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招魂 ─ 讀《尋畫》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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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畫:現實主義畫家吳耀忠》
林麗雲、蘇淑芬、陳瑞樺著
遠景出版
2012年02月

《尋畫:吳耀忠的畫作、朋友與左翼精神》
林麗雲著
印刻出版
2012年03月

撰文∣林瓊華


「在超越善惡概念之處,有一片原野。我會在那裡與你相會。

當靈魂躺在那片草地上,

世界就圓滿地超越了語言。

觀念、語言、甚至你我的分別,都不存在了。」                                   

——魯米(Rumi),十三世紀蘇菲派詩人

                       

時序進入2013年的台灣社會。

  解嚴近26年後,島嶼歷經兩次政黨輪替。就在馬英九總統連任第二年,台灣社會在階級壓迫的問題上,有了如是令人難忘的一幕:國家聘用80名律師對一千兩百名的關廠工人與保人提起告訴,「全國關廠工人連線」一百多名勞工在台北車站集體臥軌。對於這個赤裸的階級壓迫的政治問題,國家元首一如以往地表示以法律問題處理;月台上一群民眾叫囂著要警察「抬走」,甚至要火車將這群臥軌工人「輾過去」……,構成了21世紀台灣島嶼冷酷無情的「悲慘世界」畫面。

 

遺忘的不是身影,而是精神

  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中,閱讀林麗雲、蘇淑芬與陳瑞樺三人共同勞作,出版剛滿一年的《尋畫》二書,重新觸及與陳映真情同手足,也在1968年同案入獄的畫家吳耀忠的左翼心靈軌跡,及一幅幅對勞動人民充滿情感的作品──從世代與社會現況的角度而言,或可稱此一尋畫行動的過程與成果,乃召喚台灣解嚴前後,曾受陳映真文學影響,如今已是中壯年世代魂魄的「招魂之書」。

  相較陳映真近年在台灣重新受到的重視,吳耀忠的身影與作品,確如林麗雲所言,是為後人所忽視與忘卻的。在文末與卷初,作者自述,尋找吳耀忠的動機,是重新記起「一種精神、一種做為人的意義與態度」;也是探尋吳耀忠一生透過繪畫所留給世界的美好元素,以及相應於自己曾受到這些美好元素的觸發,迫不及待想從藝文想像空間,走入人群與社會的理想與熱情。如同當年與陳映真等人一起研讀左翼書籍的日本外交官淺井基文所說的:「……我真的很佩服他們,他們的真誠,他們對使命的奉獻。……認識他(陳映真)之後,我發現不應該只為自己而活,更該為一些更偉大的東西才對……所以當我離開台灣之後……當我對一些事情如自己的未來或類似的事情變得野心勃勃的時候,每當這種情況發生,陳映真的身影總是會出現在我的眼前,說:『你確定嗎?』(笑) 所以他是我的一面鏡子。」

 

尋回的不是記憶,而是理想

  於是,《尋畫》不唯是作者企圖透過尋找吳耀忠散佚各地畫作的過程,欲再現一種利他精神或人格力量、召喚自己過往曾對人間懷抱淑世理想的青春之魂;更重要的,是透過《尋畫》的勞動成果,歷劫流轉的台灣後解嚴社會,每個透過閱讀行動與吳耀忠精神交會的心靈,或將有所感地招回自己或未嘗消逝,或正在淡忘、消翳中的淑世願力──從而,在政府與資本家共謀尤甚,土地、環境與居住正義淪喪,勞工、農民與失業者無以為繼,核電鬼魅依然驅之未去的當下,凝聚島嶼愛與良心之魂。

  對今日的青春世代而言,吳耀忠或陳映真的人格魅力,他們的希望與挫敗、幻滅與堅持,或許也將從一無所知的陌生到初識,從初識到有所領會。則這斷代的記憶與歷史的重新填補,或許不無可能地,也將召喚出下一代新生的理想主義精神。

 

不為市場,而為勞動者創作

  同以《尋畫》為題,本書在出版上分為兩輯。一本是尋畫三人小組企畫,副標為「現實主義畫家吳耀忠」的藏畫故事及畫冊,另一本則是林麗雲將尋索過程執筆成書的「吳耀忠的畫作、朋友與左翼精神」。雖然兩書分別由不同的出版社出版,但在閱讀上若能並讀,將可更立體深入地瞭解吳耀忠一生的創作歷程與人格、思想的養成經歷。值得一提的是,透過藏畫故事,讀者可以相對豐富地閱讀曾與吳耀忠相交的心靈,時隔多年後的追溯與省思。

  事實上,由於吳耀忠的左翼思想,他不願將自己作品標價出售,故其油畫創作皆由親友收藏居多,初始即未流入「市場」(註)。但台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文藝青年們,很少未見過由吳耀忠創作的書封。除了多數可見於遠景出版社出版的小說書籍,吳耀忠也為遠行、四季出版社、《仙人掌雜誌》、《台灣文藝》、《大地生活》等刊物封面繪圖。而他執著的寫實主義畫風,也表現在陳映真主編的《諾貝爾文學獎全集》(遠景出版)的作家群像中。這些風格鮮明,多數為勞動者形象的精采書封,無疑地,曾是彼年代的文藝青年難忘的人文風景。

  身為一名繪畫才情自小便嶄露無遺的天才藝術家,社會主義思想的理念,使吳耀忠對自身作品的「商品化」無法認同。1978年8月,吳耀忠在《雄獅美術》接受許南村(陳映真)訪問時,便留下這段對自身作品之於商品關係的思考:「畫在一切藝術中,怕是最具有私有財產的性質。用框子一框,掛在堂皇的客廳中,成為財產,且有投機性的市場。繪畫的民眾化首先必須打破它在需求上的稀少性;版畫、蝕刻、平板印刷提供了繪畫作品之大量生產的可能性。因此,在充分把握印刷美學的基礎上,繪畫作品的大量印製,是一條有意義的道路。我的畫並不怎麼樣,但從來沒有以讓少數人收藏為高的想法。封面設計使我實現了一部分願望。」

  吳耀忠說這段話時,才剛出獄三年。顯而易見的,他並未因七年監禁與刑求的歲月,改變自己的左翼理想立場。

 

革命者,成了虛無頹廢者

  然而,日後他卻依賴酒精,漸第自棄,終至被吞沒於頹廢的幽冥之鄉。這與當時即將解嚴,蓄勢待發的台灣社會氛圍,無疑是格格不入的。

  至此,我們似乎驚覺,吳耀忠生命最大的矛盾與悲劇:他生而是一個為美而來人間的藝術家,感性纖細發達,卻為他思想上認定執著的左翼理念,現實上遭逢難以承荷的精神磨難。這緊緊鎖在他生命內在深處的難以成全,日以繼夜,漸漸成了綑綁吳耀忠靈魂的重錨,終沉入再無人能觸及的荒涼暗處。

  曾與吳耀忠短暫相逢的鐘喬,引魯迅與陳映真的文字,重新回想這位體內活著革命者的藝術家的沉墜,形容吳耀忠交纏於革命與頹廢之間的虛無,如影沉沒在黑暗中;使他倒下的,並非牢刑繫獄的七年經歷,而是出獄後,發現眼前竟是一個比他入獄前更虛無與無解的世界。

  不同又相似的生命質地,使陳映真與吳耀忠面對苦難時,有著截然的反應。用鍾喬的話是,前者因而站起來,後者則躺下去。但就如陳映真悼念摯友時說的,吳耀忠內在巨大無告的頹廢,一樣也在他靈魂深處;革命者與頹廢者,就如天神與魔障、聖徒與敗德者,孿生兒般地一體兩面。

 

時光淘盡堅持,朋輩竟成「新鬼」

  閱讀《尋畫》的過程,因此是在回首青春與來時路的曲折中,時而低迴,時而振奮,時而感傷,甚至時而痛苦的經驗。

  如同「藏畫故事」中,也曾與吳耀忠生前短暫交會,而後一路向工運之路匍匐前進的陳素香在〈浪漫與遺忘〉一文最後的提問,如果吳耀忠沒有逝於解嚴前半年的1987,他會一樣經歷到「台灣資產階級民主改革的勝利、政黨政治的形成、左翼運動空間的擠壓、紅色中國資本主義化,以及眾多的運動陣營的分裂和歧見,甚至當年的熱血青年也逐步融進統治階級的利益結構中」──活著的吳耀忠,將如何看待這一切呢?

  陳素香引用了魯迅在〈為了忘卻的紀念〉一文中的詩句:「忍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並自承因過去一直誤解「新鬼」一詞,以為是「一起搞革命的同輩朋友們成了新統治者的黨羽了」。然而她認為對照朋輩之間的選擇和發展,這番誤讀,也頗能描述這三十年間人事情境的轉換。

  其實,這也是筆者在閱讀《尋畫》過程中,對照台灣社會眼前現實,尤其閱讀眾多與吳耀忠曾深淺交會過的這些文字,疑惑的痛苦不時陣陣泛上心頭的原因。

  無可諱言的,統獨路線是台灣政黨政治的主流爭議。然而表現在階級思想上,比起日治時期從極左至極右,漸層分明的政治思想光譜,今日的台灣,是極其貧乏地徒存「極右、右、中間偏右」的左殘形貌的。即使相對於老牌極右政黨的新政黨曾有貌似左向的行動或口號,一上權力舞台,即著魔般地無法不與財團資本家共謀。這個結構,能有出路嗎?

  然而,相對成為「新政黨」的黨羽,故人朋輩做為「舊政黨」的黨羽,即能更令人釋懷嗎?尤其對照後者再度掌政台灣數年後的今天。

 

未來路雖遙,前人已開拓

  「反動派垮臺了後,誰來呢?是否國去共來,蔣去毛來呢?國民黨反動派倒了後,是否一變成為共產黨的天下呢?」 ( 一斐,〈明天的台灣〉,收於《明天的台灣》,新台灣叢刊第三輯。香港:新台灣出版社,1947年)  

  「中國的正統觀念不會因為國民黨政權的崩潰而立刻消滅的。即使國民黨政權倒了,假使所謂的聯合政府成立了,那個時候「中國治台灣」的正統觀念還是仍舊要驅使新中央政府派遣新的省主席去主持會議──那個時候,在台灣僅僅仍將是迎新送舊而已罷了。」 ( 臬紹,〈自治與正統〉,收於《自治與正統》,新台灣叢刊第四輯。香港:新台灣出版社,1948年)

  回溯「共產國際」時期的台灣共產黨政治綱領(無論是1928綱領或1931綱領),在無產階級的領導下,台灣做為一個獨立的民族,創建台灣共和國的理想,是有清楚闡發的。熟讀斯諾(Edgar Snow)《紅星照耀中國》(Red Star Over China, 又譯為《西行漫紀》)的陳映真或吳耀忠,又豈會不知毛澤東在長征時期,對台灣脫離日本之獨立建國的鬥爭,是熱情支持的呢?至開羅會議,台灣被列強劃為國民黨政權的中華民國後,中共才開始改變了長期以來支持台灣獨立的立場。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舊台共流亡香港期間,成立「台灣民主自治同盟」時所主編的《新台灣叢刊》,更具體地將台灣的處境與未來,置入民主、自治、正統(「中國治台灣?」)的脈絡中反覆思辨,如何獨立於美日之外,在「台人治台」的理想中實施民主政治。

  即使台灣今日資產階級民主的根基仍萎弱,帝國主義的陰影從未揭離,殖民復殖民對島嶼所帶來的扭曲與傷痕依然累累,但這其中畢竟已有多少前人的耕耘播種與犧牲,有一代代無分省籍的台灣住民植於腳下土地的努力,台灣未曾進步些許嗎?然則,你我此刻能無所畏懼地對吳耀忠與陳映真的精神有所省思,又何嘗不是在前人血淚墾拓惡壤中得來的果實?

 

招歷史與當下之魂

  正如陳素香文末所言,她很想對「成新鬼」的朋輩說:「革命又沒有成功,當年的浪漫/熱情/理想怎麼就算了呢?」

  是的,追尋吳耀忠,或許正是對「莫忘初衷」的提醒。那被召喚的,不唯屬於過往的,或未來的。在青春與歷史之間,我們擁有的,能把握的,以及我們所能奮鬥的,僅僅,也永遠地,只有屬於每個人當下的時代。

魂兮歸來。在語言和概念消逝處,吳耀忠與我們一體同在。



(註解)

除了失竊之故,畫家李健儀在1988年從士林骨董店發現十五幅吳耀忠的畫作,經親友收藏與整理,後多捐給國立美術館典藏。  

 

 

Last modified on Wednesday, 25 June 2014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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