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真相:《少年Pi的奇幻漂流》

by on 週四, 03 一月 2013 評論

  一個少年、一隻老虎、一艘救生艇,一段可能沒有明天的海上漂流。最終帶領少年超越絕境,得以奇蹟般倖存 的,是上帝的至高力量,還是己身的意志與勇氣?而你,相信的又是哪一個?

撰文│嘉世強 劇照提供│福斯電影 


片名∣《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
導演∣李安
出品年份∣2012
上映時間∣201211

 

李安這回又「改編」了什麼?

  《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是金獎導演李安的最新作品,改編自2002年英國文壇最高榮譽曼布克獎,全球暢銷七百萬冊,一度曾為史上最暢銷的布克獎小說。自從90年代以珍.奧斯汀名著《理性與感性》成功進軍好萊塢後,李安每部電影都從改編作品下手,在既成的文本上開枝散葉或重新詮釋,省去了西方文明的強調個人躁進,而以冷靜溫柔的眼光將故事捧起,營造出東方力矩更勝一籌的印象,世界影壇似乎如此看待李安電影。

  本片不僅是李安首部全3D攝製,他更揚言將小孩、動物、水三大難關一次擺平。當年《色.戒》來台宣傳時,李安曾說拍電影就像一種「業」,改編張愛玲就像必須今生償還,必破的魔障。他說,每天醒來就是拍電影,好像只會也只能一直拍下去。

  孔子有云,五十知天命。《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2005)意外成功並接連拿下威尼斯金獅和奧斯卡金像獎,而這位前往好萊塢發展題材最多變、成績最亮眼,卻一貫儒雅內斂的華人導演,竟將拍電影視為一種業障。近來,因為《少年Pi的奇幻漂流》票房成功,李安又說叫好叫座不是導演用力可以求來的,還在於觀眾的主觀喜愛。名利「莫與爭」,台前台後都謙沖自牧。

 

看似無招無痕,實有內功心法

  老子曰:「上善若水。」李安電影有許多「水」性,看似無心無為,沒有明顯作者語言,題材類型多元無侷限,能橫跨獨立及商業製作,並取得票房佳績。相對的,李安電影也有一些通律:對白精鍊、擅用特寫、配樂節制;就主題方面,大部分李安電影都是悲劇,或者李安電影都是文戲,較為陰柔,設定主角人物都有所缺陷,反覆「父不在」的母題,都有跡可循。

  看似無心至柔,何以馳騁天下之至堅?其實,赴好萊塢發展成功的李安,始終能用西方觀眾可理解的電影敘事,包含技法與符號,去拍攝電影講述故事。而不是用獨特作者語言,舉凡美學或文化體系,去經營推銷一席之地。基本上,擅寫劇本的李安,電影都有起承轉合的完整故事,幕後團隊大部分都是Good Machine班底,但他也與時俱進啟用出色的攝影師和配樂家。《少年Pi的奇幻漂流》啟用了《班傑明的奇幻旅程》攝影師,也許不多影迷知道,該片是採全部數位攝影。

 

原作搬上大銀幕困難重重

  《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部文學傑作。驚人的銷量,搬上大銀幕卻有難度。因為全書有接近一半時間,只有一個印度少年、一隻孟加拉虎和一艘小救生艇在畫面上漂流。好比聖‧修伯里名作《小王子》,文字敘述想像精采,換作大銀幕呈現恐怕就是單調而零散。《少年Pi》一書整理關鍵辭彙包括:魔幻寫實、後現代後設,加上之前提到的動物、小孩與水。搬上大銀幕明擺眼前是困難重重。

  原則上《少年Pi的奇幻漂流》的改編策略,是忠於時序地將原作逐頁改編。第一部的作家面晤與童年往事,都是明確人事時地物的劇情交代,選定表現手法就能駕馭。甚至第二部的227天海上漂流,從斑馬、救生艇、求生手冊,到飛魚、香蕉、狐獴島也都逐一照本拍攝。

  困難主要有兩處:第一,如何克服人與孟加拉虎在海上漂流的安靜與單調。此外,如何讓這個電影如同小說,去證明或逼近不可證明的上帝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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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不在」的恐懼與孤獨

  第一個問題的解決之道,是用3D來拍攝。如此,人與動物在畫面上的共處更具壓迫感,但也更加親密;此外,海上場景也更具臨場感。這部電影畫面如詩如畫,如同《雨果的冒險》(Hugo, 2011)所完成的示範,電影也成功做到在3D電影中,將實景拍攝結合視效所能完成的視覺震撼。《少年Pi的奇幻漂流》在視覺畫面上的講究與美感,是精緻的藝術成就,讓身為觀眾的我,期待每回Pi與老虎理查.帕克在海上的場景出現,那一幕幕視覺奇觀令我目不暇給,一刻都不感到無聊。

  除了視覺上的滿足之外,是什麼氣氛感染著我?我想其一是Pi像馬蓋先(Mac Gyver)一樣的求生意志與創意想像;其二就是那份不為人識的孤獨。這份孤獨是李安擅長營造的「父不在」的孤獨。Pi此時已是孤兒,並且要學習與恐懼共處。經營動物園的父親告訴孩子所有動物都危險,尤其是老虎。然而眼前這隻老虎,也許某種程度上是僅有的父的化身。父的恐懼延伸的弒父以至戀父,構成了情緒張力。

 

奇幻絢麗的療傷之旅

  因此,《少年Pi的奇幻漂流》不是物理旅程,而是心靈的旅程。這旅程既是一個倖存的奇蹟,化為漂流故事,實為喪父的療傷之旅,也是馴服父/恐懼的成長之旅。觀眾在看著Pi如何馴服猛虎,如何命名它為理查.帕克,如何在天涯海角之遙與猛虎化敵為友,在星河月海半夢半醒之間,經歷一次次與自然及奇妙生物的際會。幾乎忘記,這是來自於成年Pi自述的航海筆記,這筆記可以是栩栩如真的紀錄,可以像片中一閃而過的作家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的《海底兩萬哩》(Vingt mille lieues sous les mers)。

  片中出現凡爾納小說,應該是導演的詮釋。《海底兩萬哩》被稱作科幻冒險小說始祖,成書於1869年,作家與科學家尼莫船長長達十個月令人半信半疑卻嘆為觀止的海上冒險,部分情節嚇人程度更勝於有吃人植物的狐獴島。《海底兩萬哩》文筆生動結合了科學和藝術,詳實敘述幾乎教人信以為真,遠非當時科學所能舉證,卻滿足了人們對於海洋的瑰麗想像,以及人類對未知的恐懼與生命的渴望。

  然而在這些嘆為觀止且逆轉奇蹟的海上漂流之後,最無法釋懷仍舊是「孤獨」。在《海底兩萬哩》結尾,至少作者有尼莫船長可以一起回答《傳道書》的疑問,但當老虎理查.帕克抵達墨西哥後,頭也不回的離別之後,Pi又是獨自一人。我想到作為心靈旅程,生命中有多少「毫不留戀的離開」或者「拙劣的告別」需要療傷?

 

動物們凝視著我宿命的孤獨

  電影開始不久,父親以山羊餵食老虎。電影就在孩子閉眼中結束這場戲。小說這段沒完,緊接著是父親帶Pi和家人去看動物園裡的其他動物,如獅子與花豹、鬣狗與駝鳥,在父親口中所有動物都危險,小型鳥類也危險,最危險的是大象。父親日後嚇他,總是會偷偷說:「你最好別落單,否則你就是那隻山羊。」

  回想電影片頭,李安用3D攝影拍攝一隻隻美麗的動物。背景是配樂家譜寫主題曲「Pi’s Lullaby」的主旋律。一般觀眾可能覺得李安捕捉動物之美,道法自然,其實這些凝視而無叮嚀講解的鏡頭,彷彿就是「父不在」的凝視。《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父親船難驟逝的療傷旅程。父親曾說,你一定要提防老虎。在旅程之後,Pi已能與老虎共處,進而馴服老虎。也因此當老虎踽步離開時,Pi會如此難過,也令在戲院中的我兀自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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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老虎理查‧帕克搏鬥、共處的過程,賦予了少年Pi在絕境中活下去的生命力。)

 

兩種結局兩種信仰

  最後,大家都想知道的關鍵問題,如何證明上帝的存在?確實,小說和電影都提到,有個故事會讓你相信上帝的存在。不曉得觀眾相信或發現了上帝嗎?恐怕沒有那麼確定吧。

  被證明存在的只有一個故事,或者是兩個故事。一個有老虎,一個沒有。因此Pi問作家你喜歡哪一個故事,作家回答有老虎(動物)的那個,然後Pi回答:「所以你相信上帝的存在。」

  原著跟電影結尾不同。原著結尾是不相信老虎故事的日本調查員的船難報告。李安則是讓作家現身回答,他喜歡老虎的故事。這裡的玄機有兩個:第一,Pi的穩定信仰是印度教,很可能跟作家的上帝不是同一個。第二,結構上讓找故事的人找到故事。但作家同意Pi所說的,喜歡或相信有老虎版本的故事,就代表相信上帝的存在嗎?

 

神是超越存在的存在

  難道上帝是理查‧帕克?別鬧了,老虎不是上帝,也不是《納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裡獅王亞斯藍般的基督化身。喜歡前者,也許僅僅是因為有動物的故事比較精采。或者就是喜歡老虎。就像讀者或影迷相信Pi說的故事,只能表示喜歡或相信理查‧帕克的存在。

  因為「上帝是存在自身,它不能被證明存在。」無論是聖經或可蘭經或吠陀經,上帝或真主或毗濕奴都不能被證明存在,它們超越存在,是存在自身而不能被顯現。教典諸多透過故事來顯現,記錄神蹟,顯現上帝的存在。

  也就是說,電影或書裡那個少年與老虎在海上漂流的故事,是一個存在的故事,但不是讓人「相信上帝存在」的故事,而且此處所指「上帝」也絕非基督教的上帝或基督。少年Pi信仰印度教,片中顯現的是毗濕奴,保護之神。神保護著信眾,如同父親,在父親傷離別後,我們仍求神祐,毗濕奴可以有十個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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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避免改編時,海上漂流畫面過於安靜單調,李安以3D特效創造出一個瑰麗奇幻的電影世界。)

 

誰才是奇蹟創造者?

  試想Pi是在船難中頓失親怙,孑然一身在海上漂流227天的倖存者。這是一個倖存者的漂流故事。能夠不絕望、不尋短、活下來,本身就是奇蹟。倖存者重述創傷化為故事時,往往會編織置換。

  如果《愛麗絲夢遊仙境》眾人皆知兔子就是作者化身。老虎理查‧帕克代表什麼?應該是死去父親的化身,一為父親,一指死亡。在海上漂流的過程中,少年Pi與死亡和恐懼搏鬥,然後他戰勝死亡和恐懼,而無畏孤獨。這也正是男子從少年邁向成熟對父親形象的轉變歷程,從此能獨立自主。

  從虎口餘生的少年Pi在海上漂流倖存後,顯然成了一個厲害的說書人。結合他對動植物學以及宗教研究,將他海上倖存的創傷奇遇,編織成他與孟加拉虎在海上共伴冒險求生的精采故事。

  那麼Pi為何要回答:「所以你相信上帝的存在。」因為作家正是為了尋找相信上帝存在的故事而來。不過上帝不能被證明存在,尋找這樣的故事便好似尋找聖杯,使人相信上帝存在的故事,《聖經》裡早有許多。所以,書裡開宗明義提到「相信上帝存在的故事」,就像希區考克擅用的「蘇格蘭高原的獅子」一樣,它僅只是一個請君入甕的玩笑罷了。

 

自我重生的心靈旅程

  不過很明顯地,也就有人不相信聖杯的存在,不相信《創世紀》,甚至不相信《海底兩萬哩》。當初讀完小說《少年Pi的奇幻漂流》時,最大的啟發在於,相信就是一種宗教。「God」不一定是基督教的上帝。但因為相信,「我的弟兄,上帝與你同在」。因為我們都有了自己的信仰。

  於我而言,《少年Pi的奇幻漂流》不是一個宗教電影。它被拍成電影時,具象化了物理旅程,這3D電影呈現的旅程極美極深,如詩如畫,如夢似幻;但它更是一個心靈旅程,失去了父親的少年毋須絕望,離別的愛人毋須感傷,他們總能化身成奇幻的虎獸巨鯨,或者滿天星星都是至愛的身影,在守候看顧著你。

  故事是一個載體,包含著隱喻與訊息。一個痛失家人並在海上落難227天,船難唯一的倖存者,是什麼讓他能活下來?是生存意志、是勇氣、希望,還是老虎,還是上帝?是什麼力量使人能在絕境中不絕望、不尋短、不害怕。作家來找Pi的最初緣由就是「寫不出故事」,然後他獲得了一個精采非凡的故事,而躍然紙上。如願以償,超越絕境,你能說這不是奇蹟?

  在孤立無援中,與恐懼共處,爾後戰勝了恐懼與孤獨,又深感幸福。《少年Pi的奇幻漂流》有其技術上的成就;至於藝術上的成就,除了極致之美,還有從憂傷中醒轉重生,獲得希望和勇氣所帶來的感動,這感動被證明存在,而且深刻。

 

 

 

 

 

 

 

 

 

 

 

嘉世強

台北人,台北藝術大學電影所肄業。長期投入電影發行及評論寫作,歷任春暉電影、美商環球派拉蒙影片、美商二十世紀福斯影片公司,2008年轉任金馬影展總監,現任職時報出版文學主編。部落格「185電影人」,持續發表影評。

網站: pm185.pixnet.net/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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