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連根拔起」到「插枝求活」 ─ 讀《惡之幸福》

by on Monday, 01 July 2013 19379 hits Comments
Rate this item
(0 votes)

撰文∣楊富閔
攝影∣Janet Lo

《惡之幸福》

楊索著
有鹿文化出版
2013年3月


直到楊索在網路上宣布臉書暫停營業,我才赫然發現自己竟與楊索同月同日生,也是同一時間我重新讀起楊索截至今日僅有的兩本散文──《我那賭徒阿爸》、《惡之幸福》──而我又怎能料想到,現實生活中我正搬入楊索文本中的永和頂溪地域一個負笈北上的研究生,無人依親,將日日獨自出沒於竹林路、文化路,在騎樓油湯生意與蜘蛛巢徑的窄巷矮屋間,我會不會就遇到楊索?是當年那一為父母忽略、在底層家庭與挨度家暴青春期的小女生;還是已入中年,重新以文字療癒童年創傷的記者女兒?如此特殊、複雜之閱讀經驗未曾有過,我讀楊索如讀戰後臺灣島內移民打拚之苦楚紀錄、那也是楊索形塑中的女性自傳書,折射出臺北永和三十年地誌地貌、那更是楊索的位置:關於家族史也關於文學史。

悶蒸出的生命力

2013年至今,臺灣的文學出版市場當以散文為主,其中女性散文尤為大宗:簡媜睽違多年力作《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柯裕棻《洪荒三疊》、黃麗群《背後歌》、加上張惠菁《雙城通訊》接連出擊,散文出版頗為蓬勃。散文文類認識論之檢討仍在蔓燒,而楊索三月出版的《惡之幸福》趕上這波散文浪潮,新作二度自剖家族創痛,再現有別於都會臺北之另一底層日常,必定是今年散文出版相當醒目之存在。

2007年才出版第一本書《我那賭徒阿爸》,其中名篇〈熱與塵〉、〈苦路〉於我亦是另一閱讀經驗上的震撼,〈暴風半徑〉將自我身世與海島多颱災難精準鏈結,更是近年是難得自傳散文佳構,尚未結集之〈濕悶熱鬱〉等大作至今仍是網路高度轉載的文本。楊索創作起步雖晚,但她敢寫能寫,雖隔了兩年才有《惡之幸福》問世,猜測尚有另一文學高峰,散文、小說皆值得期待。其中「熱」是潛入楊索文本之關鍵詞,自《我那賭徒阿爸》書伊始、油湯高溫、盆地溼熱,窄屋挨擠的人群汗味,是氣候風土的、也是性別與身體與生命的。生命是最好的題材,然書寫生命又何嘗是易事?楊索兩本散文寫作時間竟花去十三年久,作者的慢筆在情緒低壓與生命惡水來襲時刻,沉著與反思,在如此戲劇性家庭劇場中冷靜並不致濫情。

 

「伊」的記憶與真實

《惡之幸福》全書組構以臺語字伊、阮、、己四部分,我以為只有將《惡之幸福》做為《我那賭徒阿爸》之延伸,脈絡化楊索文學文本,方能照見自《我那賭徒阿爸》擘畫而出的書寫格局,繼而在《惡之幸福》中讀出敘事者楊索在題材選擇、敘事觀點、語言風格之承襲與突破。

「伊」敘寫父母可目為《我那賭徒阿爸》後書,篇幅相對短小,在組構句型上更大量以「我記得」、「我印象中」、「聽說據說」來推衍敘事,捨棄大散文、意象經營之章法,採一相對舒緩的筆調。楊索剪裁文本/人生,節制溫馨而不耽溺,為全書定下基調,這在第二部分「阮」中更為精采。阮、我們,登場的是敘述者那不斷懷孕的母親陸續產下的孩子,文章同樣不長,然檢視手足史無疑亦是母親受難史,手足書寫與母親書寫糾纏不已,敘事視角卻已有所差異──大概理解與同情總來自於一連串的視角轉換。

 

「阮」的內面有「己」

我以為《惡之幸福》全書最精采之處便在於涉及弟妹篇章,家鄉/家族/家庭本是楊索書寫恆常之命題,《我那賭徒阿爸》一書尤其費心辯證問題根源,在《惡之幸福》我們則看見當年一心逃至河堤對岸之小女生,竟已成為忙碌穿梭在手足生涯的二姊:在細數不斷失業的大弟、經營美髮廳的大妹、檳榔攤與婚姻失焦的小妹、自卑瘦弱的搬運工小弟,我們同時發現一憂心忡忡自省自責的姊姊:〈我妹妹〉一文接受大妹洗髮貼身/心服務,〈弟弟的笑容〉述及為因年少離家而忽略的三弟擺桌慶生,〈小妹不要哭〉寫新書發表會上另一家族人物之現身說法。上述種種源自一觀點之轉換,致使文本之敘事視線為此更顯繁雜,甚而作者置入一封來自弟弟部落格的書信,使單一聲腔之家族史巧妙安插另一見證者的說法,此編輯策略無疑讓文本層次更為立體。

第四部分「己」,自己,臺語為「家己」,敘述者在前述文本積累下回歸自我之層次,悠悠述說起創作/閱讀/職業史如〈名字的故事〉、〈我的東方出版社〉、〈惡之幸福〉;〈年味〉、〈一個人的過年〉、〈旅人雞酒〉即便逸離家族書寫範疇,然作用在文本間的問題仍是環繞著家族/個人,儀式禮俗過年、團圓、麻油雞等傳統元素,遂如永和做為家之概念延伸,家/己兩方千頭萬緒,鋪展出書末〈來時路〉自我分裂,引出「那女孩」的寫法並不意外,除了以一更客觀距離再撰記憶,形式變化必帶出嶄新視域,在面對暴露化與陌生化的路上,文學性因之提升不少。

 

「」總是照著「我」

第三部分「」,他/她們,則讓我們看見楊索的另一身世──記者,此部分充分展現在〈解嚴與烤雞〉、〈飛往夢與黎明之間的商禽〉等篇章上,是楊索文學另一亮點。

記者文人在臺灣文學史上有其脈絡,臺灣文學中的記者文人最早始自日治初期執筆於《臺灣日日新報》下一批本土漢文人;直至戰後,記者文人仍是臺灣作家重要組成,在報禁仍存的年代,官方/民間記者文人其新聞/文學筆觸下的文學視域,複雜、拓展臺灣文學內涵。因此,一個更有意義的問題便是──當記者文人開始寫作、當自我/家族比新聞更新聞,當生命的殘酷比新聞更真實,語言使用遂成為進入楊索《我那賭徒阿爸》、《惡之幸福》的敲門磚──新聞語言所需具備之客觀要素,以及做為自剖性格強烈的散文文類,如何在弭平個體以及突出個體兩造間成為楊索文體魅力所在。

新聞得以持平報導,然當面對家族傷害,面對無以化解的污血,談持平亦非易事,為此我們得以理解楊索質樸用字不啻是新聞性/真實與文學性/想像之一協商過程,文章之結構以及平衡感都源自於語言質樸,質樸是一種特質,並不容易到達,更是楊索形塑中的文體,值得繼續觀察。我們因此更能理解敘事者在殘酷書寫此一行為上的「勇敢」,其內涵除揭露生命本質不可違逆外,更在語言文字之棄捨、如何將自我「文學化」之心靈角力、將伊、阮、己、通過修辭與想像,痛苦掙扎成為一「惡之幸福的故事」,痛苦所在也才是勇敢所在。

 

時光淘洗了個人

此外,全書在臺語字彙使用上之講究,讓文本人物能生動現聲,也顯示敘述者企求再現/真實上之能與不能,其方言嵌入文本之嘗試亦提供吾人借鏡。值得注意的是,文學自五四以降,個人意識之覺醒,「自我」成為書寫之主題,日記、傳記、書信等別具自傳色彩文類成為文學史特殊現象,1970年代臺灣文學隨退役軍人重構個體流亡史而有張拓蕪《代馬輸卒手記》、九歌創社扛鼎之作《閃亮的生命》側重弱勢族群,成為另一自我書寫之高峰。1978年台灣解嚴亦是另一自我大量浮現之階段,解嚴究竟為臺灣文學帶來多少文學成果有待我們重估,若將楊索自傳散文放置解嚴後臺灣女性書寫脈絡或許能顯其文學史意義,與周芬伶、鍾文音、鍾怡雯文本並置亦是一閱讀向度,特別楊索即在解嚴之際展開記者生涯,街頭與社會之臨場洗禮,我們說記者生涯積累出的社會關懷、自我批判成為驅使楊索文學文本特殊風格,其實不無道理。

 

惡地之中找療癒

最後,若要指出楊索文學日後持續追縱之處,我想是永和吧!「永和」做為一地理空間,本是楊索頻頻書寫之場景,早在〈回頭張望〉一文,楊索便讓我們看見一在舊名為溪州市場,現下為勵行市場長大的小女生如何求生存,楊索寫來語言生猛,行文似能聞見瀰漫魚腥菜渣酸臭味;《惡之幸福》我們又看見中年楊索不斷現身永和,心境已大不相同。永和本是臺灣文學熱門場景,老一輩如竹林路的王藍、中正橋下的商禽、秀朗橋邊的羊令野,中壯輩如張讓、郭強生與駱以軍,做為臺北市之外另一文化雜混空間,以及南部一代人北上謀職落腳所在,楊索成長於其中,筆下鏈結移民身世與家族故事業已是永和經典文本。

是楊索的句子:「那時候,我們剛搬來小鎮未久,是插枝求活的出外人。」我認為楊索《惡之幸福》在個人創作史脈絡上,體現她如何將自我從永和圳溝的破屋連根拔起,再通過系列文字書寫,不斷編整、脈絡化自我生命史/家族史。自我書寫永無至盡,楊索的文本仍在繁衍,《惡之幸福》做為一銜接點,仍值得我們期待。閱讀《惡之幸福》更應該將《我那賭徒阿爸》找出來重看,只因當年自雲林北上打拚、仍在盼等光榮返鄉的賭徒阿爸,楊索不也正複製另一自永和離家的版本、走過大半輩子,最後插文字之枝幹於永和惡地,求一療癒與存活,《惡之幸福》為此也是一名女兒、一位二姊回家的故事。

 

 

cover102

 

七、八月 ─ 攝影「非常」

 

Last modified on Thursday, 26 June 2014 15:34

Help us!

Help us keep the content of eRenlai free: take five minutes to make a donation

AMOUNT: 

Join our FB Group

Browse by Date

« September 2019 »
Mon Tue Wed Thu Fri Sat Sun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We have 3234 guests and no members on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