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中的疫病與人性─疾疫的末世預言

by on 週六, 01 八月 2009 評論

近數十年來,電影工業生產了上百部浩劫後(post-apocalyptic)類型賣座片,內容描繪經歷天災、核戰或瘟疫等大災難後人類與文明的終結。這些電影咸認為屬於「B級」電影,在單純娛樂價值之外,或許還有宣洩心靈的效用。就某種程度而言,這些電影聚集了當時大眾普遍的焦慮,將現實中可能發生的場景推演至極致,游移在逼真幻象和過度誇張的暴力間。

浩劫後電影中,有些特別操弄對流行傳染病和病毒引發的疫病的恐懼,例如《危機總動員》(Wolfgang Petersen, Outbreak, 1995)、《未來總動員》(Terry Gillian, Twelve Monkeys ,1995)、《28天毀滅倒數》(Danny Boyle, 28 Days Later, 2002)、根據同名電玩遊戲改編的《惡靈古堡3:大滅絕》(Resident Evil: Extinction,以下簡稱《惡靈古堡 》)和以Richard Matheson小說為靈感來源的《我是傳奇》(Francis Lawrence, I Am Legend, 2007)。


恐懼吞噬心靈

這類電影本意是要製造觀眾恐怖與畏懼的情緒,一種對死亡的極度恐懼。因此,電影不僅呈現死者形象,並操弄疾病引發的痛苦與肉身毀壞的意像。病毒首要特徵為迅速擴散,像《我是傳奇》的空氣感染便是最快的傳染途徑,人們只要呼吸到被污染的空氣便會染病。其他電影中,病毒則多半藉由體液或咬囓傳播接觸感染,如此可以加入更多血液飛濺的壯觀打鬥場面。

的確,血液在這類電影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因為它是肉體衰敗最明顯可見的表徵。上述影片內,只有《未來總動員》幾乎沒有呈現病毒及其作用,其餘電影一旦有人受到感染,不僅會死亡,還必須承受致命疾病帶來的劇烈痛苦。如《危機總動員》美軍軍官所描述:「當病患剛感染病毒時,會抱怨身上類似感冒的症狀。兩三天內,粉紅色創傷開始遍布全身,伴隨著爆出膿血的小膿包……這些特殊的傷口會腫脹起來,像是黏糊。病人會嘔吐、腹瀉,鼻、耳、牙齦流血,眼睛出血,內部器官衰竭、液化……」《危機總動員》之所以能詳實再現病徵,乃是因為片中稱為「膜脫巴」(Motoba)的病毒,直接脫胎於伊波拉(Ebola)病毒及其症候。於是,對照於醫生與科學家所戴的防護面罩,死神的面具即刻取代了活人的面罩。

此外,這類片子中,假使有人因為染病而化身為怪物,特別是殭屍或活死人,那麼正常人和病人間的衝突會使人性岌岌可危,甚至可能比死亡更令人恐懼。例如在《我是傳奇》裡,染病者變成了吸血鬼;而在《惡靈古堡》中,染病者則成了可怕的殭屍。殭屍的主要特徵為其獸性和根本的愚鈍,他們是因身體傷殘產生怪物性質的終極隱喻。他們的動作再也不像人類,畸怪、機械化,並且通常從家人和朋友開始,展開無差別攻擊。

至於《28天毀滅倒數》裡的病毒「狂暴」(Rage),靈感源自於狂犬病毒,這種病毒會使感染者變為失心瘋的邪惡生物。當主角之一的瑟琳娜被問到,她如何知道方才用彎刀砍殺的朋友是感染者,她回答道:「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被感染,但他自己知道,我可以從他表情看出來。假如有人受到感染,你只有十到十二秒的時間可以解決他。他可能是你的兄弟姊妹或老朋友,但那已經無關緊要。」人人都是潛在的怪物,因為一旦感染,每個人都有可能破壞人性的界限,邁向「彼端」。病毒似乎喚醒了沈睡於內心的獸性,驅使存活者為了生存下去戰鬥廝殺。

 

當人類成為獵物

戰爭和爭鬥的主題在這類電影中無所不在,從人和動物、掠食者和獵物間的關係,發展成獵殺的主題。動物在這類電影中扮演極重要的角色。最常出現的動物是猿猴,在《危機總動員》中,牠是病毒的帶原者,而在《28天毀滅倒數》裡,病毒的來源特別指向黑猩猩。電影一開始便出現黑猩猩實驗和施虐的場景,這些猩猩在酷刑中,被迫觀看電視播放的極度暴力畫面。當我們不再明白人類和動物間何者比較殘酷,人性和動物性的界限於是被混淆。諷刺的是,在這部電影裡,正是動物保育人士拯救猿猴的意圖,引爆病毒傳染,因為其中一隻感染「狂暴」病毒的黑猩猩咬了一位動保人士。

《危機總動員》也運用了動物實驗的主題。電影中把猴子當成實驗動物,正好類似「健全」社會對具有心理疾病的主角的態度──把病人隔離在精神病院,或是拿囚犯來做實驗。正是在精神病院中,一位病患向主角傑佛瑞表達了這一點:「實驗是一種酷刑。我們都是猴子……或許人類活該滅亡。」此外,在這部片子描繪的浩劫後未來,人類被迫苟活於地下,動物反而佔據了地面:被囚禁的不再是動物,而是人類。

因此,這類電影所運用的恐懼元素之一,便是人類由原本獵人的角色反轉成為被獵殺的對象:一旦人類近乎滅絕,便不再是主宰物種(許多這類電影明確指出傳染嚴重程度,例如《未來總動員》提到有五十億人受感染,僅10%人口存活),而正常人則遭致以人維生的殭屍獵食。倖存者必須隱匿行蹤,隨時注意包圍他們的龐大危險勢力。環境變得充滿敵意,城市荒廢,缺乏電力飲水(《我是傳奇》、《未來總動員》)。

在《惡靈古堡》開頭,女主角也解釋了這一點:「病毒不僅摧毀人類生活;湖泊和河流也隨之乾涸,森林化為沙漠,整塊大陸淪為荒原。緩慢而註定地,地球開始衰竭滅亡。」屆時,除了逃離殭屍外,倖存者還必須維持食物和飲水的基本需求。而《我是傳奇》這部片,也描述已捱過三年獨居時光的主角羅勃‧納維爾的日常生活,為了生存,他必須每天遊走整個紐約,探訪廢棄的公寓,搜尋生存的物資。 

 

不斷逃亡的倖存者

在電影中,僥倖存活的人處境孤立,只能自生自滅,甚至無法信任其他正常人,因為有些人的行為比他們所奮戰的對象更惡劣。在《惡靈古堡》中,一群貧窮白人設下陷阱誘捕女主角,動機顯然只是出於惡意與施虐慾。女主角別無選擇,只得用消滅殭屍相同的手法,一概殺了這群人。當人類接近滅種時,殘存者的人性似乎也隨之消失殆盡。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倖存者幾乎都是年輕人、孩童或軍人。後來他們通常分屬兩個群體,就觀眾來說,我們可將其粗略分為「好人」和「壞人」;在電影中,他們的自我認同則分屬染病的殭屍群或反抗軍。而除了《未來總動員》外,在上述電影中,反抗軍和相關醫學研究人員都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反映出電影對個人主義對抗群體,以及游擊隊對抗大規模戰爭的歌頌。

此外,和死者與活死人的群體相反,倖存者分散各地,必須不斷四處遷徙或前往未受病毒感染的區域,以避開襲擊。正如《惡靈古堡》女主角在電影開頭的陳述:「剩下的極少數倖存者,必須不斷流浪。我們避開大城市,假如留在一地太久,他們就會靠過來。原先只有一些活死人軍團,後來愈來愈多,永無止盡。不斷上路似乎是唯一生存的方法。」倖存者得到的最後的正常人類的訊息,是來自於筆電(《惡靈古堡》)或收音機轉播(《28天毀滅倒數》、《我是傳奇》)中的消息,這是引領倖存者通往滅亡或救贖的數位聲音。倖存者多半懷抱著希望前往北方,尋找位於某些地區的正常人,或許北方寒冷的天氣,可以延緩或阻擋病毒蔓延。

 

超越恐懼才能成為英雄

在此類電影中,最終挽救人類的英雄,多半都具有特定形象,他們在某些方面可說是等同「超人」。如《未來總動員》裡的主角詹姆斯‧柯爾,他甚至能回到過去,搜索病毒的資訊,終於取得病毒原始樣本,使疫病得以治療。《惡靈古堡》的艾莉絲,則是基因受過製造出致命病毒的同一組織變造,因此血液具有治療作用。而《我是傳奇》的納維爾也是天生對病毒擁有免疫力,終於成功研究出治療方法,也為此在片末犧牲了自己。   

不論如何,英雄始終還是個人,即使身體對病毒免疫,心靈依然脆弱,對死亡和病痛的強烈恐懼仍然如影隨形。為了要克服這種恐懼,他們必須馴服沈睡在內心因恐懼而生的獸性,否則就會像《28天毀滅倒數》的吉姆一樣,當他野蠻屠殺殘餘的士兵時,自己也化身為一頭怪物。又或者像《危機總動員》,在這部電影中,病毒擴散起因於一連串的事件──先是一個美國人將帶有病毒的猴子從非洲薩伊帶回美國,而後病毒發生突變,使疫情迅速擴散並造成大量傷亡。在此作為英雄的主角,因為有能力戰勝自身的恐懼,並扭斷這條厄運的鎖鏈,成就了他在影片中存在的意義。



翻譯/林天寶 劇照提供/得利影視(《28天毀滅倒數》)
 
2009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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