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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初衷

by SF on 週五, 30 一月 2009 評論
回到初衷--林水福談翻譯與日本文學

林水福現任興國管理學院講座教授、人籟編輯委員和國立高雄第一科大副校長及外語學院院長,也是著名的日本文學翻譯家。他回想起學習日語與日本文學的來時路依舊記憶鮮明,喜愛文學的初衷使他找到學習語言的樂趣,而時代在他的話語中變遷…

沈秀臻 整理

我的第一志願是中文系。不過二哥希望我填日文系,我想那就填吧!
上大學以前,我爸媽無法受較高的教育,基本上不會說日語。不過,隔壁的鄰居或是伯父、曾祖父那一輩的人會講一些日語單字,我聽過的就是這些單字。實際上,在鄉下能聽到外語的機會非常有限。我讀的是虎尾初中(現為虎尾科技大學),後來在埔里高中就讀,高二下轉學到板橋高中。沒考慮唸英語是因為我會讀,但沒什麼機會聽外國人講的原音,對自己的發音毫無自信,想必說出來對方也聽不懂。
一九七二年,我考大學的時候,那時台灣的大學並不多。我唸的是乙組(可讀文法商學院),可供我選填的科目大約是一百六七十個科系,我只填了不到二十個科系。我本來真正想唸的是中文系,填志願時大部分都填中文系,只填了兩個日文系,其中一個是輔大日文系,最後一個志願是文化戲劇系。

追趕 品味日文原著

結果,我考上輔大日文系。或許是主的安排吧!其實那時的社會環境排斥日文,記得我考上的那一年,正好中日斷交。從往日看現在,就知道現在是學習日文的好環境:那時電視不能播放日文歌曲,更不用說電視上能看到日劇,而且很長一陣子日本電影無法在台灣上映。
大一的我經常蹺課,大二才下決心認真唸書。那時有一位老師暑假講課,連校外人士都能免費聽課,我利用升大三、升大四的兩個暑假把落後的進度趕上。另一方面,我同時培養自己看書的習慣。那位暑假開課的老師是後來擔任輔大專任教授日籍老師原土洋教授,現在他過世了;那時只要是他開的課,不管是日間部、夜間部、低年級或淡江城區部的課我都去聽。
他本身教授文法,但都透過文學作品或是日本文化講解文法,讓我初步地了解到日本習俗、文化、思想以及文學,對我的啟迪與影響很深厚。我選擇教書也是受到他的影響(大三立定教書的志向),但他後來還是回日本,我曾經有過「如果可以和他一起站在輔大的講壇上,是多麼美好的事呀」的美夢。
學習語言如果沒興趣,學起來真的很沒意思。我本來想唸中文系是因為對文學感興趣,等到終於能看懂一些日本的文學作品,才開始覺得有意思。大學四年畢業之前,我已經看完三、四十本日文原文的文學作品。

留學 三班籌備學費

當兵時、當完兵,我都做翻譯。後來,我在出版社上班,回家兼翻譯。我那時覺得無法捨棄留學的夢想,於是把工作辭掉,專心在家翻譯。為了存留學的費用,翻譯工作每天三班進行:早上班、下午班、晚上班。那時用的是天鵝牌的稿紙,一頁六百字,一天翻二十張,有時甚至翻到二十五張(一萬兩千字)。稿酬很低,一千字從六十塊、九十塊、一百塊到一百五十塊,隨著程度的增進,稿費逐步調高。為了籌錢,那時翻譯必須以量取勝,而且翻譯的題材不拘,家裡隨時擺著一百多部武俠小說,翻累了就拿來看一看,調劑一下。
一個月翻譯費大約超過三萬,比當時大學教授的待遇還高。我向二哥林明德借了十萬塊,中途回台灣他又資助了我幾萬塊。我想若沒有二哥的大力支持,或許圓不了留學夢,過著不同於現在的人生。後來我有能力還他錢,他沒有收。
我翻譯過比如為青少年改寫的世界名著或是為考古出土的文字,當兵時我早已翻譯過金縷衣的相關說明、中醫領域如感冒必須服漢方藥材,大、小柴胡湯,或是網球術語、汽車修護等人文、社會方面的書。說實話,這樣的翻譯無法體會翻譯的樂趣,語文程度也無法真正提升。就像是路上遇到石頭時,我只能繞過去,無法把石頭搬開,停下腳步做任何研究。

本音 語言文化特色

關於日語的語言特色,在這裡我舉一個例子作為說明,那就是「建前」與「本音」。
「建前」指的是在正式的場合需要說的話,或剛開始對彼此的瞭解不深時,以及視場合與狀態而說的話;「本音」指的是內心話與真心話。
有一位日本留學生到日本,某個場合中他聽到某位日本人對他說:「有空來玩啊!」他把這句話當真,長途跋涉去找他,結果對方只請他到麵店吃碗麵,哪裡也沒去玩,他大失所望。後來這位仁兄才了解這句話只是社交辭令。我們必須能辨別客氣話或真心話,不然將造成文化上的誤讀。除非敲定日子,否則只是客套話,別當真。
在日本唸書,學長與學弟之間的界線清楚,學弟非常尊敬學長。那時留學生很少,我常和日籍的學長與學弟在一起,參加他們的忘年會:有第一次會、第二次會、第三次會,他們稱為「梯子酒」(近似台語的續攤)。一次會很正式,老師學生都參加;二次會比較交心,大概老師就不參加了;三次會比較能敞開心,有時到學長家聊。若沒有參加二次會、三次會,好像很難真正了解他們。日文的「派對」用法很廣,可用於幾個人或數十人,或是一次會到三次會。
再舉個例子,光是「吃」的日語就有多種表達方式:對長輩描述自己的動作時用謙讓語,描述長輩的動作用尊敬語,上對下或同輩之間有特定的用字,公開場合必須用敬語體。另外,男性或女性的用語各有不同。
日本人雖然客氣,但很嚴謹。令我印象較為深刻的是無人管理的影印機,自己影印自己放錢;週末黃昏時餐廳打烊,研究室桌上擺著各種泡麵,自己選取自己付錢、找錢。後來我還見過無人車站,以及道路旁的無人蔬菜攤,這都給予我深刻的印象。

專心 異地求學生活

日本東北大學的三年時光是我求學經驗中最豐富充實的日子。因為留學是我的夢想,而且都是我喜歡的課程。不過,唸了一年之後,需要通過考試才能成為研究生,另外我僅僅準備第一年的生活費,勢必非拿到獎學金不可,因此研究所考試與獎學金的雙重壓力重重地壓在我肩上,那段日子,猶如被吊在半空中,上下不踏實。而我結婚一年的妻子遠在台灣「自生自滅」。
那時唸文學的留學生不多,更何況我唸的是古典文學;班上只有兩個留學生,一個是我,一個是日裔美國夏威夷人。我閱讀的速度不夠快,上課時常聽不懂;上完課借筆記、影印或買書,第二年以後才逐漸適應。
我在日本三年都專心唸書,不打工。星期六、日都待在研究室,我經常做兩個便當,趕搭末班車回去。只有隨著老師與學長參加學會的活動,才到外地。
上完課,大家到談話室,在那裡聊天、喝茶、吃餅乾。和日本人做朋友需要比較長久的時間與往來,但成為朋友以後,可能就是一輩子的朋友,但要成為好朋友相當不容易。
留學三年後,我取得碩士學位,也考上博士班,本想繼續唸下去,但輔大日文系要我回去教書,我想那就先回輔大教書吧!十年後以撰寫的論文取得博士學位。

翻譯 精神潛移默化

就這樣,一九八三年我回到輔大。一九八六年輔大外語學院舉辦第一次文學宗教會議,邀請到日本遠藤周作參加,王文興同時也是被邀請的與會人士。因為這樣,我負責遠藤周作相關的聯繫與接待事宜。為了這次研討會,系上老師合力翻譯他的兩篇短篇小說──〈母親〉與〈影子〉。那次是我第一次接觸遠藤的文學作品,後來出版社希望我繼續翻譯遠藤的作品,而遠藤周作後來也和我成為好朋友,最後他還把在台灣所有作品的翻譯出版權都授權給我。
於是,我集中在文學翻譯。文學翻譯其實很困難,每一部作品都是新的挑戰,能夠累積的部份相當有限。如同一流作家不可能寫兩部風格相似的作品一樣。
遠藤周作的作品受到評價冷暖不同:美國與台灣授與他名譽博士學位,也獲得日本政府授與的文化勳章,但卻沒有日本大學頒給他名譽博士學位;有些人非常欣賞,有些人極力反對。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遠藤周作的作品在日本天主教所屬的門市部中被列為禁書。比如在《沉默》一書中,在德川幕府禁天主教的年代,天主教徒必須「踩踏在聖像板上」,以示棄教。書中的神父洛特里哥若不踏在聖像板上,信徒將持續被虐殺。神父最後選擇踏在聖像上,很多宗教人士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翻譯遠藤的作品,從《沉默》到《深河》,看到他對宗教看法的改變。「在他大半輩子裡,神指的是耶穌基督」(註1)。而在《深河》這部作品中,他以一神教來看東方宗教,神的面貌出現在不同的宗教中:「遠藤的神從基督宗教的神,轉變為偉大而永恆的東西,亦即可以是佛教的神,也可以是印度教或是回教的神,這是打破制度上的宗教,朝向根源追尋的嚴肅課題。」(註2)
翻譯遠藤周作的作品對我最大的影響,一個是對人生的看法,一個是對文學藝術的堅持。像《我‧拋棄了的‧女人》這本小說,雖然它不是純文學作品,只列屬「中間性」文學,但這本小說讓人知道人與人之間即使只是一次短暫的接觸,仍可能對自己的人生留下抹不去的痕跡或深遠的影響──宗教的精神其實就是愛。
對我來說,這樣的精神對我應該是潛移默化吧!遠藤是從人的觀點(凝視人的存在)看教義,而不像宗教人士從教義的眼光看世間,這也是為什麼文學人往往比宗教人的接受度來得高。不過,遠藤從文學與人的觀點去看宗教,許多作家或是藝術的愛好者倒是因為讀了他的書而領洗。
遠藤周作本身是天主教徒,他說過他多次想脫掉不合身的洋服,改造成適合日本人穿的和服。也因為如此,他一輩子透過文學以及小說中的人物來證明神的存在。日本文壇從未出現過如此正面,如此以一生的時間投入創作的天主教作家。

教學 喜愛中文未減

我研究的這些日本作家,他們大多從初衷出發走文學路。如果我沒唸日文系,也許我就不會出國。若我唸中文系,或許唸中文博士班教中文。話說回來,我覺得影響人一輩子的往往是初衷。我從閱讀中文到研究日本文學,現在或許部份回探台灣文學,大概都脫離不了我喜愛文學的初衷。
為什麼會喜歡上文字?從國小四年級開始,我住在國小廖萬焰老師的家,看報紙專欄「林叔叔講故事」。她妹妹唸景美女中,常抄詩詞給我。初高中起,我開始閱讀世界名著如《傲慢與偏見》、《飄》,向高中的國文老師借《詞牌》,詞牌的字數約束多而固定。當兵時常看各種版本的《詩經》和其他商務印書館「人人文庫」的書,現在對中文的喜愛未減,仍固定讀中文作品。

假名 日本文學搖籃

漢文學成為日本文學的養分,並不是日本文學的骨幹,日本文學的骨幹來自以《源氏物語》為主的平安朝文學(八到十二世紀)的影響。
日本文學最擅長的就是描寫男女間的感情,這可追溯至《源氏物語》(註3)。這本小說描述男主角光源氏在一夫多妻制的年代中與多位女性的交往。
在正式場合、天皇每日起居作息(起居注)或是男性寫的日記全使用漢語,私底下書寫才使用假名。女性運用假名將內心獨特而自然的感受描寫得淋漓盡致,後來演變成日本文學共通的敏銳感受,因此我們可以說日本文學傳統的奠定者是女性作家。舉例來說,川端康成的細膩文筆承繼的正是平安朝文學。
這也是為什麼我專攻平安朝文學,我的碩博士論文探討的《讚歧典侍日記》(註4)正屬於這個時代的作品。

內涵 翻譯文學的心

看小說的人並不是都在研究小說,小說吸引人部份是因為情節或故事。但若要進入文學世界,除了必須學習與掌握語言之外,還必須了解內涵。目前的日劇與哈日現象對於學習日語確實助益不少,但到達一定的程度以後,想要探討傳統的深層文化,還需要時間、努力與學習。
在翻譯方面,日本不但願意組團隊、投資編字典,每年修訂增補,懂得搜羅外文書並同步翻譯,而且在給予譯者相當高的評價與肯定。日本將中國古典文學翻譯成日文,譯者獲得非常高的地位。而且,日文的譯者往往是研究者。
我想,翻譯是一種研究。

註釋
註1 摘自《日本文學導遊》,聯合文學,頁112。
註2 引文摘自《深河》中譯本,立緒出版社,頁29。
註3 作者紫式部,女性,據推測為西元九七三年前後出生,家族文藝氣息濃厚。光源氏是紫式部心中的理想戀人。引自《源氏物語的女性》,三民書局出版。
註4 讚歧典侍為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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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加的多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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