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恐懼築起了高牆 ─ 美國康州小學槍殺悲劇的省思

by on 週四, 03 一月 2013 評論

  近日美國康州小學發生的槍殺案,讓爭議已久的槍枝持有問題再度炙熱化。然而,除了聚焦於能否合法擁有武器的攻防上,我們或許更應停下來思考,是什麼讓人們變得如此憤怒、冷漠與恐懼?


撰文∣黃舒楣(美國華盛頓大學建成環境學院博士)

(照片來源:wikipedia)

  

  在我生活了五年多的西雅圖,我從沒想過一段只有半小時的車程會如此艱難又漫長。隔著公車走道,來自一位中年男性的憤怒語言不停地傳來,我抓緊座椅和書包,眼神盯著手上的書不敢移動。更糟的是,他開始和另外兩位顯然不相識的乘客爭吵,互相謾罵。每過一站我都猶豫:我是否該衝下車,冒著雨走回學校?那深深的恐懼變化了物理空間,也瞬間改變了心理和社會空間。我知道自己的恐懼和前幾天的美國康乃狄克州小學槍殺案有關,對陌生人的無知不僅阻止了同理心,也深化了我的恐懼,只感知到那髒話連篇,以及他間歇地敲打前方座椅的聲響震動。

  我不是第一次在大眾交通運輸上遇到憤怒的乘客。但今天以前,我未曾有過如此強烈的恐懼,想像某人隨時就要掏出一把槍。除了他們三人,整輛車都安靜無聲,司機也沒說半句話。回想起來,那安靜容忍真讓人羞愧沮喪,無奈地反映了當今世界對於無處不在的暴力的漠視與無作為。那同時,我突然可理解為什麼有人寧可選擇孤寂閉鎖的門禁社區、孤島般的私人汽車,以及充滿監視器與警察的城市。

 

「有問題的人」是誰?                    

  無獨有偶,美國近來的流行影集《實習醫生葛蕾》(Grey's Anatomy)第六季尾聲也是一幕發生於醫院的槍殺悲劇。一個看似最不可能犯罪的老先生,無法接受醫院執行其伴侶的生前遺囑,關掉維生系統停止了她的生命。他滿腔憤怒地走進商場,買了槍和火藥,衝進醫院。在找不到主治醫師的暴怒中,他開始攻擊擋住去路的病人和醫生。這段劇情當然沒法解釋發生在美國一連串的大型槍殺事件,但觀眾若聽見那老先生對於愛妻死前的溫柔絮語,以及他面對醫療系統的無力,應該不會把他的失常舉動完全怪罪成個人的精神失常。

  把此類事件歸為個人精神問題,不僅簡化了複雜的社會問題,也忽略了瘋癲與文明往往只有一線之隔,無法截然二分。 美國著名犯罪學者理查‧莫蘭(Richard Moran) 的研究指出,美國至今發生的大型槍殺事件,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確實由精神科疾病患者所犯。然而,美國步槍協會(the 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 卻怪責於「有問題的個人」——包括精神異常者、重刑犯人和涉及槍殺主題的暴力電玩遊戲——主張槍械之所以危險,全因「使用不當」,甚至不惜汙名化自閉症社群的照護教養問題。

 

安全訴求難掩武器本質

  現今美國約有四千四百萬人持有槍械,大約四分之一的成人持有至少一副槍械,近四成家庭擁有槍械。雖然比起二十年前,數字已持續下降(1989年時,約有46%的家庭擁有槍械)(註),但累積總數仍十分驚人,也沒有具體辦法可管制槍械流動。以美國步槍協會為代表的勢力認為,槍枝管制和自衛的權利,根深柢固屬於美國「建國文化」的一部分,也回應美國廣袤地景,警力難及的特質。他們擁護美國人權法案的第二修正案,認為持有槍枝是美國公民應該享有的權利,只要小心不販售給高危險社群。

  該陣營將問題焦點轉移至「高危險社群」,主張應有社工和醫療系統輔導關心他們,避免讓他們持有槍械。這種汙名化個人的論調,在社會網絡關係強或家庭觀念重的社會是難以想像的。為什麼一個人會被社會系統遺棄至此?沒有人能傾聽他的聲音或及時理解他的苦境,讓他走進了購物中心,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就買下一把槍?

  這股保守勢力非常善於以「安全」和「自衛權利」來論述,但始終避談武器的暴力本質。他們不談武器的危險性,反而倡議恰當地使用武器能提高社會安全,甚至提出荒謬的教育推廣計畫。以推行多年的「艾迪‧伊果槍枝安全計畫 (The Eddie Eagle Gun Safety Program)」來說,他們教導學齡前小孩「槍枝並不是玩具,如果看到槍枝該如何反應?」某種程度來說,當槍枝如此直接成為兒童教育的一部分,不就是讓小孩從恐懼戒備中去理解個人與社會的關係?不也就注定了暴力會成為美國社會文化中最難以棄絕的一環?

 

再多防禦也抵不過恐懼

  康州事件後,該協會持續強調自衛權利,面對四起的檢討槍枝管制呼聲,他們主張:唯有足夠的武裝才能保護孩子,不論是學校還是遊戲場,都應有保全巡邏時時關注。他們認為如果在2007年維吉尼亞理工學院事件後,美國大眾就支持這個建議,今日的悲劇絕對可被阻止。

  然而,學者莫蘭根據過去三十年來的研究早已指出,增加公共場所或社區巡邏保全,對於犯罪的防範極為有限。以今年所發生的幾起事件來看,包括科羅拉多的電影首映夜槍殺、威斯康新的錫克教寺廟、奧勒岡州的購物中心,乃至於康州小學,發生場所涵蓋了娛樂、宗教、消費與教育;如果大眾相信武裝保全論述,是否無處不保全?究竟是要管制槍枝,確保公共場合沒有配槍者進入,還是讓恐懼與保全系統無處不在?

 

高牆陰影下的城市殘片

  大型槍殺意外恐怕只是社會問題崩潰前最後一刻的扳手啟動。更深層的問題是,這國家究竟出了什麼問題,讓越來越多人們如此憤怒、如此無計可施,只能咒罵、攻擊,以自毀式的方式讓世界看見他們?報導中我們看不見這些檢討,只有滿滿的哀傷,和更多的指責與憤怒。 如果不能理解憤怒,就讓每個人都活在警備保全中?如果不能停止戰爭,難道就索性把每一個人都變成軍人嗎?當恐懼築起高牆,城市就粉碎,或者更糟的,當恐懼變幻為火藥,繼續餵養暴力,持續打造槍,同時築起成堡壘與高牆。

 

(註):此數字來自美國社會調查(The General Social Survey) 的歷年槍枝持有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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