光州行腳:韓國轉型正義的歷史現場

by on 週一, 03 一月 2011 評論

1980年5月18日爆發的光州事件,為韓國近代史寫下血腥殘忍的一頁。當我們在三十年後的今天重回歷史現場,赫然發現當地的遭遇與台灣的在地經驗間,竟有這麼多的相似之處。

等不及位於韓國北端的首爾綻放春天的氣息,我和韓國、香港的朋友便南下光州,希望搶先一賭春天的風采,並專程拜訪1980年光州事件前後的一些歷史場景。然而,鳥語花香的春天與這些景象的強烈反差,令人難以消受。

光州是韓國第五大城,在巴士站下車後,門口就是熙來攘往的公車站,加上溫暖的陽光,立刻讓我聯想到每次搭上巴士逃離台北城後,在中南部下車的那種放鬆的感覺。我們在公車站搭乘518路公車,而這班車將會行經許多光州事件(又稱五一八事件)的重要場景。首先是「民主之墓」,也就是事件罹難者的身後之地。光州事件剛結束時,一具具的遺體被卡車載往舊公墓;後來經過真相調查、轉型正義等過程,在旁邊重新建造了雄偉的墓園和紀念碑。

當初埋葬這些罹難者的公墓,仍然是民主運動與社運人士的聖地。1980年代以來,這裡一直是運動者的集結處。當新墓園還沒成立的時候,政府曾多次希望可以遷移墓地,免得異議分子聚集此處「滋生事端」。


被重現的過去

門口有位義工解說員表示願意替我們導覽,她是全南大學歷史系的學生。全南大學是光州市的一所國立大學,事件爆發時有不少學生投入民主化示威運動。我們一進到新建的紀念墓園,就被高聳、寬闊而雄偉的建築所震懾。義工解說員私下告訴我們,2007年後這個紀念墓園和博物館便成為政府主導的場所,內部裝有上百座監視錄影機。她並不是很滿意這種狀況,解說時也頗為顧忌,不方便說太多負面的言論。

在場內右邊的建築裡,放著當初罹難者的靈位和照片。有些人的屍體始終沒有被尋獲,所以他們的親人就把他們的照片放在此處以示追悼,其中許多人都是穿著制服的學生,甚至還有穿婚紗的女性,解說員告訴我們,那位婦女是在婚後不久懷孕時遭到殺害。

接著我們來到光州事件的博物館,我是第一次來,所以只注意到這裡有很多精美的裝置藝術。但身邊的韓國朋友過去曾經數度來此,就不斷強調這裡「其實有很大的改變」。剛開始我還不太能瞭解她的意思,直到我們遇見一位帶著全家大小來參觀的老先生——他本身是光州人,也經歷過光州事件。他非常氣憤的向解說員抱怨:為何許多很寫實的第一手攝影作品資料遭到移除,只剩一些美化過、包裝過的精緻看板和互動式藝術品?


光州,韓國,轉型正義被修飾的記憶

老先生很激動的說:「就是應該展現那些照片啊,因為只有那些照片不需要透過任何文字的描繪或是修飾,就能直接讓民眾立刻理解到:這就是赤裸裸的暴力。」就是要這樣激情,才能讓人強烈覺知到這樣的事情不可再發生。他利用假日帶家人來到這裡,兒女安靜聆聽他生動的述說,時而提出問題;小孫女和小孫子則在場中指著牆上播放的紀錄片說著童言童語,不時在場中亂跑——這樣的畫面忽然讓我覺得很動人。墓地讓我們憑弔逝去的生命,但在這個地方,看見不同世代裡活著並前進著的人們,以及他們面對過去的方式,就像幽暗博物館外的陽光一樣充滿希望。

太陽下山前,我們沿著指標走到舊墓區去參觀,當地前方的國旗總是降半旗以示哀悼。雖然大部分的罹難者都已經移到新墓區,但這邊還是陸續有許多為了工運、社運犧牲生命的人被葬於此處,有些墓碑上甚至還綁著「李明博下台」的紅色抗議頭巾。一位韓國朋友說,這是李明博上台後在抗爭中犧牲的人士。

離開舊墓區,晚上我們在全南大學校園裡問路,順便和當地學生閒聊。朋友提到我們從首爾過來,想看看光州事件的一些場景,對方立刻說他是光州人,但他可以告訴我們,已經沒什麼好看了。我們順便問他有關「全羅南道廳」的現況——這裡是當時光州市民死守並與軍隊發生槍戰的地方。朋友說他過去可以看到彈痕,但這次我們坐公車經過時卻看到道廳被圍起來施工,只能遠望。「民主之墓」的解說員曾提到,當地因為都市更新的計畫即將拆除,要建設文化中心,這個全南大學的學生也證實這個說法。


無人看管的遺址

第二天,我們循著地圖想造訪「五一八自由公園」。在地鐵站下車後,我們首先看到像台北小巨蛋一樣壯觀、具現代感的金大中會議展覽中心,問路後沿著道路走,通過高聳的高爾夫球場,卻愈走愈怪、也沒看到什麼公園,只好再找個人問問。後來我們才發現,剛剛從圍牆外經過的一些低矮平房,原來就是公園所在——這裡是光州事件發生後,被逮捕的倖存者受到監禁和審判的地方,還當時成立臨時軍法法庭,可說是監獄和法庭的舊址。當地空間狹小,聽說一個房間當時就要容納上百人。整個「公園」裡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甚至連諮詢台看起來也年久失修、無人駐守,雖然陽光普照,卻讓人感到陰森和嚴肅。我們一行人不發一語,不知是太過疲累,還是因為在這樣的場景前,所有人都會失去說話的能力。

此外,我們也參觀了旁邊的博物館。這裡一樣無人駐守,內部則展示一面當時被用來包裹傷口、沾了血的太極旗(韓國國旗)。據說這對光州人而言有著不一樣的意義──被國家暴力所傷的人,由國家的旗幟來止血。如此一來,國家是誰的國家?公民在為誰流血?


值得三思的都更

這裡位於光州市較新的區域,可以看出過去臨時監獄和法庭的所在地是當時偏遠的郊區。從監獄門口往外望去,依序可以看到金大中會議展覽中心、高爾夫球場挑高的圍欄,以及新建的高聳公寓。溫暖的陽光中,對面會議展覽中心正在舉行的花卉博覽會場,不斷傳來陣陣歡笑聲與音樂聲,與這裡相比顯得十分不協調。

隨著我們的身體由現代化的展覽館移動至充滿殺戮、監禁的歷史場景中,由外而內、內而外的觀看角度何等不同。若再聯想到道廳要被拆遷並且建設新的文化中心,更會認為都市更新似乎不只是在舊的場址周圍建上新的建物,或現代與過去的遺址層層堆疊、當代靈魂與過往幽靈共同生活這樣簡單的道理;它其實牽動著光州市民如何想像或看待這些一息尚存的的過去。


光州,韓國,轉型正義轉型正義需落實

對當代政府而言,我們不得不回到轉型正義的框架來看待今日的光州。我在聖公會大學旁聽的人權課正好提到轉型正義的三個步驟:真相、正義與和解,缺一不可。老師鼓勵我們去看今日世界上許多在轉型正義上努力的個案:南非、印尼、南韓等……有些只有真相,沒有正義與和解;有些只有和解沒有真相。當然轉型正義的複雜性就在於:什麼是真相?正義要到什麼程度?和解是在誰和誰之間?其中正義在人權的框架下強調的,是法治和免於懲罰的議題。人權運動者主張需要有人受到懲罰,正義才有可能落實,否則下一次獨裁者、軍政府還是會再度出現,因為他們知道不論做什麼,事過境遷後都不會受到制裁。

在光州事件的例子裡,隨著許多事實被揭露、五一八基金會成立、當時的軍政府領袖入監服刑,課堂上大家同意這個事件某種程度上是有真相和正義的,但這樣就結束了嗎?人權不可能在政治真空下產生,而是帶有政治的特定目的;不過人權或轉型正義如何不被政治化或被政治利益者利用跟詮釋,或許才是最難的部分。國家與政府可以把光州事件當作一個普通的歷史事件,或將之國族主義化,把那些罹難者塑造成民族英雄;也可以把這些歷史場景的傷疤美化成文化園區,成為與市民同歡、闔家同遊的假日景點。


血腥歷史要正視

統治者有太多可以操弄或包裝的方式,處處可見其心思──當民主之墓的博物館逐步成為裝置藝術展場,血腥鎮壓的照片被一張張挪除;當充滿彈孔的第一現場,變成知名建築師精心規劃的文化園區,休閒、文化、藝術與人權間看似無關又曖昧的距離,使一切都矇矓、模糊而具有美感起來。但國家的暴力向來不美也不矇矓,受難者與其家屬,每個人都在他們的故事裡有一張清晰的臉,只是當年的恐怖氛圍讓他們噤聲而成了模糊的印記。好不容易獲得平反後,難不成又要面對另一次新型態的柔焦處理?

休閒、文化和藝術都可以賣個好價錢,人權經過藝術的裝飾和行銷,或許能賣得更好。沒有人喜歡面對不愉悅的鏡頭、陰森的場景和血腥的過去,然而以正面的態度加以處理,是一個人權立國的民主國家不得不然的選擇。想到2009年台灣景美人權園區曾經爆發的一連串爭議事件,在順道查了相關資料後,赫然發現台韓兩國政府同樣想把人權場景改名文化園區,並聘請藝術家進駐「活化」園區的作法,其相像程度真是令人驚嘆不已。

走訪光州事件的歷史現場後,在一棵開花的樹下,我期待各地民主與人權犧牲者的落紅。希望它們都能夠化為春泥,守護世代交迭、物換星移後的人們。每年花都會再開,就像這些過往會在我們心中永遠活著,陪我們度過漫長的冬天。




圖說
(依照排列順序由上至下)

1. 照片提供/楊雅祺

2. 照片提供/楊雅祺

雄壯高聳的紀念碑,多少象徵了政府在轉型正義上的努力,然而人權園區需要的不只是精美的規畫,還有面對過往的誠實與勇氣。

3. 攝影/Christopher John

以藝術手法作為轉型正義的處理方式並無不可,重要的是如何拿捏應有的分寸,不致過度模糊史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用鮮血換取民主自由:光州事件

整理|吳思薇


1979年10月26日,朴正熙總統遭到暗殺,當時的陸軍保安司令官全斗煥趁局勢混亂之際,於同年12月12日發動軍事政變,取得政治領導權。此舉引發民間一連串民主抗爭,參與者以工人和學生居多。眼見抗議浪潮越演越烈,全斗煥遂於1980年5月17日下令禁止一切政治活動,除了逮捕金大中與金泳三等民主人士,還在18號派軍隊進入示威情勢甚為激烈的光州市展開武力鎮壓,造成當地民眾極慘烈的傷亡,是為「光州事件」。

之後全斗煥就任總統,一直企圖掩飾整件事情的真相,然而到了1990年代,隨著金大中與金泳三上台執政,以及民主化腳步的加快,韓國政府開始積極平反此事,並賠償受難人士與其家族。如今每年5月18日,光州都會舉行相關紀念活動。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本文亦見於2011年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島觀太平洋

想知道更多精采內容,請購買本期雜誌!
您可以選擇紙本版PDF版
海外讀者如欲選購,請在此查詢(或訂閱全年份

banner


Ya-Chi Yang (楊雅祺)

2008年於劍橋大學當代社會與全球變遷研究所畢業,2009年參與浩然基金會另類全球化工作夥伴計畫前往韓國首爾,在ARENA(Asian Regional Exchange for New Alternatives)工作。喜歡聽故事、思考和塗寫,受惠於許多人的故事後,也希望將這些故事透過文字傳達給更多人,讓更多人的生命用各種方式互相遇見。

捐款

捐款e人籟,為您提供更多高品質的免費內容

金額: 

事件日曆

« 七月 2019 »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目前有 3500 個訪客 以及 沒有會員 在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