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滋病人的媽咪---呂修女訪問實紀

by on 週三, 29 六月 2011 評論

「你可以抱我,我不怕你是有愛滋病的男生。」醫護出身的呂修女,帶著天主的愛,進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監獄,為愛滋病犯點燃希望與自尊之燈。


當愛滋病在1980年代成為世人恐慌的致命疾病後,愛滋病人也被社會貼上標籤——他們就像古代西方社會的痲瘋病人,有著見不得人的醜陋,更因愛滋病會傳染給別人,所以他們及其家人經常被社會大眾所棄絕。

那麼,在監獄中的愛滋病人呢?可想而知,處於邊緣的邊緣人,有誰會去關懷、幫助他們?呂修女在十年前展開監獄愛滋病人的輔導工作,不僅感動許多愛滋病犯人,也改變了監獄管理人員對愛滋病人的想法。她,是如何做到的?


真誠擁抱邊緣人

原本在輔大玫瑰學苑宿舍工作的呂修女,知道台灣有個「露德之家」,也就是現在的露德協會,它隸屬於天主教,裡面有一百個志工專門在幫助愛滋病的病人,也有意推廣輔導監獄中愛滋病犯人的工作,所以呂修女退休後就和他們聯絡,經過短期訓練便至監獄展開工作。

我的本行是護理人員,打從一開始我便有個理念:這些人是「人」,可是他們被放在邊緣了。我沒有資格評斷他們,我願意跟他們做朋友;不是我站在講台他們坐在下面,平時我們都圍坐成圓圈,一起討論他們的問題,也給他們關於愛滋病的最新消息,因為這是他們需要的。他們害怕自己,看不起自己,所以幫助他們學會尊敬自己是最重要的。「如果你要站起來,你不能不尊敬自己」,這是我跟他們說的心理學道理。而我要做的是讓他們知道我接納他們,這樣我們很快就可以當朋友。人數少一點時,如果有人會彈吉他,我們就唱歌、聊天,感覺好像一群好朋友的聚會。

他們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透過彼此分擔痛苦,我們逐漸建立信任。他們看到我不怕愛滋病,就問:「修女我可不可以抱你?」我說:「可以,我不怕你是男生,不怕你有愛滋病。」也許剛開始時別人不了解我的真誠,可是後來看到我跟他們握手、也跟他們一起吃我七十歲的生日蛋糕,我這麼做也是間接告訴別人,和愛滋病人握手、一起吃東西並沒有危險。


以小故事傳遞希望

呂修女運用團體輔導的方法,每六個月開班一次,同時進行兩個十五人的團體,輪流進行輔導。她會為他們講生命故事,從最簡單的分享做起,請成員說出對故事中人物的感覺,進而聯想到自己的生活,帶給他們深刻的感動。

我常分享這個小小的故事:有一個小孩去買花,問花店老闆這花多少錢、那花多少錢,因為他身上的錢不夠。這時旁邊來了一個男人,這男人心情不好,因為今天早上起床晚了,太太沒有一如往常親他、鬧鐘也沒響,為了趕上班,咖啡也沒喝就衝出家門。剛好看到這小孩在買花,他問這孩子為什麼要買花?孩子說今天是他媽媽生日,他突然想到今天也是他太太生日。男人心想:「唉,這個小孩身上只有一點錢,就想買花給媽媽;而我自己一早就為了晚起和太太生氣。」於是他幫那小孩買了很漂亮的花,也為太太買了束玫瑰花,同時寫一張卡片請花店老闆送去給他太太。

當他開車要走時,看到那孩子走在前面,就問:「你要去那裡,我載你去吧!」小孩上車,引導他開到一個地方後,就下了車,走進小小的一條路,他很好奇地跟著他,到了一處沒有房子沒有路,只有墳墓的地方。小孩在墳墓前把花放下來。他問小孩這是誰的墳墓?小孩回答:「這是我媽媽,兩三天前剛過世了,今天是她的生日。」男人聽了非常感動,就趕快跑回花店,問老闆花已經送去了嗎?花店說還沒有。他抓起玫瑰花跑回家,跟太太說對不起,也把路上遇到這小孩的故事說給太太聽,夫妻兩人在感動中和好了。這小孩無意間的行為感動了他,讓他知道在這世上親情是多麼重要,以前為了工作,忽略太太對他的愛又是多麼不智啊!

從這樣的故事開始,呂修女帶著愛滋病犯人從絕望的墳墓中走出來,他們開始想到自己的親人,想到過去虧欠的感情,也想到或許還有很多人等著他們,也默默愛著他們;或許就像故事中的孩子,會在他們的生日那天,用僅有的錢為他們買花。


為罪人來到世上

事實上,愛滋病人很多都兼有吸食毒品,例如台北監獄目前約收容兩百多名這類犯人。除了吸毒之外,也有因偷竊、性侵、殺人而入監服刑,大部分吸毒的人因為需要錢,所以很容易犯各種罪,在社會為大家所深惡痛絕;再加上不幸得到愛滋病,等於被宣判沒有希望了。這種自暴自棄的感覺,一直到呂修女來才得到改觀。她告訴他們:「你是凡人我也是凡人,我們都有錯,我不是來這裡看你有什麼錯,我是來幫助你越過這個錯誤。我愛你們,正像耶穌是在我們不是很好的時候愛我們,耶穌在我們還是罪人的時候就愛著我們了。」

我到這世界,是為了那些犯罪的人。這些愛滋病犯人,從一開始被醫生宣判得愛滋病,就像被宣判無期徒刑,他們再也無法脫身自由了;特別吸毒的人更難以自拔,好像看不到明天。所以我的感覺是,他們要走出來就好像要從一個很深的墳墓走出來,需要很長的時間掙扎。他們以為世界上只有敵人,沒有朋友,有些家人排斥他們、看不起他們、不要他們回家;而他們如果有機會出獄,又要怎麼克服社會和家人的排斥?也有人說:「家人一輩子沒有愛我,我不知道愛是什麼?而今天忽然發現到有個陌生人到這裡來,經常來關懷我們、來愛我們,讓我們知道還有一個從天堂來的愛,彷彿是走出來的一絲希望。 」


分享天主無私的愛

雖然呂修女是以天主的愛去感動他們;然而,她並不刻意傳教,也就是讓他們潛移默化;事實上,他們也不喜歡聽大道理。修女告訴他們,因為她從天主得到很多愛,使她覺得必須要跟大家分享,這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有和耶穌一樣的使命,來到世界上就是為了那些犯罪的人,把愛帶給他們、影響他們。

當受刑人滿心感動時,是否鼓勵他們受洗呢?呂修女說她寧可更小心,當犯人要求受洗,她不確知他們為什麼要領洗,是想得到好處或想要其他的幫忙?倘若病人只是被感動,並沒有心理準備要過有信仰的生活,驟然領洗,其實將來會帶給他們不同的困擾。這使我想到很久以前看的一部影片,一位傳教士為一個受重傷的要犯醫治,並為他講了很多道理,這個要犯最後還是走了,闔上眼睛前他充滿感激地對傳教士說:「感動我的是唱歌的歌手,而不是歌。」


以關懷消弭歧視

的確,呂修女不僅讓愛滋病犯人感覺到不受排斥,也感覺到被接納、被關懷,於是他們也學會愛自己;當他們開始愛自己、尊敬自己,也就是能站起來面對社會的時候。這個改變原本是很困難的,但他們做到了。當有人做到的時候,藉著分享,他的同伴也會勇於嘗試,愈來愈多人願意加入呂修女的團體。

開始的時候,愛滋病犯人們和我好像有一段距離,這是當然的,可以看出他們對我很客氣。可是慢慢的,現在我們好像是一個大家庭,他們開始叫我「媽咪」,他們會說修女你來這裡給大家許多溫暖。有的人本來是一個人來,後來帶他的夥伴一起來,經常兩個人結伴,他們認為用分享的方式比較容易把困難說出來。

「愛滋病人的媽咪」這個封號就是這樣來的,不僅愛滋病人這樣叫她,連監獄的主管也常對她說:「愛滋病人的媽咪來了。」這是很偉大的變化,因為修女不僅改變了愛滋病犯人,也影響了管理員。首先,管理員們發現受刑人變得比較容易管理,他們對受刑人的態度也開始轉變。看到呂修女毫無保留和愛滋受刑人在一起,不僅不怕被傳染,也讓這些受刑人因受到尊重而學會尊重自己和別人。

這其實是我開始的一個目標,可是我並不一直強調大家不去歧視愛滋病受刑人,而是大家漸漸就自然而然不歧視他們了。當他們跟我講,已經可以和一般受刑人在一起時,我很驚訝,就問管理員。管理員說:「修女,我們是跟您學的。」


不間斷的輔導工作

愛滋病人有些是重刑犯,包括無期徒刑或死刑犯;也有的是在一定刑期後就出獄了。呂修女在輔導愛滋病犯人一段時間後,除了感動他們,也讓他們逐漸認識天主。她並不勉強他們在監獄裡領洗,但鼓勵他們在出獄之後繼續到天主堂去接觸天主,也有一部分介紹到露德協會去,以便做後續的輔導和追蹤。

出獄以後的輔導工作超出我的力量,比方說在監獄裡面他們沒有付健保的保費,出獄後很多人都沒辦法恢復健保;像有人服刑六年都沒有繳交,必須先補足才能續保,這方面露德之家幫了很多忙。露德之家不只解決他們看病的問題,還有其他社會方面的問題,因為愛滋病人有時會有困難,需要去公家機關辦事情啊!他們不是光幫助受刑人,只要是愛滋病人,沒人照顧的露德會會照顧,也提供住的地方(中途之家),他們出獄後可以短時間住在那邊。另外,露德會還有一個聯誼中心,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有活動,星期六、日有時會舉辦相關演講,會請醫生來,志工們會想辦法陪伴他們,也有生命線和求助網路。


相信良善的「我」

呂修女的工作令我們肅然起敬,然而她是那麼謙卑。她相信,所有人都是天主所愛的人,而非僅止於天主教教友。

我相信每個人都有一個好的我、正面的我,可是大部分這個「我」被蓋起來了,而且有很多垃圾掩蓋在上面,所以我們的目的是把每個人這個好的「我」顯露出來,把垃圾慢慢拿開。在這個好的「我」裡面,天主就在那裡。即使不是信仰天主的人,天主還是處處都在,在每一個人之中。也就是因為每個人的深層都是好的,天主住在他內,所以我尊敬他,不管那好的「我」上面有多少垃圾。

這種想法的確讓最悲觀的人都會振奮起來,因為天主從未捨棄任何人。不管曾犯了多大的錯,天主就在最深層的那個「我」裡面。而呂修女就是天主派來把愛滋病犯人的憂愁絕望拿走,讓人看到一個個天主的肖像。她,真是愛滋病人的媽咪!



採訪/陳美琴 輔仁大學臨床心理學系副教授

編撰/江漢聲

繪圖/笨篤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11年七八月合刊號,第84期《人籟》論辨月刊

7-8月:戲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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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Sun Chiang (江漢聲)

台灣大學醫學院醫學系畢業,1982年獲中德文化交流獎學金赴德進修取得醫學博士學位,現任輔大醫學院教授與醫務副校長。除醫學相關論文外,另有六十多本一般著作,內容涵蓋文學、音樂、兩性、倫理教育等,為2005年金鼎獎得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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