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路遙,既歌且行─鍾文音的島嶼三部曲

by on 週四, 29 十二月 2011 23020 點擊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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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莊媛晰

《百年物語1:艷歌行》‧2006年11月

《短歌行》‧2010年3月

《傷歌行》‧2011年7月

鍾文音著

大田出版社

80年代中期以後的台灣文學,出現許多以「離散與歸鄉」為主題的作品,反應全球化浪潮底下不同地域和文化之間的同質與差異;而90年代崛起的鍾文音,更以「旅行書寫」與「家族書寫」兩大主軸與類型,展現個人化的漫遊經驗與普世化的愛恨情結。

 

異鄉歸來,重回母城

早期,鍾文音的創作以母城與旅地的空間跨界書寫,呈現她對時代環境、土地人文、自我追尋的關注。在異鄉,她的身體「獨活」,心靈卻「寄生」在過往的回憶之中。在《三城三戀》她寫道:「一個人流浪久了,感染長年不癒的游離症。一個寫作者進入無所事事的荒原,離開中文社群,離開有所作為的集體,流蕩在新大陸的陸塊,企圖尋找可以泊岸的心故鄉。但多年來此心不可得。深淵是隨時都在黑暗裡等著你一躍,只要稍有差池,異旅的孤獨就會蔓延成災。連帶往事都會被攪拌而將深淵挖得更深了。」幸好,寫作使她超越了深淵,發現「所謂的世界,也常常不過是複製的人性與宿命罷了,雖然風景各異」。

因此,即使旅行讓她與原鄉拉開一段距離,得以藉由陌生之眼、異鄉之身,重新回望家族與歷史記憶的來處,反思親情、愛情與自身的牽連互動。然而,在定點與移動、持穩與暈眩的兩極掙扎之後,鍾文音表示:「我還是得回到我的故里我的祖國,或許在那裡才能突出我的才能,那是我的地方,我屬於那個東方,那個中文思維,那個幽玄內在。……我對自己宣告『後鍾文音』時代的來臨,遠離夢遊症年代。我恰巧厭倦了旅行。但還沒厭倦人的生活。」

 

烘焙記憶,銘刻家族身世

鍾文音曾在一篇與作家季季對談的〈兩代永定女子的台北記憶〉訪問中提及:「我們這一代作家,尚未將記憶烘焙出時間厚度。所以寫來寫去都是寫自己的當代,比較少述及歷史,敘述的時間長河也沒有拉開,頂多就是寫到童年而已。」所以,鍾文音自覺地開展出一系列家族書寫,一方面銘現個人的生命記憶,另一方面觀照大時代的小歷史,讓記憶可以跨越「個我」,逐漸走向一個更遠更遠的地方。

她最早的家族書寫可推至1997年出版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女島紀行》,由「母女親情」與「女性愛情」編織而成。鍾文音視每個女子為一座島嶼,孤獨地面對廣闊的海洋,若不去回應生命的問題,那麼,島國女子的一生都將凝望著滄茫大海。2001年續出的散文集《昨日重現》,以「物件」和「影像」取代傳統以「事件」建構的家族史,鍾文音試圖改寫記憶、僭越歷史,走出附庸的命運,創造家族記憶的新視野。而2003年的小說《在河左岸》,對照家族沿革與河流變遷,她自陳是「慣藉記憶與現實的虛實關係來書寫人的存在困境與命運本質的思考,對於這塊島嶼原鄉情懷的投射,透由身世的虛實共織,勾勒人世浮游的喟嘆」。

 

超渡回憶,喜聞重生

鍾文音認為寫作的過程是解凍,「將封存的記憶解凍,緩緩地解著,直到遍地流淌記憶的屍水。」她歷年來的作品都有個堅強的內我核心──母女情節與情結。底層裡她是那樣地感謝母親,但人子出了夢土卻無力表達愛,只以為愛是某種母親所施展的壓力,也是一種渴求擺脫的牢籠。母親像一口井,女兒要取母親的乳水前,總是看得見自己的另一個臉孔與身影。她在2008年的散文集《少女老樣子》寫道:「我寫這麼多的文字給妳,我想再次呼喚妳,雖然我曾那麼地畏懼妳……。我在敘述妳的同時,也瞥見了自己肉身的萎去,看見了愛的本質從來不曾離開,妳我之間的問題不是愛,而是太多愛。」

家族書寫,猶如鍾文音自剖的私散文。她透過帶有濃厚自傳色彩的書寫過程,察覺了「陷溺在一種莫名其妙情調的這個『我』得的是一種『記憶和失憶』糾纏不分的病毒,不超渡它,亡魂無法依歸。」對她而言,超渡的方法,就是書寫。這不是幸福的預兆,也並非美好生活的緬懷;相反的,回憶代表的是昨日已死,在這樣已死的狀態裡,只有不斷地書寫,以文字為巫,以感情為術,通過一種對生活的寬容,才得以見到生命以另一種狀態再次流動,聞到重生之喜,並鑿開生命的出口。

 

回家路遙,為亡靈奏歌

接著,鍾文音洋洋灑灑寫出了島嶼百年三部曲,發展出更圓熟的筆法和風格,拓寬了紀行式的書寫視域,融入更多自我的歷史角度,將故鄉的窮澀荒蠻與家族的人事興衰,對比並探看大時代的變遷與發展歷程,不再只為超渡自己的身世,而是既歌且行,渡化歷史的亡靈。

以「百年物語」為這三本書定調,但鍾文音並不意欲寫史,她想寫的其實是「人的際遇」。經由小說人物「鍾小娜」的觀點,穿梭古今時空,為百年家族打一場時間的勝仗,除了以當代人的身分來對照歷史舊人,也讓三部曲各自獨立卻又隱隱牽繫。

此外,鍾文音採用「不截斷時間」的小說式寫法,也就是任一部曲的終點時間和她擱筆的時間一致。每一部曲涉及的故事時間都更往前也更往後,造成奇異的時間奔流感:2006年的首部曲《豔歌行》從1989年學運寫到2006年舊光華商場拆除;2010年的第二部曲《短歌行》從1920年烏山頭水庫興建,寫到2009年柏林圍牆倒塌二十週年;2011年的第三部曲《傷歌行》則從1895年甲午前後,寫到2011年的現今。

或許將歷史放諸當代座標,才能顯映歷史的意外與荒謬。鍾文音說:「將當代的瞬息變化置入歷史的座標,如此能看出當代發生的事,在歷史裡早有預言和寓言了,只是人性還是人性,非善非惡,有善有惡,人性如此,如此人性。比如大水、地震、賭博……,過去所發生的,今日所見只是歷史的輪迴。」

 

豔麗年華,終難逃鏽蝕

首部曲《豔歌行》,鍾文音藉由鍾小娜、美麗薇琪、小莎彌亞、阿斯匹靈的故事,描繪E獸狂奔的台北城內,男人女人無名無姓,以虛為真,將邂逅的冒險性勾招至際遇裡,即使這邂逅包含污穢的有意偷襲。浮世男女把「青春」當作誘餌,踩在失神與專神的兩極細索、神性與獸性的臨界深淵,體驗情欲的迷濛、肉體的墜落,最後,捕撈沉重的虛無。

當鍾文音花十多年處在游牧遷徙的狀態裡,她一直思索著究竟還有多少台北母城的汁液仍殘留在她的年華褶縐中?因此,她寫作《豔歌行》不依靠歷史資料,僅憑自動顯現的記憶書寫,企圖依斷簡殘篇來烙印自我青春光影,欲圖重返,和城內的青春男女一起呼吸。此書曾被評論家說潮濕味濃,問及鍾文音如何在往後二部曲延伸第一部曲之情色感,她說將以「鏽」作為結尾。終曲「鏽」就是「豔」的接續,也間接帶出一個家族終因人性的沉淪而注定分崩離析。

 

時間洪流,沖刷坎坷命運

從首部曲的記憶書寫,到二部曲的史料考據,身為雲林人的鍾文音,把雲林作為台灣的象徵。《短歌行》透過日據時代一座名為「尖厝崙」的雲林小村裡的男輩祖宗血染家史,鋪展出浩瀚歷史的磅礴氣勢。小說的主要人物是被槍決於白色恐怖的鍾家愛子鍾聲,與活到二十一世紀搭過高鐵的鍾家最末長輩叔公鍾流。以此兩個人物為主軸,穿插帶出整個百年家族的滄衰與新生。

小說由許多片段故事拼貼而成,凝視關鍵的歷史事件,並直寫人物的心理細節,《短歌行》的日文譯者上田哲二認為鍾文音寫出了台灣的苦難與人民的堅毅:「百年台灣,南北差距,傳染病與貧窮交替,颱風與地震之殤,失親之慟,讓村民堅強地活下來。」即使「祖父輩的死只不過是見證了時代的洪流絕對絕對是無情的微小意義」,但是,她既寫出一種揉雜了魔幻與草莽的開拓精神,也寫出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男子的坎坷命運:青春之短、愛情之短、理想之短、生命之短。

 

濃淡交疊,釋放心中野性

若《短歌行》描寫了迷路亞當們的罪與欲,第三部曲《傷歌行》則以傷心的夏娃們為敘述主角,述說百年時間長河裡女子情愛的綻放與凋落:「女人是島,新的諾亞方舟,只載愛與理解,而男人是海洋,是撞擊女島的潮浪。」鍾文音為了讓新舊時空交錯對照,呈現縱深對比,第二部曲《短歌行》的副標是男聲之都,第三部曲《傷歌行》則為女腔之城,以性別作為敘述的切割,讓不同的性別一起發聲,各自表述著同一個歷史時空與事件,呈現出不同的關注面與心理狀態。

如果以顏色賦予「百年物語三部曲」的個性,《豔歌行》色調最濃,鍾文音把情欲寫到最滿,但裡頭是藍色的;《短歌行》色調最淺,她寫疾病,寫去日苦多的男人;《傷歌行》則是中間調,她寫的是時代創傷下的女性思索。如果用鍾文音自己的語言,她說這三部曲是重返她心中的野性:《豔歌行》是身體的野性,《短歌行》是土地的野性,《傷歌行》則為感情的野性。

「繁瑣纏繞」是鍾文音對歷史的詮釋方式,從最早的家族書寫至目前的《傷歌行》,她筆下的鍾家男丁由於白色恐怖、離家謀生、寡言沉默、生命消逝……等因素而缺席失聲,使得鍾家成為一支由曾祖母、祖母、母親、女性親屬撐起的女族──她們在無常的命運擺布之下,卻展現出迎受苦難的強韌姿態,並擔負起延續家族命脈的責任。

 

重複拼貼、虛實互涵的招魂術

即便牽涉的史事眾多、時間漫長,但鍾文音認為她的家族書寫並非大河小說,而是島嶼式的傷心小說、招魂小說,以及她個人的小溪小說。她屢屢在新作裡重新凝視舊我、偷渡舊片,寫作的題材也總是環繞在父親、母親和她自己,再擴大到其餘世事人子糾葛之情網。凡此,皆因她喜愛著墨在同一個歷史時空但不同切面的「同史不同觀」之書寫。以拼貼為敘述的結構,拼貼出人生裡的錯綜現實和情感風暴,她說那是「櫥窗式百貨公司」的寫法,每個人都是一個專櫃,每個角色都是主角也都不是主角,真正的主角是「際遇」。

由於鍾文音在作品中的近距離發聲,所以許多人將之視為她的真實經歷。兼擅小說與散文並且意識到「小說未必虛,散文未必實」的鍾文音,做出以下回應:「小說藉由很多方式來切入小說版圖,真實是虛構,虛構是真實,凡所有書寫都是虛構比較合乎小說介面。」王安憶亦於《紀實與虛構》中說:「以經驗性材料所構築的那部分給人以紀實的假象,其實它們一律是虛構,和回憶錄無關。」

書寫原是經驗與想像的顯影,我們終生都繞著自己的光旋轉,那光也是影。或許,我們可以從鍾文音描寫墨西哥女畫家芙烈達卡蘿的方式來理解她自己:「自戀其實是一種自傷,因為暴露自己是把自己的傷口挖開再交出去給他人觀看,那需要一種不斷切割自己的勇氣。」她知道誰也無法抗拒的時間長河將把所有的人生故事掏空,於是她上溯源頭,以虛以實,以愛以恨,以死亡以新生,既歌且行,安頓漂蕩的靈魂。

 

作者簡介

吳俞萱

喜歡貓和小孩。荒蕪時,默念顧城和零雨的詩。曾養過一個地攤,賣自己的詩和畫。大學讀文學,研究所念電影。平時在各種藝文空間讀詩、放電影,試圖投擲而無聲,令自己成為一個他人,沒有波瀾的空心者。

個人部落格:「你笑得毀滅像海。」網址:http://www.wretch.cc/blog/qfwfq

 

最後修改於 週四, 26 六月 2014 15:35
Yu-Xuan Wu (吳俞萱)

喜歡貓和小孩。荒蕪時,默唸顧城和零雨的詩。曾養過一個地攤,賣自己的詩和畫。大學讀文學,研究所念電影。平時在各種藝文空間讀詩、放電影,試圖投擲而無聲,令自己成為一個他人,沒有波瀾的空心者。

網站: www.wretch.cc/blog/qfw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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