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當人生加速前行

by on Monday, 06 December 2010 22859 hits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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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是某種特定的人種嗎?所謂的青春期是怎樣一回事呢?什麼叫做從小孩邁入成人的過渡?「成人」是什麼呢?「成人」是否比較符合關於「人」的一般定義,而「青少年」只是「成人」的未完成版呢?

 

[blockquote] 「你做的事情是對的。」叫做烏鴉的少年說,「你做了最對的事情。其他任何人,應該都沒辦法作得比你好。因為你是真正的全世界最強悍的15歲少年。」
「可是我還不知道人活著的意義。」我說。
「看畫啊。」他說。「聽風的聲音。」
我點點頭。
「你可以辦得到。」
我點點頭。
「不妨睡一覺。」叫做烏鴉的少年說。「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成為新世界的一部分了。」
你即將睡一覺。然後醒過來時,你已經成為新世界的一部分了。
── 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blockquote]

 


2010金馬國際影展中,有許多電影領我們進入/旁觀/辯證/對比/接受所謂青少年的人生。「青少年」,不一定是電影欲正面迎戰的主題,多半可能只是整個故事系統中的某個或某些角色,但隨著故事的發展,人物之間的牽扯連帶,我們也跟著被捲入此一相當特定的範疇。

 

不設限的美麗

在《不設限的美麗》中,有個叫莉莉的女孩,她即將成為成年女人,但卻仍處於一種幼孩的心智狀態。這個角色的設定與展現,介於自閉症與智能遲緩之間。很有意思的是,故事中的女孩恰恰並非青少年,她其實既是成人也是小孩。但這樣一來,卻帶給我們關於人自己的生命段落,與作為人際的「青少年」此一角色之間,多層次的尷尬。也就是說,當外界認為某個年紀的青少年應該已經知曉並遵守某種社會習慣或規範時,青少年自己實際上卻對此一無所悉,兩者間便要發生衝突。

莉莉若真只是需要姊姊和姊夫的撫養幫助,事情會單純得多,但故事的張力卻在於,她擁有一個自我完成的宇宙,她熟練甚至固執地堅持此一宇宙。然而,沒有人可以輕易退出人際的共同世界,因此所有人都被扯進了女孩面臨其小宇宙的存續與崩潰的拉鋸戰。

故事中的青少年,常是某種毀滅力量的源頭。他們還保有、還無法切割地放下或轉換那個非常原初、個人性的能量,那是龐大的、純粹的,因此是神奇的、閃亮的,像是超能力那樣的東西。但他們所隸屬的社會,不再如對待幼孩般的放任其開展,而開始以一種「你該要懂事了」的態度,逐步將一般價值與規範加諸其上。這一來一往間,難免就是某種臨界性的爆炸。

 

惡魔甜心

teenager_movie2例如奧利維爾庫司馬的《惡魔甜心》,講述著一個惡魔般聰明銳利的女孩席妮,在天使外表下,卻有著精算深沈的城府,逐步侵蝕他人的生命。關於這個故事,我們固然可以看成是一種很特定的虛構或例外狀態,然而,就某個角度而言,賦予這個女孩最大能量的東西,除了她本質性的聰明/邪惡,還有她對這個她的世界所做出的理解,以及建立於此上之關於往後設局的設定。

如果席妮是一個成年女人,這將會是另一個不同的故事。附近人們因席妮年紀而輕易陷入了她布置的惡局,但這只是一個成因,關鍵更在於成人們根本已經難以轉變他們關於世界的偏狹視角。席妮對這個世界還沒有建立起更全景的觀點,她是在自己窄仄的界定下去推得很遠、要得很多,這樣的行為之所以恐怖,在於我們已無能去探測那些行為的動機。

像這樣的題材,看作者怎麼分析、切入,是很有意思的。許多作品多半會徘徊在生態論(人的遭遇導致其行為)或天生論(人的基因決定一切)的二元論述間,《惡魔甜心》這部電影也不例外。然而,我們還是可以從很一般性的角度,嘗試逼近主角那種在生命的一個段落與下一個段落之間、在內在與外在之間,「卡住了」的那種彆扭到幾乎要瘋狂變態的處境。

 

別讓我走

teenager改編自石黑一雄同名小說的《別讓我走》,其情節有著相當相當驚人的力量,故事中人物過著與凡常人們並無二致的生活,然而那所有生活細節、心情、夢想或願望所經歷過的時光,只不過就是等待器官成熟到足以捐贈、適合移植病患出現。等到時候差不多了,就準備第一次捐贈、第二次捐贈、第三次捐贈,直到身體零件缺得差不多了,他們便當然地消失。

在這樣一個具有高度一般性的故事底,主人翁卻被設定為十幾歲的青少年,凸顯了這個生命階段所醞有的本質上的臨界性格。他們受了幾年教育,開始對文明體制有了一些瞭解,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生命經驗,也有能力自行對世界賦予定義。他們開始能比較清楚地區分過去、現在、未來,有了想留住或釐清的記憶,也想像甚至期許特定的未來。正是在這樣的狀態底下,當作者令定他們自己只是作為某種活體的器官培養/維護設備時,故事便泛出巨大的感染力。

要定義生命的起點,「呱呱墜地」雖是一個,但「進入青少年時期」,或許是人類文明定義下更為適合的一種。把「青少年」視為作為一個文化、社會意義上的「人」的開端,和以「活著」的「生物性」開端,是不同的。人與獸的不同,就在於人對於外在世界與他人,擁有著後設框架能力;此種能力,能為一切虛無混亂注入意義。

然而,「意義」牽動的是感受到意義的個體,卻幾乎不影響到總體情境。青少年階段的困難,就是對於此一悖反,還無法適應。或者應該說,成年了以後,我們便失落了全景角度,單純將自以為的意義當作全部世界,好躲過了那個悖反及其所帶來的心理負擔。

 

如果我想吹口哨

teenager2《如果我想吹口哨》是一部相當現實、寫實的作品,但我們也可以從中看到青少年面臨的詩意或抽象處境。故事講述不良少年西維爾被判刑進入感化學校,在學校裡,他愛上年輕的社工。經過漫長的時間之後,他終於就要回到熟悉的家,然而卻在此刻聽說失蹤許久的母親突然現身,更打算將弟弟帶走和她一起生活,讓短短五天突然變得漫長,西維爾一直非常照顧弟弟,像是自己的兒子一樣對待,擔憂弟弟的狀況讓他越來越焦躁,衝動之下,他綁架社工逃出感化院。

電影要探討青少年犯罪問題,但是青少年、犯罪、青少年犯罪卻是三個不同的議題,且有著錯綜複雜的交織關係。我們在這部作品可以看到西維爾單純、直接的內在力量,他要找尋投射的面向,要確認連結的對象,但大人的世界卻更幽微、牽涉更繁複、本質也更曖昧未明。西維爾激烈的行動,我們可以如作者所建議的放在羅馬尼亞的社會現狀來理解,但我們也還是可以看到男孩雖亟欲往哪裡去、卻無路可去的意境。

電影中西維爾和每個角色的關係與故事,都可以獨立成一條線,發展完整的脈絡;或者說,事實上它們原本就很接近我們在社會新聞會看到的報導。當這些敘述被集中在一起成為單一故事後,便也更立體地寫出在他的年紀、家庭與社經背景,又缺乏社會支持系統下,青春能量將如何流竄與爆發開來。

 

聊天弒

teenager3《聊天弒》的故事講述四位年輕人吉姆、伊娃、愛蜜莉和莫在網路上遇到了威廉。這四個人都不約而同的被威廉迷人的魅力給吸引住,他們在網路聊天室中敞開心房,因此給了威廉機會趁虛而入地煽動他們去做出危險或悖逆的事。

這是一個很恐怖的故事。可以從網路世代的人們,如何像媒體所定義的互動角度來看,也可以從個人的生存難題與他人或友伴所扮演角色之間的弔詭或兩難來解讀。但就像前面提到《別讓我走》,儘管題材其實是大寫人類的,但選用青少年來作為故事流轉的場域,我們便可思考該一題材如何在此生命階段展現更大、更明確的威力。

電影中這些孩子對虛擬世界的朋友推心置腹,因為他們正開始對這個現實有太多的辨識、迷惑、感受,但周遭的人與事卻不可能停下腳步來等他們。當他們以一種魯莽、倉卒、混亂的狀態去搏鬥時,難免落得傷痕累累或被疏離孤立。虛擬聊天室因為有著獨立的時空,便順理成章地成為這些孩子的交心之地。而這也讓其中處境最危險的一名孩子有機可乘。看似出於個人動機的邪惡行為,其實也是因為其他成員的脆弱、徬徨等種種青春期特質相配合,才更是構成共犯結構的要件。

電影的故事雖是虛構的,且是發生、轉動於作者設計出的時空,卻可以讓讀者看到,甚至預見某一生命環節所將造成的各面向牽動。我們都經過青少年時期,卻總是過了以後,就回看地讓一切成為單純的鄉愁,雲淡風輕。在「為賦新詩強說愁」的歲月,或許真實承受是該反過來說的,孩子們並非放大了小事的喜怒哀樂,而是他們的過分敏感以及有限的生命智慧,原就會將任何小事放大為曲折嚴重的大事。

然後他們將會長大,如同我們,然後他們回頭看那些種種,實在想不起當初幹嘛那麼在意。他們將會成為無法體諒的大人,接棒地將現成的規範與期待,粗暴地加諸新一批青春世代。至於那些生命階段轉折間真正細緻的辯證或逼近,將成為永恆失落的謎,只留在電影中格格倒轉放映。

C'est la vie,偏偏這就是人生。

 

圖說
(由上而下依序)

《不設限的美麗》法國/導演 法比安貝荷托/2010年12月上映
《惡魔甜心》法國/導演 奧利維爾庫司馬
《別讓我走》羅馬尼亞/導演 弗洛林賽班/預定2011 年上映
《如果我想吹口哨》英國、美國/導演 馬克羅曼諾/2011年1月上映
《聊天弒》英國/導演 中田秀夫/預定2011年上映

圖片提供 / 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本文亦見於2010年1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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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modified on Thursday, 26 June 2014 17:03
Yi-Xi Huang (黃以曦)

資深影評人,從事電影相關工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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