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伯爵古堡的柵欄門

by Bendu on 週五, 24 十一月 2006 評論
笨篤 撰文

我家住在巴黎郊區的一個小市鎮,我從五歲住到二十二歲。那裡大多數的房子是新蓋的,但是小市鎮還保留了鄉村的味道。雖然這個地方距離巴黎只有十七公里遠,但是田裡長著玉米,田野上也可以見到賽馬。這些馬是市郊一座古堡的馬,那座古堡叫做女伯爵古堡。
事實上,雖然我們的市鎮的確有一位女伯爵,但是這座城堡早就不歸她的家族管,而被一個很有錢的商人買去了,那是巴黎麗都劇場的業主,也是一個喜歡養馬的人。

我的童年小路

古堡邊有一條側環小路,大家稱作「女伯爵小路」,離我家步行約二十分鐘左右。國中和高中的時期,我常往這個方向散步,漸漸養成了習慣。我先要過一座「母與子」的銅像,然後沿著一排兩層樓的房子走,經過小學,走過一條馬路後右轉,在一道老牆和一道綠籬之間,就是女伯爵小路的開端。
女伯爵古堡的小路並不長,一個小時就可以來回,左側是城堡的高牆,右側的風景卻一直有變化。我沿著大樹、綠田、籬笆散步的時候,一面慢慢在腦中思索我回家後要完成的小詩。有時候,我也會帶著一把小刀,從石灰質中把化石挖出來。在這個地區,最常見的化石是菊石,也就是鈰礦石。我從外頭看不見城堡內,牆太高了,只有一個地方,有一道柵欄門,讓我望見裡頭的林蔭道和小湖。
奇怪的是我對城堡本身並沒有很大的興趣,我的喜樂都牽繫在小路的變化與靜默。小路就要走到盡頭時,有一個陡坡,下坡會走到一間教堂和一座老舊的公共洗衣場,這個地方曾經是凡爾賽公園的側環地。到了那裡,我不稍停歇,馬上又折回「女伯爵小路」的靜謐地。回家後,我感覺到心的清境與新生,好像我的小路每次會帶我回到生命的起源。直到今天,我的靈魂最隱蔽的花園裡,很可能藏有幾匹馬、放在小盒裡的化石和高牆上的樹梢。
十八歲的時候,我的父親去世了。儘管我還是在小路上繼續散步,小路的風景和味道,都變得不一樣了。童年已經過去了吧。四年後,我到美國留學,再也沒有回「女伯爵小路」想詩、收藏化石。我離開了巴黎的郊區,到世界上當大道的行者,但是世界的大道是從女伯爵古堡的柵欄門開始的。

在小路上相遇

一九九五年,我陪著一個中國朋友在成都郊區參加他同事兒子的婚禮。餐後我們在他同事家的附近走走,我的朋友睹景生情,忍不住落淚。「這是我的小路」,他說。文革的時候,他因為受到政治批判,必須要留在工廠裡,不能回家,每天只能夠在工廠附近散步一個小時。六個月裡,他在同樣的小路上來回,和農民講幾句話,為白楊樹和小丘寫個生:他在悲苦的小路上,所收集的勇氣,讓他最後回到人生的大道。這個朋友比我大十五歲,當我走女伯爵古堡路的時候,他正在白楊樹的小路上,等待黎明的降臨。
每個人的小路條條相通,就像從巴黎郊區通到成都郊區。每個人開拓自己生活的小路,逐漸地建構出小路的網徑。行者從自己的道路,發現天地之美,再走別人的小路來繼續探索天人合一的奧祕。深究自己內心的途徑,會使得我們與他人的世界相切。而走他人的道路,會帶領我們回到內心的林蔭道。地球是圓的,所有的大道都是從內心的小路開始,對我來說,它們終究會回到女伯爵古堡的柵欄門。
我時常想起童年的時候,我多麼喜愛流連在難以攻越的女伯爵古堡的環堡小路。在法國大大小小的路上,我環遊過許多碉堡,體會了古牆的堅鞏,遙想著碉堡裡隱藏的祕密,繞遊於一個難以定義的奧祕,品味其趣。在中國,人們常有機會沿著延綿的古道走路、遙想,尋找關口,尋找門的奧蹟。也許我環繞中國,正如我繞遊一座古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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