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悟恐怖妙義法門---獨樹一幟的泰國恐怖片

by on Tuesday, 31 May 2011 Comments

遮住眼睛,放聲尖叫。有別於西方的恐怖片傳統,近年來熱門的泰國恐怖片,要你不只在觀影時撫住心口,也要你在怖畏之中,體悟因果循環之道。


影片深受佛理影響

泰國電影近年嶄露頭角,從台北電影院線和各大影展看來,幾乎每個月都有來自泰國的新作品上映。雖然泰國電影的類型包羅萬象,但被引進台灣播映的,主要還是以恐怖片為大宗。這除了是因為泰國恐怖片的質量早已傲視亞洲,更重要的可能是泰國恐怖片的故事特色──尤其是泰國恐怖片中的佛學趣味與華人社會傳統流行思想互相呼應,因此容易讓華人觀眾產生共鳴。

在進一步解釋佛學如何影響泰國恐怖片的情節鋪陳模式之前,不妨先對照一下泰國和其他國家的恐怖片的故事操作方式。以好萊塢作品來說,噩運的降臨一般總是卡夫卡式的──反正妖魔鬼怪突然要跑出來作怪害人就是了,至於牠們為何要跑出來,在故事裡是無需解釋的。以經典作品《大法師》(The Exorcist)為例,故事中的魔鬼似乎是隨機抽樣地選中一位無辜的小女孩,然後好像是上旅館一樣地在她體內逗留作惡。至於泰國恐怖片的邪靈,可都是事出有因的。

深受佛教影響的泰國恐怖片,大多堅守「冤有頭,債有主」原則。有趣的是,連反類型作品──本來將之包裝成恐怖片,而且故事一開始也煞有介事地弄得鬼影幢幢,但在片子播到一半或三分之一時,觀眾就會恍然大悟,原來根本一隻鬼都沒有──也都不忘滲入佛學旨趣。特別值得一提的是2010年坎城電影節金棕櫚獎得獎作品《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簡直是替佛學提供一套影像註腳。


因果循環中體現四諦

在具體檢視這些作品如何釋揚佛學旨趣之前,有需要先整理佛學和西方思維的差別。好萊塢恐怖片的敘事策略,基本上不脫離西方式線性歷史的思維。以《大法師》為例,兩位神父拚死拚活要拯救影片中的小女孩,而這樣的故事總是在講述主角如何排除萬難,最後正義的力量終究能戰勝邪惡勢力。

但泰國恐怖片的進路可是大異其趣:正如佛學的輪迴概念一樣,這些故事大多從根本否定歷史是向前推進的。這些作品體現的,是一圈又一圈沒有盡頭的因果循環;而故事中的鬼哭神號,不過就是佛學裡最基本的四諦教義(苦、集、滅、道)的彰顯:切難(苦)必然是來自過往的惡行(集),最邪惡的敵人本來就是自己,但求棄絕自我(道),才能得以解脫紅塵的紛擾,並且脫離輪迴(滅)。

要是認真觀看泰國的恐怖片,其情節發展和故事寓意總是離不開四諦教義的彰顯。其中,《邪降》(Art of the Devil) 系列可說提供了最清晰的例證。


世界本無正邪之分

《邪降:惡魔的藝術》(Art of the Devil 2)故事曲折而且十分複雜,其劇情可大約簡化如下:這是由一場單戀所引發的悲劇;年輕男學生單戀風韻猶存的女老師,為求一親芳澤不昔以降頭控制老師的意志,但是學生低估降頭法力所引發的連鎖反應,自此一切全面失控,女老師受降頭的副作用影響,漸漸變成一個喪心病狂的女魔頭,村民死傷慘重。編劇採用前後時空交錯的敘事次序,造成該片幾乎是由兩種極端畫面交錯呈現:一、性感迷人的女老師倩影;二、女魔頭的猙獰面目。前者雷同戀母性幻想,後者是戀母罪惡感的反撲,報應的主題貫串全片──甚至,該片在最後兩分鐘突然急轉直下進入出人意表的結局,依然承載著報應(因為集諦的孽障而導致苦諦的果報)的命題。

片中有關降頭師一角的配置,其實不容忽視。降頭師和西方驅魔神父的文化想像,可是有著重大區別。驅魔神父是替神服務的使者,其任務是要替正義一方打擊邪惡力量,而降頭師可沒有背負這樣的使命,他們自外於正、邪兩界,是游移於雙方之間的中立媒介。

降頭師的角色提示著,世界本來沒有正、邪之分,而人、鬼之間,各個角色所糾纏的不過是一場沒有意義的混戰。至於因果報應和鬼怪滋擾,則無從逃避──正如影片最後一再重播降頭師的一句話「降頭儀式的後果,會跟著你一輩子,直到死為止。」


關係平衡重於主體意識

至於《邪降3:鬼影隨行》(Art of the Devil 3)基本上繼承《邪降:惡魔的藝術》的敘事形式(註),以層層疊疊螺旋形因果循環作為故事鋪陳的基礎。

要是將《邪降》和《邪降3》二片的倫理學意圖稍作對照,不難發現《邪降3》是在《邪降》的基礎上,提供了一個有關身分政治的全新視角,強化棄絕自我(道諦的實踐)和脫離輪迴(滅諦的成全)的警示。

話說,那位在《邪降》中被迫變成惡魔的女教師,在《邪降3》和一名自不量力的降頭師槓上。二人由於自我意識過度膨脹,以為強化主體意識即是通往自由的簡便捷徑,卻反而導致二人均泥足深陷,無法擺脫降頭力量的控制。

那位自不量力的降頭師以為自己可以駕馭降頭,結果終究被降頭駕馭。至於那位女教師,原來她小時候曾經備受欺凌;為了執著捍衛自己的尊嚴,她不惜向一名降頭師求助,結果種下了日後成為女魔頭的禍根。這兩個角色,均昭示著我執的危險性。《邪降3》貫徹佛教倫理觀點,點出了關係的平衡比主體意識更為重要的身分政治旨趣,這更是呼應著佛學四諦教義中的循道而求滅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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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破萬法皆識,踏上求滅之道

針對我執想像的危險性而作出警示的作品還有許多,但特別值得一提的,可說是《屍魂落魄》(The Spiritual World)。該片是少數嘗試以邪典電影(Cult Film)的風貌示人的泰國恐怖片。《屍魂落魄》片中有關鬼魂的處理,極具提姆•波頓(Tim Burton)式的簡陋風味──這手法本身,倒是指涉佛學裡頭「萬法皆識」概念的重要提示。

「萬法皆識」這概念指出,在主觀意識之外不存在一個外在世界,外在世界在相當程度上是主觀意識的投射。要是能看破萬法皆識,遂能具有踏上求滅之道的可能。《屍魂落魄》中的鬼魂影像,其實非常簡陋;一如波頓作品中的各種怪物,可是一點也不「逼真」。不過,《屍魂落魄》正好指出一個電影特效科技企圖掩蓋的事實──「逼真」的鬼魂形像,根本就是一個荒謬的概念。因為,鬼魂終究只是一個想像的概念。要求一部恐怖片呈現「逼真」的鬼魂形象,不過就是要求電影工作者複製人們對鬼魂的想像罷了;電影史上這種把想像當作「真實」的集體意向,可真是一再說明了佛學「萬法皆識」的警示,原來是有道理的。

近年來有好幾部被包裝為「恐怖片」的泰國電影,在類型劃分上頗有商榷餘地。最明顯的例子包括《連體陰》(Alone)、《鬼肢解》(Body#19),《靈虐》(Memory)。基本上,這些電影均是反類型作品。上述三片莫不觸及一種關於滅諦的細緻討論──從靈異游魂騷動不息的「鬼故事」外衣開始,然後逐步揭示每一隻飄流於人間並且不願安息的厲鬼,其實全是來自主角內心罪孽。


簡單故事寓意難掌握

最後不得不提的,就是《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作為一部嚴肅的藝術電影,該片並不如上述其他作品那般具有娛樂性,而且對很多觀眾來說,其故事內容實在不容易理解(故事很簡單,但其寓意可是不好掌握)。

波米叔叔在泰國北部擁有一片果園,妻子Huay在多年以前就去世,而他們的獨生子Boonsong也失蹤多年;波米叔叔自己由於患上腎病,故此僱用一名來自寮國的非法移民擔任看護。

Huay的妹妹Jen帶著她的兒子Thong(即波米叔叔的外甥,同時是一名依舊採用底片而非數位相機的攝影愛好者)去探望波米叔叔;有一天晚上,波米叔叔、Jen和Thong三人一同在晚餐後閒話家常時,Huay的鬼魂突然出現,幾分鐘後又有一位來訪者──Boonsong,不過Boonsong 已經是一隻具有大猩猩外型,同時雙眼發出紅色光線的巨獸。就這樣,這五個角色就像是一家團聚般地噓寒問暖一番。

後來,Boonsong回到叢林繼續和其他同類一起生活、Huay也不再出現(過程中,導演冷不防又穿插另一段古代情節,內容是關於一名破相的公主和一名男僕的曖昧關係,還有一尾和公主交媾的鯰魚──對於公主、男僕和鯰魚三者的關係,據說在原著小說中有比較清楚的解釋)後來,波米叔叔在Jen和 Thong的陪伴下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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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對照充滿啟示

Boonsong和Thong兩個角色的對照,其實是充滿提示的。Boonsong本來喜歡攝影,在偶然的機遇下拍到紅眼大猩猩的身影,自此深受吸引,後來更是從觀看紅眼大猩猩演變成紅眼大猩猩的一分子。至於Thong,他後來選擇出家當和尚;不過,在波米叔叔超渡儀式後,他心血來潮,從和尚寺偷跑出去找媽媽Jen;在Jen下榻旅館房間裡,Thong脫去和尚袍換上T-shirt和牛仔褲,準備和Jen出門上館子飽餐一頓。這時,Thong竟突然發現自己靈魂出竅!在旅館房間裡,除了是Thong自己和Jen準備出門之外,還有另一個Thong在看電視。

Boonsong是在放下對影像的著迷後,得以在叢林中退隱,遠離塵世的繁囂,不過他始終念念不忘父子親情;Thong則是在坦承自己視親情優先於修行後,終於突然發現所謂的「自己」原來不過是身外之物。前者闡釋了出世者並不等於麻木無情,並且展示了道諦實踐的精妙;後者展示了人際情誼無礙我執的拆卸,同時提示滅諦的成全並非依賴一味否定俗世情誼才能達成。


在二元對立外探究趣味

《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和上述其他泰國恐怖片一樣,除了昭示因果循環的鐵律之外,更不忘彰顯佛學倫理價值思維。不論是在來自好萊塢、香港,還是日本的恐怖片,故事中的邪惡力量經常是無來由的,牠們和故事主角通常沒有任何私人恩怨,而且牠們總是說來就來──正、邪的鬥爭,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例如日本的《七夜怪談》(リング)系列,其卡夫卡式驚慄美學可說和西方鬼故事如出一轍(反正那卷奪命錄影帶落到哪個人身上,那個人就要倒大霉);再看看近在咫尺的香港,林正英殭屍電影系列其中的卡夫卡式敘事策略,就更是再明顯不過(死人屍體無來由地經由屍變而成為窮凶極惡的喪屍,導致幾個茅山術士被搞得人仰馬翻)。相反地,泰國恐怖片始終堅持獨樹一幟,拒絕西方式正、邪兩界二元對峙思維,試圖以各種佛學寓意貫串作品之中──這正是泰國恐怖片的趣味所在。


註:

邪降系列共有三部,其中,Art of the Devil 台灣並未引進且內容與後來其他兩部並無關聯,而《邪降3:鬼影隨行》(Art of the Devil 3)即為《邪降:惡魔的藝術》(Art of the Devil 2)的前傳。因為中文譯名的混淆,對台灣觀眾來說,《邪降:惡魔的藝術》是上集,《邪降3:鬼影隨行》是下集,這兩片中間並沒有《邪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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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11年六月號,第83期《人籟》論辨月刊

6月-咫尺天涯東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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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Chen Chiu (丘德真)

曾任《破報》主編,現為澳洲Flinder大學社會學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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