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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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 28 四月 2010

書評:寓言即預言

提及「Communication」這個名詞,與其說是「傳播」,毋寧解作「溝通」,畢竟我們與外界的人、事、物,無時不在進行溝通。而行銷傳播所運用的各種媒體,不過是溝通所用的部分工具而已。

 

週三, 28 四月 2010

書評:對不起!我們還不是一百分

2010年1月,南投光華國小老師簡世明,以闡述「寬容、盡責、奉獻、公平、尊重、勇氣」六個中心德目寫成的《老師的10個對不起》出版後,不論是在出版或教育界,都引起了廣泛的討論聲浪,也吹響了反思現行僵化教育體制的第一聲哨音。

 

就在此書出版後不久,我搭乘捷運瀏覽網路新聞時,看到英國「經濟學人資訊社」(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於今年2月公布的「全球最適合居住城市」評比報告中提及,在全球140個城市當中,台北雖獲選為第62名,但是在教育制度方面,卻出現100分的「優等生」佳績。閱及此處,我不禁啞然失笑。

 

下了捷運,我恰好看見一個戴著厚眼鏡,馱著龜殼般大書包的國小學童,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眼前。這不禁令我揣想,到底是台北的大學多到太容易考上,而具有高度的「可『進』性」?還是國小的營養午餐「普及率」居冠,才能獲得經濟學人資訊社青睞,被評比為「教育制度滿分」的城市呢?

 

或許會有人理直氣壯地反駁,台北是首善之都,為什麼我們的教育不是100分?但又有多少人勇於清醒地反問,為什麼我們是100分?

 

 

 

填鴨方式依舊

 

「對不起。我常責罵你們不用功,其實我自己小時候也不怎麼努力。對不起。雖然我很努力,但有時候還是會控制不住脾氣……。」簡世明在2007年任教的國小畢業班最後一次期末考卷上,親自向學生道歉,一口氣寫出了10個對不起。此事無意間於媒體披露,引起討論,也成了這本書的緣起。

 

台灣的教育體制向來是「養鴨高手」,是快樂童年與考試機器的分水嶺。這種填鴨式教育,以及升學主義的框架,早已成了華人社會的教育主流。無論老師或家長,要孩子們考第一名永遠是王道、是真理。沒有人告訴孩子們,思考力、創造力與主動性,以及面對挫折時的承受力,比考試卷上的分數還要重要。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孩子們就有寫不完的測驗卷和參考書,放學之後也只能去安親班。到了國中,體育課、家政課、工藝課都被借來考試,還有各種早自修、晚自習、課後輔導、寒暑假加強班。到了假日,還要趕著學各種才藝、樂器和語文課。五十年前如此,現今亦然。

 

 

 

ZhouFuMei_10Apologies02忽略孩子需要

 

相對於學生,教育工作者不僅總是令人羨艷,也是老師、醫師、會計師(三師)這三種婚配對象的首選,彷彿只要冠上了老師的稱謂,就捧起了社會地位與經濟保障的「鐵鍋」(比鐵飯碗還大)。而簡世明,一位從小轉學念了五個學校、成績不夠理想、最不想當老師的人,卻以跌破師長眼鏡的黑馬之姿,考上台東師範學院初教系,並在執教國小十八年後,勇於在廣大讀者面前出書「解剖」自己,坦承學校教育經常重視學業,忽略了孩子真正的需要。

 

對於身為「六年級生」的我而言,簡世明所闡述的「寬容、盡責、奉獻、公平、尊重、勇氣」在我長達十六年的求學過程中,真的只是貼在教室牆上的「中心德目」。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有哪一本教科書的哪一課,或是有哪一位老師,曾願意花一堂課的時間,和我們討論以上六個主題的其中之一,或是教教我們該如何面對別離、如何反省自己?

 

《老師的10個對不起》之所以令人驚豔,或是讀到會心處拿起面紙,擦掉因忘情大笑而溢出的口水與眼淚,是因為作者勇於說出「孩子,老師小時候不一定比你強」的真話,以及在教學生涯中的諸多反思與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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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的10個對不起》
簡世明著
圓神出版
200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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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節錄,完整內容請見2010年5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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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 01 四月 2010

書評:猜想畢飛宇

閱讀不過是一種猜想。猜想文本,猜想作者,猜想字裡行間的各種可能。黑的可能,白的可能。很會猜很會想的人,把猜想的根據,原原本本寫下來,經過一番論證,加上一些註腳,就成了「學術論文」。寫得最好的,還可升等加薪;比較不會猜的,跟著作者的音樂起舞,舞過來舞過去,突然一個踉蹌,發現不太順。退回去,再來一次。還滑。於是蹲下身子慢慢摸索慢慢找,最後發現地上一個疙瘩。猜想不出緣由。把問題拋還給作者要他解釋,那叫「讀者來函」。寫得好的,作者會感激你,舊時也許還送一張簽名照片;還有一種人,讀書不求甚解,「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猜於所當猜,想於所不可不想。亂讀亂猜亂想,偶而記下來,隨口講出來,有人稱之「索隱」,更多成分是「八卦」。寫得再好,大家看看笑笑,樂在其中,這種人不需獎賞!

 

畢飛宇有魯迅的影子。不講體型外貌,一個超過一米八,一個約略一米六;一個光頭白淨,一個毛髮濃密;一個活著,一個死了。差很多。說的是小說文字的質地,以及所勾撩起的意象。讀《玉米》、讀《平原》,讀王家莊這個那個人的愛恨情仇,生命起落,讀得你心緒汩湧,掩卷難說。仔細追索,卻發覺,昔日閱讀魯迅筆下六斤七斤九斤的那一場〈風波〉,單四嫂子的〈明天〉,老栓的〈藥〉所引發的情緒,與此竟可以連續了起來。此種連續,不盡然因為同樣愚昧封閉的小村鎮,陰狠算計的權力鬥爭,扭曲人性的殘酷求生。更重要的是,掃視這一切,那幾乎不帶一點感情的敘事筆法。魯迅只是寫,畢飛宇也只是寫,像個不動聲色的長鏡頭,穩穩地把一個凌遲行刑的過程靜靜地記錄下來。因為穩因為靜,於無聲處聽驚雷,讓恐怖更加恐怖了。「天上沒有太陽、沒有月亮,王家莊寧靜下來了。天又黑了,王家莊又寧靜下來了。」(《玉米》)於是跟「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出來,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麼都睡著。」一樣,都讓人想到「自己想喫人,又怕被別人喫了。都用著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於是「我怕得有理」(〈狂人日記〉)了。

 

說書人

小說家是說書人。好的說書人都懂得鋪陳。為了說A,先談B;為了講B,先提C。時間距離遠了,因果始現,便成了「伏筆」。鋪陳讓故事曲徑通幽,讀者幡然有悟。《平原》裡,為了講支書記吳蔓玲覽鏡自傷,先說公社隊部大槐樹下的午飯,再說吳蔓玲的吃飯速度,並閒閒提到過路人的玻璃鏡框,然後講吳蔓玲吃飽飯的姿態,一切都埋伏好了,始讓吳蔓玲看到鏡中的自己,同時雜以兩對社員夫妻不明究裡的對罵,好襯托吳蔓玲的女兒心事難說難懂。線一條一條布出,井然有序;事一件一件發生,層次分明。讓人不得不鼓掌叫好。只是,一如天底下的事,總是陰陽互見。或因長於情節鋪陳,影響及於文筆掌握,對於單一人物的描述,畢飛宇偶或愛之深而鋪陳多,詞彙形容比擬不斷,驟失了層次條理,乃成野馬放蹄,跑來跑去,竟讓人有些不耐。譬如《推拿》的小馬、《平原》的顧後。

寫小說跟混幫派一樣,得夠狠!畢飛宇長得眉清目秀,一派斯文,言談偶或搞笑。寫起小說卻是殺氣十足,一個都不饒恕!人說他是最瞭解女性的男作家,那是宣傳語。實則,他是對筆下人物最不留情的作家。讀《平原》、讀《玉米》,那股陰狠勁兒,無所不在,陰的是權力,狠的是情慾,兩相交乘,遂使朗朗乾坤之下看似一派平靜的蘇北小農村,暗潮洶湧,打殺不斷。「說穿了,回顧過去和展望未來就是編故事,它考驗的不是你的經驗,而是你的想像力,還有膽量。越有想像力,越有膽量,故事就越精彩、神奇。」《平原》裡的一段話。說書人畢飛宇不經意的真心告白。以小說為業者,想像力不難有,膽量可不一定了。畢飛宇膽大量大,所以狠得起來,甚至敢把殘障人士、弱勢族群當作平常人看待,執意寫得「簡單一點,再簡單一點」,這股狠勁,難得而可得,《推拿》遂有了與世不同的面貌。

 

風格之必要

最難猜想的是,《推拿》問世,好評不斷。「《當代》長篇小說年度獎」、「《人民文學》優秀長篇小說獎」,畢飛宇都接受,偏偏就是「華語文學傳播大獎年度小說家獎」,他拒領了。為什麼?有人說,因為已獲前兩者肯定,後者就不用了;有人說,前兩者獎勵作品,他接受,後者只肯定個人,所以他不要。有人說,得了獎說不在乎,那是矯情……。當事人畢飛宇則僅以「個人因素」四字回應,且再不肯多說些什麼了。答案看來是不會有的,事情卻一樣可從魯迅角度看:「你要那樣,我偏要這樣是有的;偏不遵命,偏不磕頭是有的;偏要在莊嚴高尚的假面上撥他一撥也是有的……」(《華蓋集‧小引》),「是有的」並不代表「是可以的」,此正所以彼時的玉米要含恨出嫁,端方注定當不了兵,三ㄚ終於必須慘死。等到「是有的」也「是可以的」了,此時的沙複明遂得以為「自己的」一爿店操勞到吐血倒地。——本來沒有的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畢飛宇的「個人因素」於是成了「時代特質」。

「汪洋大海比想像的還要大,無邊無際。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玉秧如此堅信。我闔上書,對著書封摺口的畢飛宇笑了笑,點一點頭。他眼角也正笑著。

 

FuYueAn_ImaginingBiFeiYu01畢飛宇其人其事

1964年生於江蘇興化,畢飛宇雙親皆為教師。而他自揚州師範學院中文系畢業後,也曾在南京特殊教育師範學校任教五年。之後,他轉而從事新聞工作,現職為雜誌社編輯。

這位與教育界頗有淵源的作家,高中時即立志寫作,並於八○年代開始創作。後來因緣際會,於九○年代與導演張藝謀合作,為電影《搖啊搖,搖到外婆橋》編寫劇本。儘管有此機緣,不過,由於希望以小說成就自己的文壇地位,當時,畢飛宇並未試圖藉張藝謀名氣為自己打響知名度;而是在其後,才憑著自己的實力,陸續寫出《青衣》、《玉米》、《平原》等小說,逐漸獲文壇矚目、引起迴響,進而席捲中國各大文學獎。

畢飛宇表示自己以「發掘身邊生活」為寫作動力。他不僅在小說《玉米》透過一個鄉村女子的命運,揭示了權力對人的腐蝕;也在其餘作品寫出了人性的醜陋,以及人心的痛苦、無奈、心酸、迷茫。近年,畢飛宇除獲頒「中國作家大紅鷹獎」、「《小說選刊》中篇小說獎」,《玉米》一書更獲得「中國作家協會第三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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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
畢飛宇著
九歌出版
2005年11月
 
 
《平原》
畢飛宇著
九歌出版
2007年6月
 
 
《推拿》
畢飛宇著
九歌出版
2009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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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10年4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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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 01 四月 2010

書評:永遠的齊老師.永遠的文學

風和日麗的那個午後,在「爾雅書房」,我第一次見到齊邦媛老師。她的《一生中的一天》剛出版,出版社為她舉辦新書分享會。書是出版人隱地和作家陳幸蕙幫忙編選的。

 

週五, 22 一月 2010

書評:冷眼看謀殺

推理小說的受害者有八百萬種死法,《脫罪》一書裡所寫的,便是死狀極難堪且無辜的一種:被人誤打至血肉模糊而死。

 

讀來可怕嗎?推理小說有各式各樣的寫法,然而絲帕克卻將如此殘酷的事寫得極輕鬆,甚至可笑,大有一種「冷眼看謀殺,板著臉說笑話」的英式黑色幽默。

 

也正因為作者站在一種抽離事件的敘事高度,讀者才能輕鬆地閱讀這樣一個荒誕、殘酷的事件,並和作者一樣冷靜地思考謀殺案背後的問題。

 

這樣的英式冷酷幽默,倒不獨屬絲帕克作品所有。好比近幾年另一位頗受歡迎的英國影星賽門‧佩吉(Simmon Pegg)所編演的《終棘警探》(Hot Fuzz)中,也有類似但更誇張搞笑的趣味。

 

 

 

 

 

 

事實構築想像

 

「真實的生活永遠比想像更大膽!」這是神探福爾摩斯在短篇偵探小說《紅髮者聯盟》裡的一句話。而事實的確如此。看看《壹週刊》裡的社會新聞,也真夠嗆的了。《脫罪》便是以真實故事為基底,再由絲帕克加入角色,發展出想像的情節。

 

故事發生在1974年11月,英國貴族魯坎七世伯爵宅邸,發生了殘暴的保母凶殺案。當時的魯坎七世因不滿妻子於公堂上暴露他殘暴的一面,奪得小孩的監護權,更讓他已然飄搖的經濟狀況再添一筆龐大的贍養費支出,憤而決心在夜黑風高的夜晚殺妻。不料魯坎七世非但錯認當晚並未休假的保母,誤殺保母後,更失手讓重傷的妻子逃出地下室求救。

 

案發後,伯爵迅速知會母親和好友們,旋即失蹤。一紙通緝令就這樣懸宕超過三十年,直至1999年,英國警方才宣佈魯坎七世已死的消息。但魯坎七世的遺體卻不但從未被發現,據報他還曾多次現身世界各地,尤以中非為多。

 

小說的起端,便是從下落不明的魯坎七世現身於一家心理醫師辦公室開始。妙的是,一開始就有兩個人自稱魯坎七世,而書中的心理醫師希德嘉最早也不叫希德嘉――她原是個窮學生,無意中發現可以利用經期大量出血,假冒「聖痕使徒」藉此斂財,東窗事發後逃到法國,才化名為希德嘉.

 

控訴階級之惡

 

以騙徒開場的小說,一開始就讓人覺得懸疑又有趣,彷彿抱著一桶爆米花看喜劇片的心情,沖淡了命案的血腥味。而文字裡流露的輕鬆,其實也恰如其分地反映凶手玩世不恭的心態:魯坎七世認為自己是貴族,可以為所欲為,沒人可以把他怎麼樣。逃亡時他照樣保持只吃羊排和燻鮭魚的習慣,也不喬裝易容,只找了一個容貌體型和他相似的人當替身。

 

更怪的是,孤身逃亡的魯坎七世居然一逃就是三十年之久,其間原因何在?合理的揣測當然是有人暗中隱匿並資助他,而這些人是誰?《脫罪》的小說主題即在於此。

 

這本小說的英文書名Aiding and Abetting是法律用詞,意思是「你雖然有不在場證明,但你可能是幫助犯或是教唆犯」。絲帕克冷眼控訴的,不單是魯坎七世這個殺人犯,還有那一群幫助他、資助他,充滿階級意識的朋友。

 

 

人間大惡之源

 

但絲帕克並沒有用任何說教或是主觀的描述,來刻畫這些人的嘴臉,反而藉由對話來表現。書中魯坎伯爵並不覺得自己殺害保母有何大錯,他甚至說:「若真像我想的一樣打到的是我老婆,就絕對不會有這麼多血。那血真多。……下等人就是不一樣,血還真會流。一直忘不了那血!流得到處都是!一灘灘,跟水窪一樣。

 

另外魯坎的好友們接受警方詢問時,也曾經這樣回答:「唉呀!好的保母現在很難找欸!」這類反應突顯上流社會自以為是的優越感,以及他們對出身「低下」之人的輕蔑對待,毫無同情與反省,這才是最可怕也最可惡之處。而絲帕克對此不露痕跡的冷調處理方式,正是這本小說最高明之處。

 

基督教裡所說的「七罪」,「驕傲」往往是最可怕的一種。而驕傲推展到極致,便產生納粹主義、法西斯主義,這些正是人間大惡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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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罪》(Aiding and Abetting
絲帕克(Muriel Spark)著‧宋偉航譯
校園書房出版
2009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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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節錄,完整內容請見
2010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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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 19 一月 2010

書評:正義的發聲練習

一般的認知上,相較於純文學小說,我們經常會認為「類型小說」(genre fiction)是比較簡單、單薄、缺乏深度的一種文類。特別是其中的公式化情節,更阻礙了讀者與作者認知這個世界豐厚形象的可能。事實上,如果就單本作品而言,類型小說所能挖掘的,的確不如純文學能企及的深度。

 

但如果我們以整體的角度來講,每種類型小說針對其文類所關心的主題關鍵字進行的討論,其議題之廣泛絕對是純文學難以望其項背的。諸如復仇之於武俠小說、愛情的浪漫歷程之於愛情小說、人類的可能之於科幻小說、想像的邊界之於奇幻小說,這都是該文類所各自擅場的部分。

 

那推理小說的關鍵字是什麼呢?

 

 

理性基調發軔

 

我認為,推理小說一開始所關注的主題,是「理性的可能性」。當時的推理小說家,承襲自文藝復興時代以來所傳布下來的人本主義與科學理性主義融綜而成的文本美學,窮盡心力就是為了設計謎團、鋪陳線索,藉以透過想像與現實的構合,建造出一個精巧、恢宏的智性牢籠,然後交給偵探,運用他唯一但也是最強大的武器——理性,去攻潰那個牢籠,並將成就昇華到高點。

 

在推理小說之父(但其實比較像是讓這個文類的形象與邊界清晰起來,進而能與其他文類區分開來的人)愛倫坡〈莫爾格街兇殺案〉一文中,我們就可以看到他花了開頭相當的篇幅,只為論述人的「分析」(當時這字背後隱含著理性的概念)能力是如何隱而未顯,必須要透過極大的謎團才能彰顯其壯大。這點在其之後的福爾摩斯也說過「一個善於推理的人可以從一滴水推斷出大海的存在」。更別忘了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筆下名探白羅的口頭禪――他熱愛用「小小灰色的腦細胞」來解開一切的不可能。

 

不過理性構成這個時代推理小說基調的同時,另一個伏流也在成形中。特別是推理小說總愛以犯罪來作為謎團的主幹,迫使作家們逐漸需要將目光從理性轉向另外一個領域,也就是「正義」的視域。

 

 

從理性到正義

 

從本質而言,一項行為會被判定是「犯罪」,代表它構成了某種「冒犯」整體社會倫理的條件,也就是違反了群體的約定。在過去的推理小說,往往只處理到「行為是誰做的」或「行為的形象」而已。但在大家已經對於推理小說感到疲乏,整個文類像安東尼.柏克萊(Anthony Berkeley)講的「從數學轉向心理學」的時候,關注到「倫理」、「秩序」,也就是「正義」的部分,也就變得理所當然。

 

當然在早期的推理小說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偵探校長兼撞鐘,不但告訴你真相,連陪審團的工作也一併承擔了下來,但那畢竟是少數。推理小說發展到後期,特別是在一、二次世界大戰過後,關於「正義」的論述猛地多了起來。當時因應而生、強調社會現實的「冷硬派」(hard-boiled)如此不在話下,但原本就以理性見長的傳統解謎派推理,他們的偵探也開始顧及「破案的正當性」與「定罪的正當性」的掙扎了(像後期的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

 

而日本大體是接收了幾乎所有的歐美推理小說發展軌跡,加上他們有著儒文化圈更為強固的倫理關係,碰觸到的正義論述更是發展得極為精巧。其中,《告白》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

 

 
 

聖職者的復仇

 

QuChen_Kokuhaku022008年於日本出版的《告白》雖然是作者湊佳苗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卻奪得了當年的本屋大獎,成為這個獎項舉辦以來第一位以出道作獲獎的作者。另外它還順便拿下了「週刊文春推理小說Best 10」排行榜第一名,以及「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排行榜的第四名。值得注意的是,這本沒有驚天動地的詭計,也不是揭露日本什麼最深層的黑暗面的小說,在2008是以席捲整個日本出版界的姿態出現的。

 

《告白》的故事基本上立基於書中的第一章——作者獲得2007年小說推理新人獎的短篇小說〈聖職者〉,她之後再增添後面的章節擴寫成長篇。小說以一個國中女老師的期末訓話開場,透過壓抑、冷靜的聲調,說出了自己的四歲女兒在學校游泳池溺斃的事並不是意外,而是班上的兩個同學殺的。然後以同樣的聲調,說出自己基於職業並沒有要報警的意思,可同樣不打算就此雲淡風輕。

 

於是她採取了個復仇的方法。不是直接的,而是某種間接的,需要倚靠「機率」——另一個說法:命運——才有可能真正復仇成功。

 

 

 

屍體掀起漣漪

 

很具爭議的設定。特別是小說中顛覆了日本一直以來服膺的熱血教師形象,認為老師不過是個「人」,而不是「聖職者」。特別是老師的復仇計畫,讓生命這個詞語的形象不再只是虛無,反而是更真實的存在:即使我們都知道我們「隨時」可能死去,但始終只是個「知道」。當這個「隨時」被具體化後,生命的意義就變得更為複雜。

 

不過作者在丟出這樣一個道德與倫理兩難的議題讓讀者感到震撼後,便轉而描寫兩個學生以及其身邊的人。透過一章轉換一個敘述者的手段,紛紛訴說他們在這起事件扮演的角色以及後續的發展。這讓原本看來單純的首章,變成協奏曲的基調,逐步揭露了圍繞著這個事件的人的內心與眼光,宛如以那個小女孩的屍體為中心,測量那不斷外擴發散的漣漪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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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こくはく

湊佳苗(湊かなえ)著‧丁世佳譯
時報出版
200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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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 19 一月 2010

書評:唯定居者能戰勝風暴

內心的海域,溺者一般揮動臂膀的人,有誰曾從傷痕中康復過來?我們無從選擇地自童年那壯麗而幽微的景物原點,向惶惑危顫的未來移動,在這樣的處境中,什麼能使人安居,保持精神上的平衡?

 

我常想起《德語課》裡的畫家和小男孩,在那些被摧毀和無法被摧毀之物的沉重夜幕中,無聲潛行。他們以自己的存在微光,穿戳現實的繭,進行了一場夢想的逃逸。

 

 

 

 

 

假裝無辜偷渡仇恨

 

《德語課》描寫二戰德國裡未經戰火摧殘的小鎮,一個小男孩看著他忠實執行勤務的警察哨長父親,沉浸在履行職責的歡樂中,瘋狂扭曲地監禁一個老朋友畫家作畫。

 

警察和畫家之間,以一種強硬卻舒緩的對決關係僵持不下。警察偶爾回答畫家一句,或者提出一個反問,有時看著對方,做出反應遲鈍的樣子,表現壓制者的蔑視。

 

他們在對抗彼此的行為中,刻意表現得游刃有餘――明明在對峙,卻一言不發又不緊張,或許他們想試探事情可以發展到什麼地步。而且他們都異常鎮靜,似乎事先就知道會有怎樣的結局,如畫家冷冷地對著拔槍的警察說:「誰都攔不住我,一切都不能改變你,戰爭結束也改變不了你,只有等到你死絕才行。」

 

警察一步步剝奪畫家的創作自由,無情地摧毀他纖細的情感和豐沛的想像。他總是對著畫家說:「我無非是盡我的職責而已。」表面上,他像生產線上高度分工、微乎其微的一環,執行一個動作,可以不需要動機和目的,衷心服從指令、在官僚體系中力求表現和升遷,他的犯罪動機因此「十分庸常、非常人性」。但其實,他是讓自己落入灰色地帶,假裝成一個「沒有選擇,勢必得服從」的無辜者,在公事公辦的表面客觀裡,偷渡私人的仇恨和忌妒,享受制裁畫家的快感。

 

 

 

 

 

 

敢於失去才有希望

 

相對於缺乏道德反思的絕對服從者,畫家則是違反既定的規範,卻遵從生而為人「質疑」存在的本能。他不僅一再對警察說:「你們拿吧,害怕什麼就拿什麼,沒收、剪碎、燒毀,可是一旦完成的東西是永存的。」、「我還要畫,我要畫肉眼看不見的畫。畫中的色彩是那樣豐富,但你們卻什麼也看不見。」甚至在小說第八章〈肖像〉裡,畫家對警察說:「如果你認為人們必須盡自己的職責的話,那麼我也告訴你一些與此相反的話:人們得做點什麼觸犯職責的事。」

 

畫家聽了聽外面的聲響,風正把核桃樹的樹枝吹打在簷槽上。然後,他外表一點也不激動地走到畫架前,取下畫紙,觸摸著畫的邊緣,猶豫著、躊躇著,突然,那雙有力的手把畫撕碎了。

 

他把畫撕成大大小小的碎片,把碎片聚攏在一起,走到警察面前,交給他,並說:「你有可帶走的東西了,我替你們省了一道手續。」警察打開公文包,不疾不徐地把畫的碎片塞了進去。回家後,他倒出那些紅的綠的白的藍的紙片,像一場暴風雪,「我把這些附在控告信裡,當作證明。」

 

有些東西為了今後能毫無憂慮地占有它,就必須先丟失它。畫家相信:人們總不能停留在原來所擁有的一切東西上,而是必須不斷地重新開始。只要人們具有失去和新生的勇氣,就還能寄望於自己。所以,當他撕掉自己的作品時,並沒有斲傷自己的信念和情感。

 

 

虛構現實接近真實

 

而小男孩從警察父親手中拿起碎片,走進自己的房間,祕密地把不規則的碎片和紙屑拼湊起來。他發現這些五顏六色帶毛邊的碎紙片含有無數種可能,也開始想像畫家在創作的時候,要經歷多少階段和步驟。新產生的這幅畫,反映它曾經被撕碎的情形,也投射出畫家「看的方式」。

 

畫家「看的方式」重構於他在畫布上的塗繪中,小男孩觸摸碎片、重新把畫拼湊起來的過程,是把自己定位在與畫家所見之物的關係裡。如果,「撕畫」是將畫家表面整全的自我歸於零,將那已動念完成的創作視為跨入永恆的形式,那麼,「拼畫」則是小男孩在全然無知的狀態裡,透過拼湊破碎的局部,來建構出畫家心靈世界的整體。

 

小男孩試圖恢復某種秩序,就如同畫家作畫的歷程。他們從觀察和虛構開始,以目光不斷滲入並改造現實,將虛構的東西,轉化成真實的東西。小男孩慢慢將自己的眼睛與畫家的眼睛相疊合,他同時看到自己,也彷彿看見畫家在作品中如何掌握事物的存在和精神,畫出內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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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語課》(Deutschstunde
齊格飛‧藍茨(Siegfried Lenz)著‧許昌菊譯
遠流出版
2007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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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 27 十二月 2009

書評:下一輪社會教育盛世備忘錄

本書是繼美國社會學家米爾斯(C. Wright Mills)的《權力菁英》(The Power Elite)之後,另一本理解當今美國社會知識與權力互動的經典著作。全書旨在探討美國知識分子角色的轉變:懷想過去獨立知識分子能用通俗語言在公眾生活發言,舉足輕重,同時感嘆今天被納入體制的學院教授,其學術寫作不僅艱澀難讀,也顯得封閉褊狹。

 

週四, 10 十二月 2009

書評:法國料理的唯一祕密

買了一條牛腱子,正考慮到底要拿來滷還是燉,或是紅燒。想起前幾天開了一瓶梅洛紅酒(Merlot),不如就做「紅酒燉牛肉」。

 

週三, 02 十二月 2009

書評:以小說為距離,思考真實

這是一本故事簡單、文字清澈,卻不容易讀的小說。不容易讀,主要原因在於,剛開始閱讀時找不到它的定位:因為,儘管有人說這是一部論及自己身世的小說,甚至連小說敘述者都以疑似作者的口吻,直接提到這是寫他母親在無意間成為女英雄的故事。但是,考諸勒.克萊喬的生平,會發現書中多項敘述和事實有出入(譬如,女主角艾蝶兒懷孕的時間和作者誕生的年代相差許多年,羅宏也不是作者的父親等)。而且老實說,從書裡並看不出艾蝶兒或他母親具體成就了什麼事蹟,可被頌為英雄。

所以,讀這本書,不如直接回歸到讀「小說」這種虛構創作的文體本身吧。也就是說,讀它的主題、布局和結構……。將它視為有機的整體,試著解析它互相串勾的內在肌理(並且,接受那些不可解的神祕片段從自己的解讀中漏失而去)。

只是,就算從這個角度看,這部小說還是不容易讀。原因在於,我們對書中描繪的二次大戰前後(三、四○年代)法國的政經情勢、巴黎的社會氛圍,不免陌生與隔閡。尤其,這個歷史底蘊在勒.克萊喬筆下,是以隱筆淡淡帶過,像透明的、迷濛的、不為人所知的壞空氣。


歷史關鍵庶民生活
不過,從他輕描淡寫的這個線索,正可以讓我們窺見作者的用心:

在國家大歷史的觀點下,二次大戰前的法國,總是被形容為文化昌盛、軍事強大,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強盛國家。但作者刻意撇開這個視角,只以簡單而銳利的幾筆,勾勒當時法國人自詡傲人的心態――他借布杭家的沙龍作為歷史現場,讓讀者從其中幾段往來對話,看見時人對英國人的輕鄙,對俄國布爾什維克的恨意,並揶揄德國人、義大利莫索里尼不敢再冒戰敗之險攻打法國,甚至對殖民地不懷感情(「為什麼不回模里西斯呢?」「死都不幹,都嘗過住在巴黎的滋味了。」〔頁67〕)……,以及,為後來帶來更大災難的:對猶太人的仇視、對希特勒的頌揚等等。這些負面的徵兆像將要出鞘的利刃,惶惶然帶著威脅。

作者這樣的取材角度,一來表現了他以一個法國人的身分對歷史的深切反省,另一方面也傳達了他在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講稿上所陳述的歷史觀:只有從一般人怎麼過日子,才能見到真正的歷史。所謂歷史的關鍵時刻,是要從這些小處去考察。

其實,整部小說寫的無非是這樣的庶民生活:寫承平時期的生活,或是寫在影響集體命運的戰爭中,人作為一個可以決定自己命運的個體,是怎麼生活、怎麼愛、怎麼夢想,與追求。


反覆間奏揭示題旨
書中以拉威爾的《波麗露》作為音樂主調,一點都不是偶然,它和整部小說的安排若合符節:以結構來看,這個惶惶然的歷史底蘊,便恍如《波麗露》中營造的那個潛伏在樂曲第一主題、第二主題之間的反覆間奏(Ritournelle)。它頑強、執拗地隱藏在樂曲底層,像遠處令人不安的烏黑雲層,緩緩推進,伺機而動,終而引導出最後大爆發的力量──戰爭,以及在戰爭之後隨之而來的靜默。

這靜默,或是抹除歷史記憶的自私靜默,或是受到大震動之後凝神靜思,每個人面對此事件,都必須為未來做出抉擇。

就這一點對照於勒.克萊喬描繪的戰前人心景象來看,更容易理解他為什麼會將《波麗露》這個在二次大戰歐戰爆發前幾年首演,並首度在歐洲音樂引進非洲達姆達姆鼓(Tam-tam)為樂器,還引發喜愛者和厭惡者激烈對立的樂曲,稱為一則先知的預言。

有趣的是,以主題表現的方式來看,勒.克萊喬彷彿也採用了《波麗露》的手法,在反覆間奏之上,有突出的第一主題、第二主題,來表現「飢餓」這個題旨:我們或許可以把對夢想的追求、對友誼愛情的嚮往、對自由和平的渴望……,看作是第一主題的飢餓;把對財富的飢渴、對永遠填不飽的人性貪婪、對虛幻夢想的執持……,看作是第二主題的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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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 餓間奏曲》(Ritournelle de la faim
勒.克萊喬(J. M. G. Le Clézio)著‧尉遲秀譯
皇 冠出版
200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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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09年1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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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 26 十月 2009

書評:離散情事

剛翻開《陌生的土地》,柔緩的節奏加上細膩的陳述,會讓人錯以為這是一部長篇小說――這是鍾芭‧拉希莉的獨到之處,短短的幾行文字,她已經為印度移民第二代鋪排出退卻至遠方的故國印度,以及橫亙在前方的「陌生的土地」,還有主角們不得不面對的人情與世事。這一大片看不見的風景,讓一則則短篇小說得以流暢而自然地成立,讓人讀完紙上的文字之後,心緒依然在主角面對的情境裡遊走。

對於第一代印度移民來說,歲月的漫長足已讓他們將他鄉作故鄉。當年他們來美國生根,生活在陌生的土地上,並在文化與認同的衝突中尋求和解。這是鍾芭‧拉希莉前兩部作品《醫生的翻譯員》(Interpreter of Maladies)和《同名之人》(The Namesake)主要探索的主題。

對於移民第二代來說,父母親的故鄉才是真正陌生的。對他們來說,遷徙是幼時的記憶。在成長的過程中,影響他們更深的是無所不在的美國文化價值與生活習慣,只有在家庭裡,父母親的傳統價值和記憶迴盪不去。


世情種種引人思索
鍾芭‧拉希莉的寫作素材經常來自身邊親人、朋友的故事以及自身遷徙的生命經驗。作為印度移民的第二代,她置身於絕佳的觀察點,得以細細剝解印度移民幽微的心理。她筆下的人物始終不離印度的移民和移民後裔,故事背景大多以美國為主,偶爾回到故國(例如她的短篇成名作〈醫生的翻譯員〉)。

《陌生的土地》是她的第三部小說作品,五個短篇加上一個中篇,構成這部動人的傑作。在這本小說集裡,不再有賽恩太太的鄉愁,也不再有〈第三暨最後一個大陸〉中的認同問題(《醫生的翻譯員》),它探索的不再是父母親面對的新故鄉,而是每個人(不論是不是移民)在生命中都會面對的新變動、新局面,是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人情世事:如〈陌生的土地〉以母親過世,父親退休,帶出三代之間的情感;〈地獄—天堂〉觸及因媒妁成婚而離鄉的母親的暗戀回憶;〈權宜之選〉談到婚姻倦怠;〈只是好意〉中出現優秀的姊姊與酗酒的弟弟;〈別管閒事〉訴說的則是室友的情傷。

於是移民的命運這個巨大命題向後退去,成了一幅遙遠卻又時時待命出現的背景。主角們多是與非印度裔結婚或相戀的第二代印度移民,甚至有時會看到第三代的出現。遷徙的記憶依然迴盪著,但是從這個巨大的命題當中浮現的,是我們更熟悉的家庭、夫妻、手足、情人、朋友、外遇……

這些故事讀來親切熟悉,原因有幾層:首先這是所有文化之中都會發生的問題;其次是華人社會的移民經驗並不亞於印度,那種若有似無的鄉愁,也不時飄浮在台灣外省家庭的空氣,讀著讀著,我們會發現華人的家庭關係、人際關係跟印度人還真是接近。


機緣宿命淡然無奈
鍾芭‧拉希莉對人情世事細膩的掌握,頗有幾分張愛玲的味道,但她的文字比較平實。她要訴說的不是蒼涼,而是在離散的身世裡淡然的現實與無奈。我們讀著一個個短篇,幾乎就要忘記貼在她身上的後殖民作家標籤了,但她卻在這本書的第二部,以一個中篇小說把讀者拉出來,逼我們重新省視:遷徙是否真的只是幼時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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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土地》(Unaccustomed Earth
鍾芭‧拉希莉(Jhumpa Lahiri)著‧施清真譯
天培出版
2009 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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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09 年1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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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 26 十月 2009

書評:荊棘的美麗,刺目的青春

如果提前獲知自己人生後面的故事發展與結局,難道我們就能減少青春時期的好奇跌撞與飛蛾撲火?

如果父母疼愛我們,難道就可以減少自毀或增多自救的能力?

如果我們天生長得美,難道我們的人生就可以順遂些?

《依然美麗》否定了我上述提問中的這些「如果」。它認為人需要愛,但愛被高估了;有時即使知道自己的故事未來,卻也無力阻止;美麗不僅不會使你的人生更順遂,可能還會使它更悲哀……


外貌美醜非原罪
這本書的核心纏繞著「美麗」這個人類的古老課題,故事敘述一個讓人驚豔的美麗少女,如何一路被際遇與個性的荊棘刺傷,最終成為一朵枯萎的花朵。她逐漸枯萎的生命倒映了自己的臉孔,驚訝地發現自己成為「物質美麗女孩」的不幸。

《依然美麗》的英文原書名是《薇若妮卡》。我原先以為這故事是一個人的雙面故事,像是電影《雙面薇若妮卡》(La Double vie de Véronique)一般。但《依然美麗》並不走這樣的老套故事。這書的敘事結構比較像是它的中文書名副標「艾莉森與薇若妮卡」,藉由「我」――艾莉森這個美女,來書寫又醜又病的薇若妮卡。讀者最後發現與艾莉森相較,薇若妮卡還活得比較自在,即使她身受更大的不幸,但至少她成為自己本有的樣貌:她是一棵冬天會脫皮的樹,她不成為玫瑰花。

作者瑪麗‧蓋茨基爾不選「美∕醜」「善∕惡」的任何一邊站。她說故事的方法,是「美與醜」各有宿命與不幸的源頭。這書讓人讀來幾乎是被鉤到了血肉,我想女人讀來更有感覺。因為蓋茨基爾冷酷地在小說裡,把人的不幸置之於「個性」、「寂寞」等等這類難以描述的東西上,於是冷酷地揭穿不管女人多年輕,多美貌,多麼被路人凝視注目,她依然不快樂。但女人往往錯以為自己不快樂,是因為自己不夠完美,其中「認為自己外表不夠美麗」尤為原罪。於是女人不斷追求更完美的外在塑型,卻不從內我下手,反求外在色相的改造。


自欺欺人最悲哀
書中象徵醜與病的薇若妮卡,輝映出人類許多隱藏的向上力量;象徵美與健康的艾莉森,卻不斷地從美麗的身體裡滲出自毀的慾望。人類擁有自救與自毀的雙重力量,但通常握有這兩股力量的兩邊卻互瞧不起:靈性者瞧不起肉慾者墮落,肉慾者覺得靈性者做作。書裡面大大地諷刺了近代許多的「健康飲食」與「靈性療法」書寫,看得我拍案叫絕。

而這也讓我憂傷地想起我有個美麗的女友神似艾莉森。許多活得自以為很正面的友人都很不屑地批評她:「難道妳都沒有進取心嗎?」我那朋友卻說:「妳怎麼知道我沒有?也許我的進取心並不比妳少,只是我那向下墜落的慾望也比妳深。」

我可以深深體會這兩股力量發生在女人身上的種種矛盾。這種種矛盾造成的某些結果旁人看似可惜,但實則個體生命自有其生長的樣貌。仙人掌可以半年都不喝水了,玫瑰花又何必替她焦慮?玫瑰花枯萎時,悲哀的不是枯萎這事本身,而是她不願意接受自己已然枯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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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 然美麗:艾莉森與薇若妮卡》(Veronica
瑪麗‧蓋茨基爾(Mary Gaitskill)著‧尤傳莉譯
時報出版
2009 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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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09年1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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