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10 March 2010 03:39

《黑色福爾摩沙》第三回:法國督察的台北之旅

12月31日.台北

等等。等我一下。我們不能這樣子走吧?我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你聽得懂嗎?」

羅嵐.阿貝堤尼(Laurence Albertini)惱火著,試著想用嗓音蓋過中國人過度興奮所製造的嘈雜聲。對於眼前的混亂場面,里松(Sébastien Rison)沉著以對。在嘈雜聲中,唯一坐著的是這兩位法國人。在他們身旁,有一個台灣人在寒風中仍穿著白色汗衫,斥責包圍兩位法國人的人群。這位老台灣人毫無人情味,全身布滿了痣,痣上面冒出灰色毛髮。他雙手捶著胸膛,露出他的汗衫。說不定是為了顯現喝血酒的偉大奇蹟,他毫不遲疑地要求外國人在他面前狼吞虎嚥。羅嵐看著擺在她面前的蛇酒。杯中物是暗紅色的黏稠物,表面浮著深色黏液。她看了想嘔吐,更對她的同伴抱怨起來。

「不會吧。不可能。我們是來找堂哥度假的。來這裡發現中國文化、參觀博物館、體會中國哲學的奧妙,不管怎麼說,還有什麼,我已經弄不清。什麼都學。但絕對不是喝什麼怪東西,然後等著被送到醫院。里松,看著我。你說幾句話啊。」


群眾不安地躁動,羅嵐見到幾張票在人們的手中傳來傳去。賭局已經開場,他們想知道這兩個法國人是否有膽量喝下這杯飲料。里松從桌子的另一端望著羅嵐,一隻手指敲著髒亂的桌子。

「已經開戰了。」

羅嵐嘆了口氣。他們用相同的姿勢,拿起杯子,喝下蛇血。

過了一個小時,那位老台灣人樂不可支。兩位外國人的表現吸引看熱鬧的人群,他的店鋪擠滿了前來品嚐蛇製品的顧客,從蛇膽到蛇的各個部分一律可食。他笑的時候露出三顆斷齒,他從櫃台後面拿出三袋嘔吐物(說不定是從航空公司偷取得的袋子),那正是羅嵐現在大量充沛供應著的。


後來,那位老先生重新回到正題,注意起排成一排的三條活蛇,外表色彩鮮艷,被生鏽的鐵釘倒掛著。當他和某位顧客談天說地的時候,這位老先生拿起一把刀,斷然殺了其中一隻躲不了厄運的爬蟲類動物。

正當羅嵐吐在紙袋上的時候,里松利用這個機會觀察一下這間小店鋪:黃色澤的牆壁需要重新粉刷,地上鋪著土色與白色相間的方磚塊,弗米加塑膠製的椅凳,牆上掛著畫,畫面是玫瑰和馬匹。三、四家類似的店鋪組成的商店街公開販售各式蛇料理,夾雜在電子產業用品店、DVD租售店和情趣用品店之間。這是一條蛇街。


蛇在台灣占有特殊的地位。這並不是因為牠們在醫學上製作血清而受到肯定。畢竟,中國人認為某些動物具有神奇的療效。蛇的好處和牠們的起源息息相關。有人認為蛇這樣的爬蟲類是因為1949年蔣介石的軍隊從大陸來台時引入的。引入的目標應該是為了趕走台灣原住民,他們在六百年前和第一批來台的中國人早已在這裡生活。簡言之,獨派人士希望將外來的爬蟲類動物驅出台灣。親大陸的人士反駁說道:那是日本人的報復,後者在日據時代結束時,他們將恐怖的實驗室用蛇全部放生。他們同樣希望消滅這些遺留的外來生物。不管怎麼說,生態學家表示這些蛇類都是台灣土生土長的物種,人們需要保護牠們。對於這些南轅北轍的看法,台灣人照樣用老方法過日子,聳聳肩膀,繼續生活。有人仍照常以高價喝蛇血,聽說這樣的飲品能使女人永遠青春,使男人常保精力。

走出開放空間的賣場,風兒迎面而來。羅嵐隨身帶著她的制服,那是她逛遍大小夜市買得的。這位年輕女子把自己的臉交給新鮮如海沫般的空氣,然後閉上雙眼。她的髮絲隨風飄揚,就像隨時準備翱翔的鳥兒一樣。里松微笑著,挽起她的手臂。

「你真的什麼都不怕。」

「因為你在這裡,我才什麼都不怕。」

她笑得像一個小女孩一樣,她的易怒性格使得里松經常張惶失措,又狂喜不已。羅嵐本來能攜帶槍,穿上制服,她本來能暴跳如雷,隨著情緒高漲亂發一場脾氣,但現在她覺得無關緊要,又微笑了起來。笑意寫滿她的臉,改變她眼珠的顏色,現在是金色燦爛的顏色。里松又看到一個小女孩重生,她自足於單純與他同在一起的幸福。他覺得世界上好像只有她存在著。

JLT_NoireFormose_ch302_s兩位督察住在羅嵐的堂哥家。搭乘一家美國航空的飛機轉機到台灣。他堂哥家住在玻璃帷幕大樓,外面是台北的精華地段。門牌號碼是八十八號,是台灣人估以高價的吉利號碼。第八層樓同樣有一位高官進駐。自從這位顯貴達人住進來以後,這棟建築物只有靠指紋認證才能進入。一樓一戶,電梯直達各樓層。每個細節都非常講究:門口警衛二十四小時保衛,監視器監視來拜訪的賓客。這樣的安全監控並不會不討督察的歡心。

羅嵐懂得這些預防措施。八或是四這兩個數字雖然對她的意義不大,但是她對塔羅牌、紙牌占卜、卜卦算命卻是興趣濃厚。里松常常嘲笑她,說實話,她得承認自己的弱點。因為工作的關係,她知道什麼是毒品上癮。她自己也有深陷的上癮之處。看清楚未來是她的上癮藥。這一切要從她媽媽和她姑姑拉她去巴斯蒂亞(Bastia),或拉她到法國本土找出名的算命先生開始說起。她試遍茶葉算命、埃及紙牌算命、印度占星或是排紫微斗數、德洛伊教祭司曆法等,她很快明瞭 事物的道理,而且決定降低自己的依賴成性。這位年輕女子決定減少卜卦的次數,知道只能定時徵詢科西嘉靈媒團的意見,因為即使是專業的算命者,即使他們有最高的意願,他們也無法每個禮拜告知關於未來的新消息。有空的時候,羅嵐閱讀、追蹤星座的最新訊息,但責怪自己過於依賴。有時候,遇到難解的任務,她向聖瑞芭赫聖女(Sainte Reparate)祈求,說自己願意一年都不找算命師。里松笑她說迷信的事物一直在變更。當這位高大的金髮男子開始說教的時候,她真的覺得非常煩。

當他們走出蛇街,來到未卜先知的算命攤時,里松知道他的說教敵不過一個微笑。他願意相信這不過是巧合吧。羅嵐開懷地笑,挽著他的手臂,拉他一起走向算命街。


預卜先知的算命街位於捷運地下街,不少算命攤是算命先生為人算命。大約在一百公尺的空間裡,算命攤的空間被原木分隔成新式的店面,每間店面容納一間桌子,以及給顧客坐的兩張椅子。大家在牆上掛著不一樣的圖解:有人寫滿中國字、有的是占卜的數字、有的是人體全身的經脈圖。有時,人們尚可見到星辰的圖片或是達賴喇嘛的照片。店鋪用布簾遮著,區隔內外空間,是日本留下的生活習性,羅嵐和里松偷瞄到裡面的顧客和算命師。有時,算命專家排出一組數字,然後沉醉於專心的狀態。某些算命師動作更快,他們把需要計算的部分輸入電腦,然後在螢幕前等待結果出爐。某些女算命師帶著鳥兒工作,鳥被關在鳥籠裡面,關注人來人往的動靜。


當羅嵐來到一間算命店,算命師起身,並且對她微笑。這位年輕的女子感到驚訝,好一會兒才轉身,以詢問的意味問著她的同伴。里松點點頭。羅嵐走進算命店。

算命師臉色深沉,頭髮短而捲曲。他看起來總是慢半拍,臉色紅光滿面,不若大多數台灣人的靈巧模樣。他的指頭短而粗,掛著玉戒指和紅寶石。他的英文說得不好,但至少都能讓人明白他的意思。他坦率告白,羅嵐明白他是一位原住民。他看著她,專注並滿心善意。在白色牆上,這位算命師掛著一個神像,充滿憐憫心腸的觀音可說是最受人敬拜的神祈,超越佛教或是道教的立場。一支紅色蠟燭閃著微光。

算命師不問任何問題,只是握著羅嵐的手,閉上眼睛。

當他開口的時候,他的面容皺縮起來,他的臉千變萬化。他的手指讀著羅嵐的手心,依戀著她的手肘、前臂到手指頭。

他說起往事的不幸事件,她那時不過是個小女孩。他說出選擇職業的原因;他又說她的工作選擇得對。他預先告訴她往後將遭受考驗,同時將遇到令她失望的事。羅嵐將為親近的人煩憂,有一天她將會真正發覺親近人的真性情,但這一天來臨時又會為她帶來許多憂傷。但也不完全這樣。她準備放棄的事說不定反過來救了她。

這位年輕女子覺得很不自在。她凝視算命師無動於衷的臉,再也不想聽他說話。當他說完的時候,她眼前這位算命師顯得更老了一點。羅嵐試圖擺出笑臉,付了錢,趕快找里松,里松在一道門後面躲著寒風。算命的時間並沒超過三十分鐘。

「怎麼樣,他對你說些什麼?」

「喔,沒什麼。更準確地說,我沒辦法瞭解他的話。他的英語說得很差。」

里松詫異地望著她。在科西嘉的時候,羅嵐對靈媒可是緊追不捨,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對方吐露下一次風暴的全貌。當然,他的女友在這裡遇到了語言的問題。再說,說不定因為喝蛇血的關係,她覺得累。里松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JLT_NoireFormose_ch303_s夜色已深,夜市活絡了起來,攤販業者開始架設攤位。過一會兒,人們將賣起雞肉串、絨毛玩具、低價仿造名錶和其他各式各樣的小吃。羅嵐和里松逛著一個又一個的攤位,聞著從攤販往外放送的薑蒜味。有些業者賣著三角錐形的粽子,裡面是炒過的糯米,外面用竹葉包裹著。其他家傳的美味小吃,還有糖葫蘆,番茄加上酸梅,用甜湯熬過。穿著冬天厚重的衣物,每個攤位的主人吆喝著,懇請人潮品嚐他們的獨門菜色。羅嵐不時停下來接聽手機的語音信箱,或是試圖聯繫上她的堂哥。


「找不到人。他早說過他有一場商務晚宴,但是他的手機沒開。」

「應該沒關係吧。」里松安定她的情緒說:「他不是個孩子,他在這裡住了三年。我想他應該知道如何在台北過一個跨年晚會。嗯,你說你今晚想做些什麼?」

喝蛇血事件以後,羅嵐擔心她的胃又要受到新的考驗。這位年輕的女子和她的同伴走向台北的重搖滾咖啡館。他們誤以為找到一間真正能用英語對談的地方,沒想到非常失望。女服務生一句英語也不會說,連菜單都寫著中文字。其他同事過來伸出援手,但是沒有什麼作用。羅嵐比手畫腳試圖演出啞劇,並試著追隨一般顧客的胃口,學著大口吞食脂肪含量高的漢堡。她的演出得到滿堂采,他們終於得到令人滿意的食品。

當他們離開餐廳,坐上計程車的時候,他不禁想起家中溫暖舒適的住處。

「嗯。快到午夜了。新的一年是不是快到了,對吧?」

「等等。還有一個地方,我堂哥給了我地址。」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中文字,她把這張紙遞給司機。計程車司機倏然發動,在摩托車陣中穿梭,摩托車承受全家人的重量。他們與他們會車,一個疊著一個,爸爸、媽媽和兩個小孩,每個人全都繫著安全帽,令人不得不想起1914年的德國鋼盔。過不久,目的地巨大的身影儼然現身。101大樓。

計程車司機為外國人指著台灣最出名的建築正面,說的時候爽朗地笑,它巨大的身影是國家的驕傲。它是世界第一高樓,果然不虛此名:建築的身形讓人想起竹子,像竹子一般穿入雲霄;建築物鑲著古銅幣,象徵錢潮不斷;建築物內分有八個主室,八是吉祥數字。每個細節都經過周密的設想,美感上卻真的讓人覺得浮誇不實。

在巨大的建築物前面,好幾千人擠在廣場上跳舞,等著倒數計時,迎接新的一年。女孩子穿著牛仔褲鑲著人造寶石和鈴鐺,她們擺動著頭髮,搖動著雙臂熱舞。她們的同伴戴著鼻環,脖子上看似有刺青圖案。一輛消防車緩緩尋道開進人群,這些年輕人將消防車的旋轉燈看成酒吧的旋轉燈,隨之起舞。現場的氣氛高漲。舞台燈光四射,忽然響起倫巴舞和巴西森巴舞的樂曲。舞台的場景瞬間換成的演出者是穿著迷你裙的女孩子,男演出者化身成蜜蜂和瓢蟲。圍觀的群眾拍手叫好,大聲狂呼。然後,整棟高樓放出煙火。

每一層樓放射著閃閃光芒的煙柱。頂樓上閃動著傳達愛意和求婚的煙火字樣。在羅嵐身旁,一個年輕的女孩認出自己的名字,因為喜悅而狂呼,雙手摟著愛人的頸子。接下來是煙火表演。整整二十分鐘的時間,整棟大樓光芒四射,每次特效都伴隨著鼓掌聲與歡動聲。

當火光歸於黯淡,某些人群流向附近的酒吧,這些酒吧為過年的時機特別聘來弦樂團演奏,但是里松和羅嵐被更多人推往另一個方向。他們跟著人潮走去,陌生人拍他們的肩,祝他們新年快樂,他們也覺得高興。


JLT_NoireFormose_ch304_s他們隨著人潮來到一間Dalida酒吧,裡面連續播放七○年代的錄影帶,歌手佩脫拉.克拉克和亞當蒙(Petula Clark & Adamo)當紅的時代。幾位台灣人過來以英文和羅嵐與里松講話。對,他們認得法國。他們甚至知道科西嘉。老闆拿酒杯過來,這次不是茴香酒,他們倒的是苦艾酒。羅嵐無言。里松微笑了起來,因為這是今天第二次喝下杯中物,周遭就像一場賭局。

回程的路跌跌撞撞。羅嵐找不到堂哥給他的地圖。因為沒有計程車,他們得憑既有的印象找路。苦艾酒的威力似乎有所助益,他們繞來繞去,終於繞到那棟玻璃帷幕大樓,天色已經破曉。

警衛以淺淺的微笑迎接他們,笑意帶著若干挖苦的意味。他們兩人理所當然地搭乘電梯上樓。

一到公寓以後,里松脫下外套,準備沖個澡,羅嵐注意到答錄機一 閃一閃。她不多想即按下按鍵。

答錄機留下的訊息請羅嵐.阿貝堤尼和里松與台北市警察局聯絡。訊息同時告知羅嵐的堂哥保羅.阿貝堤尼先生被綁架的消息。



攝影、翻譯/沈秀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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