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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工作是一條艱辛的道路,選擇進入非主流媒體奮鬥,更是一路布滿荊剌。青年記者如何堅持為他人發聲?又如何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攝影/張智堡)

採訪|楊子頡、楊子瑄、陳詩婷 整理|楊子頡

本月的「青年發聲」單元,邀請五位現任或曾在獨立媒體工作的青年記者進行座談。他們分享彼此的工作經驗、家庭關係、面對挑戰的堅持以及未來的自我期待;從工作到生活層面,藉由梳理對自我的反思、懷疑或肯定,訴說出在新聞媒體環境的人生體悟。

 

陳韋綸

陳韋綸 │ 2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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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聖雄 │ 32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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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苡榕 │ 2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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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韋臻 │ 2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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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安家 │ 28歲

「苦勞網」特約記者、「公民行動影音資料庫」影像編輯

政治大學英文系畢業。懷著撰寫社會種種故事的熱情而投入媒體工作,曾擔任《破報》和「環境資訊中心」記者。目前另從事家教以支應生活開銷,同時是青年次文化團體「共力社」組織者。

「公視新聞議題中心」特約記者

台灣大學新聞學研究所畢業。參與樂生院保存運動時,矢志在媒體界占到有利的位置為社會運動發聲,並持續進行社會改革。先前曾服務於「電子時報企業IT週報」、「莫拉克獨立新聞網」。

《台灣立報》記者

東吳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畢業。曾任職於「環境資訊中心」,因不滿意非營利組織需承接政府委託案以維持運作,且為符合政府時程,在結案時投入過多人力卻無法投入莫拉克風災報導而離職。

前《破報》記者

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畢業。研究所時面臨論文寫作瓶頸,欲尋找寫作與當下有關的題材,而開始於《破報》擔任記者。甫離職兩個月,對書寫直接生命經驗仍保持熱忱。

《聯合報》記者

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大學時期即在《破報》擔任實習記者,也曾在「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和「苦勞網」工作。活躍於各社運現場以及地下文化場景,希望能夠為不被歷史記錄的人寫故事。

 






另類媒體空間大

獨立媒體,或稱另類媒體,指的是服膺商業市場邏輯的主流媒體之外的新興媒體形態。它們通常源於對既有媒體環境與內容的不滿,經常以社群的形態透過新的技術或不同資源發展。在內容取向上,它們經常提供與主流價值站在對立面的意識形態;在形式上,它們往往挑戰既有新聞生產與組織方式,重視集體生產與參與式民主。

網路通常是這些媒體重要的平台。網路媒體的多元互動形式,進一步促進民眾透過公眾媒體對話的可能性。報導係作為一個開啟對話的契機,藉著後續的留言討論,在過程中可將報導本身未處理到的面向補齊。這樣的討論引起相關單位重視後,就可能進而產生實質影響力。

陳韋臻:

「因為之前就認識《破報》記者,知道這個地方是有空間可以寫你想寫的,在內部有溝通跟argue的機會,甚至是跟主管吵架。……我們大概一個禮拜開一次會,報告自己想採訪的是什麼東西。如果業務想談廣告,他會提供一些資料,但如果我看了覺得很噁心,他們也會用別的方式去處理。」

郭安家:

「在『苦勞網』跟《破報》寫新聞非常幸福,在《聯合報》就比較辛苦,在獨立媒體圈可以『逆法鬥爭』,可以去質疑社會上的規矩!這在主流媒體的採訪工作中是不被允許的。花博、台北燈會甚至政治人物的口水也要寫,在『苦勞網』、《破報》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很快樂。商業媒體是講求依法行政的媒體,就是講法律跟合乎社會規範,要質疑一個東西基本上要從法律的層面上去質疑。」

鍾聖雄:

「我在『電子時報企業IT週報』時,發現記者被看得很像生產線上的工人,用每個月固定交出的報導字數與則數來計算績效和KPI(關鍵績效指數)。那時覺得媒體人怎麼會變得以量來衡量報導的品質?做得很不開心,況且也不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後來到『莫拉克獨立新聞網』,這是議題導向的媒體,它允許我去一個現場,然後由我自己判斷所寫的報導對重建有沒有幫助。例如某部落內部對於是否要遷村重建意見分歧嚴重,如果我泡了幾天,發現這個報導對災後重建沒有幫助,只要跟編輯討論,他們也會同意不寫……報導跟網路討論可能會產生具體效應,重建委員會的人其實每天都盯著『莫拉克新聞網』看,常常我們一寫了什麼,他們就打電話過來。這麼一來,重建委員會除了會感受到壓力,也會知道要去找誰對話。」

呂苡榕:

「我還是會期待到主流媒體,我們在小的媒體很認真寫議題,但是會看的族群還是這些,不會看的還是不會看,我覺得很可惜。媒體的功能是把資訊傳出去,當然越多人看越好,可是礙於我們的閱報率或知名度,可能只有學生做報告時搜尋關鍵字會看到。如果是在主流媒體,可以讓我們接觸到更多讀者,我們就可能跟他們發生溝通。作為一個記者或是作者,本來就會期待被更多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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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頭抗爭中,貼近社會運動的獨媒記者是旁觀者?還是聲援者?(攝影/宋小海)


立場角色遇考驗

在主流媒體,一則新聞的價值往往取決於是否呈現出記者所看到的現象,以及不同說法間的平衡報導。但是,在另類媒體的文化中,記者期待看到自身的報導能回饋到抗爭本身,而且促進大眾對於社會議題的參與。

當遇到採訪對象的立場與意見,並不是有利於他所認同的族群或運動方向時,要如何在報導真相的同時,又將受訪者的權益最大化?另一難題則是,記者該如何處理自己在報導者與行動者之間的角色關係?

 

鐘聖雄:

「阿里山鄒族因為災後的原鄉永久屋預定地遭到杯葛,決定封路抗爭時,他們知道我有社運經驗,所以找我討論。作為一個報導者,這其實違反了報導倫理。鄒族頭目申請平地永久屋的事情,我寫了篇報導,用非常尖銳的問題問了他無法回答的問題,這幾篇文章在鄒族傳開了,他們會覺得我不瞭解鄒族才這樣講。

如果我不認同他的看法,我會處理成是在什麼樣的歷史和時空條件下,逼他做出這樣的決定,然後提醒這決定其實不見得對他自己有利。我也會設法去問部落中不同的意見,把它們放在一起,我能做的就是這樣。

另一個部落則是他們對於是否遷村兩方意見不同。當兩邊的說法都合理,而且所有人都是為了部落好的時候,做為一個外人,最危險也不恰當的作法,就是選邊站。我只能設法寫出為何都是愛部落的人卻有這麼大的歧見,其他就只能交給群眾判斷,這是他們自己的生活。」

呂苡榕:

「作為記者,我們是維持表面的和平就好?還是要把真相都寫出來?要怎麼維持自己的角色跟判斷是模糊的。如果眼前看來把事情寫出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那該做的判斷就不只是當下的,必須把眼光放遠一點;也就是五年、十年後回頭檢視時,你當初寫的東西可成為一個證據。我覺得這種拿捏很需要歷練跟眼光。」

 

情感能量常耗損

在獨立媒體的沉重工作負擔下,與時間賽跑的記者們承受著一定程度的壓力。帶有熱情的青年記者,在第一線直接以自己的生命去與弱勢族群或社運行動者接觸;然而,在日積月累的生命碰撞之下,每次與受訪者分離,或是停止追蹤了一陣子的議題,往往也帶來了情感上的疲憊。

陳韋綸:

「我常常在寫完故事之後,會有一種非常想要躲起來的感覺。完成了採訪,見報之後,真的有好像在消費別人的感覺。一周接著一周例行的採訪工作,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麼會有這些感覺……。在《破報》的時候,每周要做四到五千字的封面故事,另外一兩篇時事報導大概兩千字,而且封面故事需要花時間和較多心力去準備資料。不斷地做這件事情,過一段時間就會把報導者的能量都耗盡,我大概就是因為這原因而離開了。」

呂苡榕:

「前一天那些事情你都還沒沉澱或處理好,隔天還是要面對新的工作。我覺得日報的記者就是這樣子。我們每天要交兩千字,所以情感要很快切斷。總是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你自己才會慢慢想這些東西。我記得國光石化環評通過的時候,大家情緒很高漲的去遊行,所有記者都拍桌跟著衝出去,但馬英九後來突然就宣布不蓋了。那兩天下來,情緒起伏的落差真的太大了,沒有處理好就會一直累積,變成工作時會有倦怠感。一開始我也有覺得自己在消費受訪者的情緒,後來倒還好,因為我覺得我們是彼此需要的。我能做的就只是在我們相遇的時候,真心誠意對待對方。就真的只能這樣,盡量問心無愧,真的就是這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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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鐘聖雄在反核遊行現場訪問旅日作家劉黎兒。(攝影/宋小海)

家庭認同難取得

另類媒體因為理念的堅持,在財務上常是捉襟見肘。「苦勞網」目前募款尚不足以支付記者的薪水,其他媒體提供的薪水大概也只有兩萬出頭到三萬之譜。長時間的工作加上相對的低薪,又沒什麼年終、獎金、休假與升遷機會,獨立媒體記者普遍得不到家裡的支持與理解;雖然得到理想實踐的機會,但父母的不瞭解也形成額外壓力。如何讓家庭理解自己努力的價值所在,是他們共同面臨的課題。


郭安家:

「我之前在獨立媒體工作時不讓家裡知道,因為他們是保守的家庭;現在進了《聯合報》他們也不滿意,因為他們是深綠。」

陳韋綸:

「家裡的政治立場是藍的。所以當我寫中部科學園區爭議這類批評政府的報導時,父母不明白為何我會這樣處理。他們會覺得為什麼我把自己搞成這樣,從大學畢業到現在好像一直都在做志工,都沒什麼錢。他們會問:以後爸媽的醫藥費誰來付?誰要養他們?因為我是獨子,所以就有動力想要跟父母解釋,想要讓他們理解我現在所做的事情。」

呂苡榕:

「一開始他們還滿反對我當記者。我剛到《立報》工作的時候,爸爸會偷偷把就業博覽會之類的資訊放在我桌上,希望我去看;後來爸爸會自己google我寫的東西,跟媽媽討論,久了之後就不太管我了。現在他們在電視上看到像國光石化這些鬧很大的新聞,還會跑過來跟我討論,問一下我的意見,或是想要知道更多內幕。」

鐘聖雄:

「我家裡希望我回去繼承家業,薪水會比現在好。家長會覺得你現在何必做這些事情,所以你更需要在這份工作交出一些成績單,去證明你闖了東西出來,不是在玩玩而已;不然他會覺得你一無是處,幹嘛不回家賺錢。我覺得我在家庭經濟上沒有什麼顧慮,有比較好的條件。大部分有條件的人不願意嘗試衝撞體制;如果衝撞體制都是沒有條件的人,那他們的犧牲會非常大。如果我有條件但卻不去做,那我人生走這一遭要幹麻?

人的權利是經由不斷撞擊才會擁有。我經常跟我爸溝通,有時候甚至也吵架,因為我覺得家長也需要被教育。沒有人學過怎麼去當爸媽,也沒有人去學過怎麼當一個好兒子……我很多受訪者是我的朋友,例如我採訪同樣是彰化人的吳晟或是其他的文人、名人,我會把他們介紹給家人。樂生運動時也是,在最熱烈的時候,全部往家裡送。像現在反中科搶水的事情,鄉長和整個鄉公所都投入,我的位置反而連結了我家跟鄉公所的關係。所以我能夠比較讓他們知道我在幹嘛,而且證明我有創造出價值來。我的報導都在網路上,家人不一定能看見或瞭解,所以只好透過這種方式,讓他們明白我的工作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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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環保署外反國光石化抗爭現場


想像下一步的自己

 

以文字與影像作為社會實踐方式的青年記者,在現實的挑戰之間,人生的下一步有何規畫與期待?

呂苡榕:「我期待自己可以寫書。因為我們的組織沒辦法給我們太多的東西,記者要變強得靠自己。組織會限制一個記者看東西的視野和高度,對議題的認識,成長可能有限。現在接觸到的很多案子,我覺得都是個案式的瞭解,可是應該要有更全觀的方式去理解他們,像是在為一個時代在做紀錄吧!」

陳韋臻:「作為一個記者或是文字工作者,我比較期待自己之後能建立更多跟『人』的關係,不管是弱勢或是組織工作者,我希望自己能貼近別人的生命經驗。」

鐘聖雄:「我一開始想變成一個完全獨立的媒體工作者,也就是有人願意付錢給你去做報導,但是這就必須一直累積作品。我覺得攝影作品比文字作品更有積累性,因為過去的影像,你就拍不到了,所以我會一直拍照,那可能是我以後維生的老本。我希望可以累積一些作品跟影響力,甚至以後可以有自己的反抗性媒體來玩,試圖去衝撞一些東西。」

郭安家:「我一直一直都想寫窮人的故事,我想寫跟我一樣階級的人的故事,我想要寫我在乎的人的故事。但現在只有《聯合報》找我,所以我得在他們的邏輯跟做我想做的事之間找到一個平衡。」

 

獨立媒體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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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克獨立新聞網|www.88news.org

新聞學界、業界人士與參與災區重建的工作者,在八八風災後共同發起了這個網站,整理災區現場的聲音以及政策,透過報導和整理,讓更多人瞭解、參與莫拉克災後的重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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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勞網|www.coolloud.org.tw

苦勞網是一個傳播社會運動訊息的網路媒體,口號為「運動的媒體,媒體的運動」,其取材、視角和論述方式皆帶有濃厚的草根及基進色彩。經費來源依靠小額捐款並透過討論分配薪資酬勞,達成「事務共議共決、資源共創共享」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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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立報www.lihpao.com

發行範圍以北中南部的都會區為主。目標讀者為學生、家長、教育工作者、社運人士、政府官員。以教育、弱勢族群、社會運動、環境議題之報導為主要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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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週報|pots.tw

每周發刊的免費報。報導各種青年次文化、藝術、社會議題的消息與評論為主,提供大量藝文節目消息。發行點遍及台灣各大學與高中校園,(誠品)、pub、咖啡店、展覽和表演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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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視新聞議題中心|pnn.pts.org.tw

整合網路的各種社群網站和不同平台的資源,突破新聞在報紙跟電視上的版面限制,提供更多的新聞資訊給網路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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