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5 February 2011 11:46

老外看花博:百感交集一日記遊

前幾個月,花博的預算與展品標價引發媒體上一連串的爭議,但並沒有引起我太大的注意。我的確從台灣和外國友人口中聽到不少關於這件「國際大事」的不同意見。


Friday, 25 February 2011 11:58

變奏之春

如同著名法國詩人馬拉美在《回春》一詩裡強調的,春天象徵矛盾與錯亂;更重要的是,這是個充滿變動的季節。的確,春天跟秋天一樣意味著轉換,宣告平穩寧靜的寒冬就此暫別。此外,春天還標示了大自然的甦醒:隨著別在鈕扣眼裡的花朵紛紛綻放,我們目睹樹葉重新回到樹上,動物從冬眠中悠悠醒轉——不論是處於生物性休眠的熊或土撥鼠,抑或是在冬夜暖爐邊感到昏昏欲睡的人類。冬天是反省和自我評估的時分,春天則代表創造和更新,而我們也在此時播下即將結果的種子。


Friday, 25 February 2011 11:49

千變萬變總是春

提到「春天」這個詞,大家的腦中會浮現何種意象呢?是鮮花、初生之犢,還是數之不盡的蓬勃生機?其實除了這些典型的春之意象外,春天還有許多不同的面貌,映照出我們在自然觀與人生觀上的各種轉變,且聽作者娓娓道來!



Wednesday, 02 December 2009 07:35

忘德賦──在異鄉引爆古典的前衛炸彈

2007年早春,當我正忙得焦頭爛額之際,突然接到一通電話,通知我中選蘇格蘭格蘭菲迪(Glenfiddich)駐村計畫。

並無送件參選的我不禁一頭霧水,而且自2006年結束紐約ISCP駐村後,我原已不打算再出國長住。但想到自己因事務過於雜亂,總無法靜下心來專心創作,若能暫時抽離在台北的繁忙生活步調、整理紊亂思緒,蘇格蘭高地也許是不錯的選擇。

經過再三猶豫後,我總算下定決心,並匆匆打包行李,於端午節前赴蘇格蘭高地格蘭菲迪酒廠,展開為期三個月的藝術家駐村。


引爆潛意識的深水炸彈
雖然處於暑期,但當時蘇格蘭高地天氣非常不穩定,幾乎每天都會下雨。而且酒廠所在的道夫鎮(Dufftown)位置偏遠,光是要買一支筆,來回就得花三小時之久。

由於材料購得不易,加上格蘭菲迪為確保酒廠周邊水源純淨,對自然環境保護不遺餘力,沖洗底片用的化學藥劑皆需管制回收,造成我出發前預定的拍攝計畫執行困難。不過倒也無妨。此地自然風光喚醒我許多往日回憶――也許人在異地旅行,常會憶起某些深藏海馬體中的片刻靈光。

而且我住的屋舍正對面即是酒廠蒸餾槽,無所不在的酒香宛如威士忌深水炸彈,將我因過度忙碌而被壓抑的潛意識全炸了出來。我甚至懷疑這美麗的大地充滿了精靈,是它透過夢境治癒了我無解的過往、撫平了內心傷痛,而不是令人沉醉的威士忌酒精。


在異鄉專心創作
仔細回想,除當兵時曾畫大批紙上作品,我大概已有十幾年沒如此專心作畫了!這十餘年來除勉力創作,還要應付生活瑣事。台灣吃力不討好的現實環境,往往將社會人的時間與身心分割錯置;猛然抽離,才發現自己竟已被扭曲成另一個面容。

在這如世外桃源之處,我暫不思考任何藝術或社會理論,外在繽紛的藝術世界也暫放一旁。由於這裡的夜極其安靜,經常一畫就是通宵,加上沁涼空氣有助頭腦清新,每天有許多時間靜下來聆聽心內聲音,索性以簡單紙筆描寫了這兩年來的生活點滴,包括泡湯、品茗、爬山、賞花、下棋、聽濤等我熱愛的活動觸發的感想,並參考我個人推崇的幾位變形主義畫家,如晚明的陳洪綬、吳彬、陸信忠,清朝的周淑禧、丁雲鵬,以及中國歷朝傳統山水大家,如李公麟、王蒙、戴進、龔賢、王鑑等人作品為構圖參考,再結合個人當地生活經驗進行變奏,完成「忘德賦」系列作品。


「忘德賦」:異色奇想之作
「忘德賦」系列畫面設定的人物,主要由犬儒與魔鬼共同組成,影射面對台灣混亂的社會環境,所想像出往昔文人被流放邊陲的虛構情節。同時以印度粗糙手工紙配合「春蠶吐絲」綿密硬筆法、蘇格蘭花紋,以及金箔填補空白等手法,混雜勾勒出我心中遁入自然山水隱居的終極嚮往。可視為個人日記式的世局感懷,也可聊表多年來頗欲退隱江湖的綺想之作。

雖然這系列作品參考了古人構圖,不過皆是邊畫邊決定內容及設色,筆觸隨每天思緒變動,多少也有情緒起伏。就在這一筆一畫、不急不徐貼金箔的緩慢過程中,我才體會了靜心帶來的沉默之力,進而刻畫出不曾想像過的奇異山水畫,連自己都感到十分意外――那位曾視傳統題材不夠「前衛」的我,竟在邁入不惑之年前,回頭重新認識古典,並從古畫中找到新的可能。雖不太清楚這可能是前中年危機的焦慮反映,或只是期望避退山林的遁逸心態,但我永遠無法忘懷十八歲首次登大霸尖山,眼見無限風光在險峰的感動。
圖片提供/姚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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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31 March 2009 07:36

科學眼光看見的島嶼家鄉(2)

--不願面對的真相

如果海平面真的像某部電影所說的,上升三十五公尺,臺灣會發生什麼事?
倘若真的有這一天,臺灣地圖就要重繪了。臺北盆地變成「臺北湖」、宜蘭平原變成「宜蘭灣」,而臺南市則全軍覆沒。
不過,在感到驚嚇之前,有些事情我們不能無視。在漫長的地球歷史中,海平面升降有如家常便飯。一萬八千年前,海平面還曾經比現在低一百三十公尺呢。相較於此,三十五公尺好像也沒那麼驚天動地了。由於海平面原本就有週期性的升降,因此當前海平面上升究竟屬於自然現象?還是人為造成的?其實學術界並沒有定論。
就算罪魁禍首是人類好了。也許早在海水淹沒臺北盆地以前,人類已經搭建起高高的海堤,將海水阻隔在外。如此一來,「臺北湖」都還不一定會形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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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31 March 2009 00:55

還地於河,自然淨化

不同於以往築堤建壩的水泥思維,台北縣開始營造一處處的人工濕地。
未來三年內,北縣將有十八座人工濕地,可淨化約四分之一的生活污水。
數十種野鳥和許多蛙類、蜻蜓在此棲息,它亦是人們親近自然、回歸自然的美地。

附加的多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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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24 March 2009 05:43

在大國神話的年代--

幸好還有一個劃地自限的小地方

大國崛起之外,是一首簡單的小情歌
並不太久以前的場景。
20世紀最後十年,高達3000億美元的資金流入中國,一股樂觀預估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國熱逐漸成形,人們似乎相信,在西方已呈現疲態的當代資本主義生活模式即將在亞洲得到延續。關於這整起事件的想像高潮在中國中央電視台拍攝的「大國崛起」中定調,這系列耗資鉅大的12集紀錄片論述自葡萄牙、西班牙以降的大國興衰史,順理成章的,中國就是下一個現代盟主的接班人。
2006年11月,央視在電視台夜間黃金時段播出這部影集,中國以傲人之姿正式向各方暗示自己即將接續美國的地位成為現代史上第十大世界超級強國,影片播出之後的確也引起各國對於該片熱烈討論。但就在與此同時,蘇打綠樂團啼聲初試的歌聲在台灣全島爆紅開來,歌詞告訴人們,這個世界其實:
是一首簡單的小情歌,
唱著人們心腸的曲折。(註1)
我們應當這樣觀察,較早經歷現代資本市場洗禮的台灣社會已經隱約凝聚一股另類的「小勢力」。當對岸的大國神話醞釀之時,標誌著台灣現代領域公共性的「小地方台灣社區新聞網」已經信心十足地以小為志業:
(字體與本文不同)因為每個人生活的地方,都是一個很小的地方,為了更瞭解彼此,所以希望有一個新聞平台,交換大家在各自的小地方發生的重要事情,因此我們在2004年底成立了「小地方新聞網」。(註2)
「因為每個人生活的地方,都是一個很小的地方」,簡單不過的句子,將新聞之眼拉到了更遠的地方,生活在每個小地方的你我更是值得被關注的主體:古法醃製的阿嬤蘿蔔、農曆年大肆張揚的么三六賭攤、辭去教職薪水縮減十倍的有機農業推廣者……,還有數不完的小事件、小人物。這種以小博大的創站宗旨,誠懇慈悲地重新界定現代人的生存感。在這個宗旨下,這時期的「小地方新聞網」主要由「上下游文化工場」擔任主要的編輯工作,旗美社大協助彙集並整理稿件,由生活在島嶼各地的寫手們擔任觀察員,每個月定期提供稿件在網站上交換分享。
2004年開站以來,小地方的文章寫山寫海、寫城市寫鄉村、寫舊居戶寫新移民、寫自然生態寫人文環境……
寫著島嶼上人們心腸的曲折。

什麼才是真實的?

我們不會忘記台灣電子媒體無時無刻標榜著第一手、及時、現場的SNG車帶來的噩夢。作為小眾傳媒,小地方沒有高科技機器製造出來的live新聞,但有時候,我們觀看一個事件需要更多現象之外的東西。也許不是戲劇性的英雄悲劇以及和樂大團圓,卻是起源於很久以前、正在發生,以及可以幫助我們思考未來應該怎麼辦的事實。
原住民議題一直是小地方網站關注的領域,不論是親自採訪或是轉載文章,這部分基本稱得上耕耘有成,從溪州部落拆遷抗爭、山海文學獎文化傳承到原住民部落大學建立部落主體事件,小地方補充了原住民從部落流浪至都市邊緣的生存史、跨界漢語創作的文學內部難題、回歸部落文化的多重考驗掙扎。
但有時候,很多事情是在更早以前就發生了,能幫助我們懷想傳統的還有祖靈的歌聲,2007年,小地方網站詳細報導了陸森寶紀念音樂會與原住民民歌發展的淵源。在招待天皇之弟的音樂會上,這個偉大的卑南族音樂靈魂曾被公開介紹:「他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漢人,是真正的臺灣人!他的能力比一般人強,他的名字叫 baliwakes (巴利瓦克斯)!」
當我們今天在主流媒體上看著胡德夫搭配著流行樂團在海邊舉辦露天搖滾演唱會,我們似乎忘記了在很久以前,陸森寶就這樣傳唱著台灣的海洋。
同樣身處於這個「國家」的我們,是不是也該了解或感同身受這些人,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生命、以及他們每天賴以生存的土地與家園,為什麼被剝奪走了呢?(註3)

台灣社會對於「小」的承認與追求,其實是可以有多層次的價值發展,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於「小」的追求,就是人們轉換視角「以管窺天」,把野心放小,具體的在可親可愛的範圍內刻劃生活,細膩的一筆又一筆,生命於是因為乘載更豐富的歷史記憶而趨向真實有意義。從這個角度,小作為一種可親可愛的真實,其實也就是最適合台灣優勢的精緻生活。
在資源不豐、主流價值強勢的挑戰、工具理性無限擴大的年代,幸好還有一個畫地自限的小地方。
註1:蘇打綠〈小情歌〉專輯歌詞,2006。
註2:小地方新聞網改版宣言,2008年。
註3:小地方〈都原,都市邊緣〉一文引文,2007。
小地方 全文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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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22 September 2008 19:09

神奇小狗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不會相信會有如此神奇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在我穿越廢墟,在余震、山體滑坡、泥石流的危險中拍攝時,這只善良的小狗如守護神般一直堅守在我身邊,與我形影不離,讓我深切感受到,大愛不僅僅存在於人與人之間。

到與震中映秀只有一山之隔的龍池拍攝,頭天晚上住在東岳村一個村民的救災帳篷裡,第二天天一亮,為了節省進山時間,謝絕女主人吃完早飯再走的盛情,背上攝影包,與同伴一起,向龍池深處走去。


通往龍池的唯一公路兩旁依次分佈著東岳村和南岳村,每個村又分為數個村民小組。

清晨,薄霧繚繞,正該是炊煙裊裊升起的時候,地震使得許多村落空無一人,邊走邊拍,滿目廢墟讓我傷感不已。

不知什麼時候,兩只小狗撒著歡兒出現下我面前,它們相互追逐著,圍著我跑來跑去,時不時還停下來嗅我的腳,剛開始我有點緊張,想起臨來時朋友的忠告︰地震使得災區的一些狗,特別是失去主人和家園的狗,因受刺激性情大變,平時溫順的狗四處亂竄,見人就咬,極具攻擊性。此時此刻此地被狗咬傷,無疑是件麻煩事,我決定小心為妙,盡量躲開它們,我加快了步伐。讓我哭笑不得的是︰我走快它們就走快,我停下,它們也停下,在我腳邊嬉戲,玩得興高采烈,走了一段路,我感覺它們對我並無惡意,雖然在我腳邊竄來竄去,卻並不曾碰我一下,更沒有傷害我的意思,於是我不再管它們,自顧自忙著拍攝了。

不知走了多久,多遠,唯一的同伴早已不見蹤影,我一個人走在空曠的山谷中,一邊是河流,一邊是曾經郁郁蔥蔥如今卻大面積垮塌的山,裸露的山體和滾落的巨大岩石正猙獰地盯著我,山上隨時有落石滾下,我知道,只要它們發飆,隨時都可以將我吞沒,在殘酷無情的大自然面前,生命是脆弱而微不足道的。昨晚村民告訴我,地震使得南岳村二組西面300米高的大山整體崩裂,山體飛過村邊的小河,掩埋了附近的農家和道路,造成數人死亡,至今在路旁堆積如山的泥土與岩石下,仍深埋著未被挖出的遇難者。而現下,我正獨自走在這個路段,四周沒有一個人,整個山谷靜得可怕,我四處環顧,居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我的身邊多了一只狗,一只土黃色的小狗,我很快認出那是我剛才遇到的兩只狗中的一只,看來它不聲不響跟在我身后已經不是一時半會了,只是忙於拍攝的我沒有注意到它罷了,死亡之谷,兩個生命的相遇讓我驚喜,它的出現,讓獨自在寂靜山谷中行走和拍攝的我心理上感到安全和平和。我依然走走停停,停停拍拍,出乎我意料的是,小狗竟然與我步調一致,我走,它就默默無聞跟在我身邊;當我停下拍攝時,它也停下來,友善地看著我,在我旁邊等著我,儼然我的一位老朋友,為了尊重我的朋友,我叫它“阿黃”。阿黃的善解人意讓我和它的距離一下拉近了,我們很快便配合默契,相處甚歡。如果它跑在我前面或落在我後面,只要我呼喚“阿黃”,它便會乖巧地跑到我身旁,與我並排而行;每當到了頭頂巨石的危險地帶,我會高喊︰“阿黃,沖﹗”它便會像聽到沖鋒號的士兵一樣隨我奮勇前行,快速透過,跑過后,我回頭看山,它也回頭看山;每當我自言自語,嘴裡振振有詞時,它就會睜大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我的嘴,似乎想從我的口型上知道我在說什麼,它全神貫注,努力領會的樣子讓我忍俊不禁;每當我夸它︰“阿黃,好樣的﹗加油﹗”它便對我搖頭擺尾。就這樣,在那條通往龍池深處的被地震震得七零八落、危機四伏的山路上,我和阿黃相依相伴,不離不棄。不知不覺,就到了到達站──龍池山門。

同伴見我身旁多了一只小狗,很驚詫,但令她更為驚詫的還在後面,我放下攝影包,坐在帳篷前的木凳上休息,阿黃在我周遭巡視一大圈后,從從容容安坐在我面前,目不轉睛看著我,它看我的安祥的眼神突然讓我心生感動,我也目不轉睛與它對望……終於忍不住拿起相機,拍下阿黃的平和安祥,對這樣一位陪我走了那么遠山路的朋友,我理應留下對它的記憶。
我們開始吃乾糧,我將我的一份分一半給阿黃,它感激地看看我,然後狼吞虎嚥吃下,看來,它的確是餓了。

山區的天,說變就變,天開始下雨,我們決定在帳篷中休息一會兒,等雨停后再拍攝。
我一個人住一個帳篷,同伴在另一個帳篷,不知時間過去多久,迷迷糊糊中,聽見先起來的同伴在帳篷外大呼小叫︰“阿準,快快快,快出來看呀﹗”
我跑出去,看見阿黃端坐著守在我的帳篷門前,宛如為我站崗放哨的哨兵,滿心疑惑的我見帳篷前掛著一塑膠袋,便問帳篷主人是不是因為裡面有吃的,小狗才遲遲不願離開,帳篷主人告訴我,塑膠袋裡裝的是一捆繩子,根本沒有任何吃的,望著雨中守候在我帳篷外渾身濕漉漉的阿黃,我的眼睛也變得濕漉漉的。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無論我走到那裡,阿黃始終在我身邊陪伴我,與我形影不離。

我準備拍攝一片廢墟,最佳角度得經過一座木橋,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橋,地震更使它變得搖搖欲墜,連日大雨也使橋面變得很滑,非常危險,但為了拍攝,我還是決定冒險走過這座木橋,四周無人,嘩嘩的流水聲更顯出山野的寂靜,就在背著攝影包,肩挎相機的我,雙手抓緊橋邊的木欄,小心翼翼準備過橋時,尾隨我身后的阿黃突然一下沖到我面前,搶在我前面走過小橋,然後回過頭來看著我,彷彿對我說︰“木橋是安全的,過來吧,有我在,沒事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再也無法忍住……

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門,阿黃始終安靜而耐心地守在我身邊,而當我鑽到一危房中拍攝時,一直沈默的阿黃突然變得焦躁不安,開始對著我狂叫不止,似乎想阻止我的危險舉動,見狂吠無效,它開始離開我往回去的路上跑,看得出,它想盡快離開這異常危險的地方,邊跑邊回頭狂叫,我沒理睬它,繼續拍攝。跑到木橋邊的阿黃停住了,回頭看著我,它有些猶豫,幾次想要上橋,卻又總是忍不住回過頭來,不安地看著我,最終,它沒有上橋,還是回到我身邊,守著我拍完最後一個鏡頭,然後和來時一樣,搶在我前面過橋,在橋那邊看著我走上木橋,離開那個危險的地方。

在村民家吃飯,阿黃也寸步不離守在我身旁,任主人怎么趕都不走。問村民是誰家的狗,都說不是這個村的,也不知是從那裡來的。

在一塊從山上滾落的比都市雙層公共汽車還要大的巨石前,我決定拍一張個人紀念照,就在同伴為我按下快門時,阿黃飛快地沖到我面前……同伴趕緊搶拍下這精彩的一瞬間。
阿黃就這樣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直到我完成所有的拍攝。

要離開的那天早晨,吃早飯時阿黃還在我身邊轉悠,可當我背好攝影包準備上路時,卻無論如何不見它的蹤影,不管我如何呼喚,阿黃始終沒有出現下我面前,四處找尋無果后,我一步三回頭,懷著悵然若失的心情踏上歸途,我突然有一種感覺,也許,阿黃正躲在離我不遠的某個角落,用它那雙清澈明亮,飽含無限深情的眼睛默默看著我,目送我遠行,它之所以不願出現下我面前,是不想分別時讓我太難過。

阿黃──這只幫助過我的,可愛的善解人意的神奇小狗,觸動我內心最柔軟的部分,深深留在我的記憶中,如此善良的小狗一定也有著非常善良的主人,祝福他們平安吉祥﹗


Wednesday, 20 August 2008 19:33

劫後餘生:四川地震紀實

文‧圖│李金遠

二○○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兩點半左右,吃過午飯後正在衛生間。帶著噪音的晃動由遠而近,我內心的困惑和不安也快速增加。當我意識到地震,那股恐懼迅速變為由心低湧出的悲涼:要完了!激烈的晃動結束以後,心裏想著總該作點什麼吧,撒腿狂奔;身穿工作服、拖鞋,倉皇逃離的過程,連家門鑰匙也忘記帶上。

滿目瘡痍,謠言四起

隔天,四川成都的西華大學進校門的左右兩邊道上停滿了教職工的私家車,我們家也不例外在這裏找了一個車位。在車上一字不漏地聽了一整夜四川交通台的災情報告。我目前工作的地方位在都江堰和成都之間的「郫縣」,所以,這裏的震感遠不及都江堰強烈,但又比成都稍微嚴重一點。地震發生後沒多久,老婆希望回綿竹老家探望,剛開始我對此事並不積極,因為沒有估計到情況的嚴重。彭州、什邡、進入綿竹的九龍,這條路將領著我們回家。

上路後,沒多久便看見成都至都江堰的公路兩旁,所有的加油站都排滿了等待加油的車輛,加油限制在五十元至一百元的油量。令我難以想像的是,偌大的彭州,我們竟然沒有找到一處可以吃午飯的地方,還有一兩家開門的超市,架上已空空如也。

進入到什邡的路面,道路兩邊的滿目瘡痍令我第一次實際感受到自然的力量。

從綿竹回成都的路上,我給朋友發出一條短信:「我很晚從綿竹回來,那邊也慘,出城只需停車走十分鐘,目力所及,無一處住房可住,無水無電,人們在匆忙地埋屍體、在路邊半人高的臨時搭建的編制布棚子裏向外張望……」。沒多久,可惡的謠言四起,市場上的肉類被搶購一空;超市的水被搶購一空…

被徹底顛覆和擊碎

餘震不斷,一天夜裡淩晨一點鐘,我再一次被強烈的晃動驚醒,這次的波動持續了更長久的時間,老婆沒有商量餘地的起床下樓。我和兩個孩子也只好尾隨其後鑽進我們的車裏。車緩緩開出社區的時候我發現,車窗的兩邊,黑壓壓的人影悄無聲息地前行,就像天氣預報的那樣,外面下起了稠密的細雨。街道兩邊的屋簷下也站滿了人,顯得疲倦和無可奈何,沒有話語,一切就像是電影剛剛發明的時候,那些默片當中的鏡頭一樣。

我們汽車的速度很慢,既沒有趕時間的必要,也必須尊重步行的人,尤其是那些手拿棉被抱著嬰兒但沒有來得及帶上雨傘的人們。透過車窗,在緩緩向後移動的人流當中,我發現藝術系風流倜儻的F老師和他的小E正依偎在風雨中疲倦的行進。「哈哈!地震對情侶的愛巢也一視同仁?」我心裏暗忖。

要換了平時,我們會飛快地過去,不要給已經有家室的F老師添累。但現在是什麼時候啊,我讓老婆停下車,試著給F老師打招呼。帥哥像是見到了救星,不含糊的從黑壓壓的人群里拉出好幾位老人,轉瞬之間我們的商務車滿滿坐上十來個人。F老師的家就在這次地震的重災區都江堰,父母和舅舅舅爺們都是從都江堰到我們這片地區來避難的。

我們在雨霧中沒有目標的緩緩行進。窗外是低頭前行的人流;佇立在屋簷下發愣的面孔。 我的腦子裏又一次響起肖斯塔科維奇那些艱難行進的樂章,那些怪異和冷漠的元素;那些尖叫的聲音,初聽之下會產生強烈的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適。不過在目前的境遇下回憶這些樂曲到覺得它們是那樣的真實和親切。其實「動作機械」「表情麻木」本身就是一種強有力的表情,當它傳遞出了現實當中被「正常」外表遮蔽起來的真實的時候,它同樣給人留下終生難忘的感動!懷著今夜現代都市人所經歷的近乎怪異的的恐懼來聆聽這樣的音樂,心靈將會被巨大的真實所撞擊。

上班下班、掙錢、休閒、婚內婚外這些看似牢不可破的生活秩序,一旦被徹底顛覆和擊碎的時候,就像是老肖音樂裏那些怪誕的短笛聲讓我們發現了現實的不確定;發現了荒誕的真實。

人類從來都是弱者

後續救援的消息陸續透過電視台傳送給全國人民。我看到都江堰一名退休數學教師,摟抱著死去的老伴在廢墟裏度過了四十個小時,人們打算將他截肢營救出來。

畫面轉到一幢大樓的廢墟前面,救援隊束手無策。一位四十六歲的男士在廢墟裏已經被困一百二十九個小時。萬般無奈之下,再次可能坍塌的廢墟代替了醫院手術臺。外科大夫開始為被困者注射麻藥、實施截肢手術。手持鐵鎬的搜救隊員幹起了護士的工作。滿手血污的搜救隊員出來了;大夫出來了;最後出現的是擔架上截掉下肢的被困者。五月十八日一點零五分,截肢者因失血過多在華西醫大去世。

地震發生後第六天,汶川映秀中心小學拯救出在廢墟中掩埋了一百小時的小女孩。而都江堰的一位四十六歲的男士被困在衛生間裏已經一百多個小時,搜救隊員甚至於都可以觸摸到他的手,但他的下半身被死死的夾在廢墟裏,腳下是他妻子的屍體,搜救工作隨時隨面臨巨大威脅,因為看電視的我們腳下感受到的每一次波動都意味著搜救點更強烈的震盪。

現代都市生活的精緻和有序令我們的感官遠離真實,漸趨麻木……,危害人類命運的災難卻每天都在發生。

五月十八日,北川一名意志堅強、性格開朗的青年,在他自己和救援隊費盡千辛萬苦將他從廢墟裏解救出來的時候,他在擔架上停止了呼吸。陳堅的名字將被永遠書寫在中國新聞史上:猝不及防的滅頂之災迫使我們的新聞鏡頭細膩地展現了一次真實:從希望到幻滅的過程。而我們觀眾的心靈已經被理想化的溺情降服到虛弱的程度,真實有如甘露般可貴。

電視連續多次播放了陳堅的圖像,不難想像,那只是千百個青春永逝的例子而已。播音員不斷重複著他最後的遺言:我一定會戰勝。我還記得他的最後遺言應該是:「我的背實實在在的痛。」

生活必須繼續

五月十九日,下午兩點二十八分,全國默哀三分鐘。在自然的面前,人類從來就是弱者的。經過了滅頂之災,我們仍然提出:必須打勝這場艱苦戰役!因為生活必須繼續。


附加的多媒體:


Monday, 28 January 2008 20:08

靈魂的缺角

在大台北某個地方,我遇過一個離異的現象,那發生在某個十字路口。我站在斑馬線前,行人穿越燈亮起綠燈,秒數是三十秒,但車輛一輛接著一輛過去。等到剩下十五秒,我還是過不去,看來這次過不去。我不禁想,如果電腦螢光幕出現一個按鍵是隱形人的話,我一定按Enter,這樣我應該可以很快地飛過去…

當我迷失在快速度的時候,有人出來呼喊台灣需要用「走」的。二○○六年,攝影家徐仁修、作家小野、數學家黃武雄三人邀請大家探查、開闢、串出一條環島的千里步道。《走。路──給我一條千里步道》就在「大地運動」的視野下出版,但這本書並不吶喊疾呼,而從感覺能力探索人與環境的互動關係。一篇篇文章詩意而感性,訴說行走、體驗的必要,最終探向社會的人文價值觀。正如黃武雄說:「討論種種人與自然如何相處的問題,創造一種不同的場域,發展新價值。」(黃武雄,頁19)
我讀到作者對土地的感情:「(…)用這種櫻花來代表古老的台灣精神:『情感濃烈,耐寒又耐熱,等不到春天就爭先恐後的怒放。』」(小野,頁30)我還讀到作者對環境的感覺:「本來,我只是隱約地感覺,這三棵榕樹很漂亮。當我停下來仔細觀看後,才驚喜地看到它們真正的美。」(李丁讚,頁40)於是,人與環境在對話:「當我們的身體與外在世界建立內在的連結之後,我們才開始真正地存在這個世界上。存在,是一種關係的建立。」(李丁讚,頁48)
走路是深刻的體會:「你得溫柔地對待大地,大地才會溫柔地對待你。」(吳文翠,頁58)其中,我們不斷在轉變:「在行路中慢慢蛻變,是一種美妙的經驗。」(阿寶,頁74)沿途的風光反映我們內心的景色:「(…)雷貝嘉.索爾尼提到:『行走的步調可以激發思想的韻律,而行經的景觀會反應思緒的內容,顯現心靈的風景』。正是這樣的心靈風景,讓我們重新審視自我,並一再地產生反省思考。」(蔡建福,頁150)這一切都教我們學會發現問題、反省自己。
我是個常找東找西的人。手套少一隻,襪子多一隻,耳環剩一個。我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我的靈魂是複數的話,它們可能不成雙。我常用不當的方式填補靈魂的缺口,在工作中逃避自我,消費而不願意用雙手創作,關在自己的世界而找不到與他人的聯繫點。
許多文化觀察家都認為,台灣人似乎有某種能力,能隨時背起家當,遷移。或許因為如此,我們變得彈性有變化,各種生命現象活絡地更新。但也許我們要多注意前進時主導或伴隨的「精神現象」,小心不陷在水泥叢林中。這本書教我們當原形人,找回完整的自我與完整的原音,找回完整的發展。
我想,這是一本值得放下一切閱讀的書。《走。路──給我一條千里步道》



小野、石計生、李丁讚等著作
吳寧馨主編
左岸文化出版
2007年11月



Friday, 26 October 2007 04:24

假期與現代人的虛無

何謂假期?「度假」的觀念又從何而來?
作者在「放假」與「放逐」的佇思中凝視本世紀的虛無,
並窺探現代社會中人與環境之對立與切割。

假期是個什麼東西?

早先我曾聽聞一位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博士生的傳奇故事。這位聰明的女生選擇了「五星級觀光度假飯店」做為她的博士論文題目,並且獲得教授們的廣泛支持。於是,她每年都帶著從各個機構撥來的summer money快樂地周遊列國,住進全球各地的五星級觀光度假飯店,在吃大餐喝飲料看風景的過程裡,「披荊斬棘」地從事她的博士研究。
這聽起來好像是個笑話,其實卻是一個很嚴肅的話題──度假的觀念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以目前這種樣貌深入人心的呢?如果說,「假期」這兩個字總是使人想起穿著T-shirt、涼鞋、臉上掛著墨鏡和笑容踏進觀光飯店的一行人,那麼「假期」絕對已經是在時間裡慢慢定型的某種概念。問題是: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概念?
據說那位聰明的女生尚未完成她的博士研究,因此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不清楚「度假的歷史」竟究有何內情。我所知道的是:對一般人來說,度假的意思就是拋開日常的營生,走出原本的生活,訂一張機票或是車票,然後帶著自己的背包滾到某個遠遠的地方去。

與日常營生對立

換句話說,度假的意思就是「離家出走」,只不過出走者很清楚自己何時要回家,也很清楚出走的目的是要讓之後的自己能夠保有繼續住在家裡的耐心。這種論斷在另一方面突顯了現代人生活的內在問題。
人本來是在地的產物,與自己的環境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但是現代人的生活裡普遍存在著的一個根本問題,那就是在精神上無法與自己的環境「發生關係」。生活在城市文明裡的現代人為了逃脫自己內在的虛無,於是短暫地自我放逐到陌生的環境裡。放逐之地必須與自己習於生活的環境有著巨大的差異,這種精神治療才能產生效果。可是鮮少有人注意過:內在的虛無是一種真正的病,不管走到哪裡,那種病始終都在自己的血液中竄流。於是度假回來之後,在短暫回流的耐心終於耗盡之前,下一次度假的計畫總是在心頭蠢蠢欲動。

「生態假期」流行風

約兩年前,我的朋友李永展教授告訴我,現在國際上流行一種新的度假方法,稱為「生態工作假期」。這種假期會安排參與者到一個一般稱之為「荒野」或「大自然」的環境,讓參與者在這個環境當中從事一些「生態活動」,例如建個樹屋,或是以生態工法構築一座具有淨水作用的池塘等等。據說在這種假期裡,參與者可以學到何謂「生態」,也能夠學到與生態環境和平共存的方法。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種「假期」是對不斷建構內在虛無的人生的反動。不可否認的是,去到一個地方、付出自己的體力而體認到的生態和自然,通常遠比從書本或演講中能夠體會到的多。對於想要了解「生態」的人來說,從口袋中掏出一點小錢,以便自己能夠到以前聞所未聞之地,從事天外掉下來的工作,確實是一條便宜的捷徑。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那麼多的錢,可以慷慨地參加某種傳說中的旅行社行程──據稱這傳說中的旅行社會向富有的參與者收取相當昂貴的費用,然後讓他們搭飛機到遙遠的南美洲,將他們毫不留情地棄置在亞馬遜叢林的某處,讓這些人體會一下什麼叫做自然,什麼叫做生態。

強化人與環境的區隔

我們可以想像這些人再度回到城市裡的時候,多少都會產生「恍如隔世」的觀感。我們比較難於確認的是,被金蒼蠅或黑蜘蛛追趕的經驗,或是夜裡不幸從吊床上摔下的經驗,是否真的能夠醫好他們的虛無病。
不過,也許我們可以做出這樣的揣測:就算醫不好他們的虛無病,身在蠻荒野地裡,必須為自己赤裸裸的生存而奮鬥不懈時,人或多或少都會意識到自己原先或許生了某種病。
換句話說,只有當圍繞著人的外在,不被人視為自己的一部分時,「生態」這個詞彙才會在腦中浮現,進而使人感到有必要去理解什麼是「生態」。這一點,被我視為「生態工作假期」最奧爛的概念基礎:
「生態環境」這個概念的學術定義,本來是對「環境主義」所做的修正。古典的環境主義觀點將人與環境視為二元對立的存在,生態環境的觀點則強調人是環境的一部分。結果,以生態學界為主流倡導者的「生態工作假期」,到頭來還是將人與生態當作二元對立的存在,其間的對立性,大概跟「北美都市文明人」與「南美叢林金蒼蠅」的對比差不了多少。

在世紀初的覺悟中面對虛無

地理學者大胃胡椒(David Pepper)曾經說過,當代「綠色意識型態」的核心,其實是一種對文藝復興時代思想家的強烈不信任感。綠色主義者拒絕以文藝復興時代以來那種「無所不能」的機械觀點來看待世界,從而選取一種有類於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者的姿態,「拒絕了此種想像自然世界的方式。」大胃胡椒說,這是一種非常「後現代」的觀點。也就是說,他認為「現代」是一種病。
如果「現代」是一種病,那麼法國哲學家拉圖(Bruno Latour)的斷言就值得我們參考。拉圖在二十世紀的尾巴年代說道,所謂現代,不過是個空洞的指涉,將我們這個時代的人與更早之前的人區隔開的東西,只不過是「區隔」這個概念而已。
然而一腳踩在二十一世紀的頭顱年代之後,我們還是執著地迷戀「區隔」的概念。我們想著近代是近代,現代是現代,人是人,生態是生態。於是我們在認知的地圖上把自己從生態裡毫不留情地抹去。隨著時間經過,我們全都得了虛無病。我們很容易就忘記了人活在時空裡的事實。我們更容易就忘記了,人的內在和外在,兩者本來緊密聯繫著,但是我們任由各種東西將這兩者斬斷,終於成就了我們的虛無病。

尋溯內外整合之鑰

三天醫不好虛無病。假期醫不好虛無病。抱定「內在是內在,外在是外在」的心態而活,永遠也醫不好虛無病。
所以,當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流行作風,「假期」就不可能醫治我們的虛無病。要醫治這種虛無病,唯一的方法不是放逐自己的身體到某片原始的海灘或某座蜘蛛環伺的森林,而是在心裡解開那道虛無的枷鎖。這世界上並沒有非與環境對立不可的人類,也沒有非與日常營生對立不可的假期。這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與所有東西最終必然形成對立,那就是懷抱著內在的虛無病,苦悶地踏入任何地方的人類。

Thursday, 05 October 2006 19:18

最初的心跳

【陳太乙 譯】

男人在一片大平原上前行,長草滿布。他在草原上留下一行足跡,深沈且散發著草地芬芳。來到一叢松樹林邊緣,他似乎感到驚奇,於是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仰望頭頂上方。他遲疑著,不知是否該深入林蔭。他回轉過身,原先披在肩頭用一支手指勾住的天鵝絨外套滑落在地。

喧嘩的合奏

他坐了下來,背對松樹林木。好一陣子,他凝視草原,彷彿想探尋自己孤獨的足跡。接著,他躺了下來,稍稍側臥,解放徒步走來的疲憊身軀。他睡著了。幾乎沒有任何聲息。僅聽得見他的心跳,聽見蘊藏在莖葉中的春天活力汨汨流向花朵;在潮濕幽暗的角落裡,野蕨捲曲的枝芽正衝破青苔舒展開來。還有他吐氣納息的聲音,緩慢,平和,彷彿波濤起伏。偶爾一陣熱風輕拂,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只驚動幾株小草微顫。
就在此刻,一頭牝鹿,受到這個男人與植物的生命力吸引,從一座矮林中探出頭來。帶著一點點惶恐,靜靜地,全身籠罩著一股強烈的刺柏氣味。牠慢慢朝沈睡中的男人走近,幾乎要摩觸到他。然後,在他身旁伏下,毛皮抵著他的天鵝絨外衣,鼻息混合著他的呼吸,但並未將他驚醒。牝鹿圓圓的耳朵異常地扯動,現在終於平靜下來。牠微微闔上了大而濕潤的眼睛,專心一意地,寧靜祥和地,進入男人的夢鄉安憩。
於是,除了心跳聲、春天活躍之聲和呼吸聲,又加入了另一種聲響,有點類似音樂:一種森林、樹皮、樹根、樹葉、泥巴和腐植土合奏出的音樂。神似低音管的音質,幾乎有如人聲,沒有隻言片語,轉變成一種友誼之歌唱,是友情之獻禮,同時也是請求;溫柔地,深深地,帶著自信,敞開胸懷,只是靜靜的邀請。雖在睡夢之中,男人仍應該聽到了,因為牝鹿看見他的手稍稍向牠伸來,但並未觸及,彷彿興起撫摸的意念。而低音管的音樂似乎從林間倒流回溯。
驀地,和牝鹿一般悄然,一隻藍色斑尾林鴿從樹梢上滑落。一切皆保持原樣不動,唯有已瀰漫著樹脂松香的空氣散發出更濃郁的芬芳。一開始,小鴿停在距離男人頭部很近的地方。之後,那一躍是不可思議的輕盈,牠棲上他的肩頭,彷彿那就是牠最理所當然的駐留處。牠一會兒注視男人渾圓的肩頭,一會兒看著自己斜斜的翅膀。在牠靜止的雙爪附近,那金黃色的頸背與耳朵複雜的結構,牠覺得那似乎是男人頭部的開口。
現在,是誰聽見了這段由羽毛、雲朵、微風和春風組成的新音樂?是小鴿自己?還是沈睡中的男人?聽來像是長笛的音響,在低音管的鳴聲上迴盪。再一次,始終無言,仍是那奉獻友誼的邀請,仍是相同的請求:愉悅、靈敏、清澈、就是如此繚繞不散,宛轉輕快。斑尾林鴿整個小小的鳥兒身軀都感覺到了,男人心跳的節奏微微加快了些。牠看見他試著開啟嘴唇,彷彿興起言語的意念卻又沒成功。這時,牠完全睡著,而長笛的樂聲即將消失於松林針葉之間。
過了一會兒,一隻蜻蜓飛來。牠離開了附近的池塘水畔、塘中的浮萍及含苞待放的睡蓮。有一段時間,牠散發虹光的鞘殼與細薄的翅膀似乎不再遵循對尾雙飛的奇怪法則。無聲無息地,牠落在沈睡男人的亂髮叢中,驟然打斷之字型的飛行路線。牠的大眼睛黑溜溜地閃著金光,仔細觀察男人闔上的眼皮:一點點透明,並微微泛著珍珠光芒。

無言的分身

而現在,這裡響起了音樂,飄揚在其他兩種聲響之上,如豎琴一般的樂聲,稍微勝過低語呢喃,依然為那溫柔及友誼的意圖伴奏?那是一種濕潤的音響,水漾、流暢、輕盈、倒影、照映、細雨與霧氣。男人的臉孔彷彿因此得到洗滌,愈發平靜祥和,直到現出微笑。就像所有蜻蜓那樣,半夜睡時總是睜大著眼,蜻蜓睡前捕捉到的,恰巧就只是那一個初露的微笑。而豎琴的低語也逐漸黯淡終止。
在男人及與他沈醉在同一個夢鄉中的三隻動物上方,一道彩虹緩緩成形。起初蒼淡,而後更加鮮明,彷彿想顯示弧形延展的中心點。漸漸地,一切事物皆起了變化:由蘆葦圍起的池塘變成地平線上遼闊的大海;松樹林與刺柏林不斷生長,最後長成兩棵巨大的樹木,占據整個空間。而男人,他現在完全赤裸。

在睡夢中,他發現自己既在一座花園之中,又身處海邊,立於沙與水之間,天與地之間,如同連結高處與低地的接榫。他的軀體越來越放鬆,雙手張開,彷彿要迎接某樣從未期待過之事物。他的掌心朝天,置放在青草叢中,微微上彎成缽盆狀,就像介於松林與橄欖林之間那些規劃完善的小田地,人們在那裡種植葡萄與麥子,這樣的地方彷彿渾然天成,用來儲存自然活力,迎接上天賜予的生命。而彩虹中的紅色突然變得更加鮮豔,因為在他敞開的雙手掌心,鮮血有如斷線珍珠般淌出。他的雙腳交疊,此刻亦染成鮮紅;而他平滑白晰的胸膛上也出現同樣的血漬,逐漸暈開到心臟的部位。痛楚靜默無聲,卻強烈得驚醒了牝鹿,斑尾林鴿和蜻蜓睜眼凝望。
動物們訝異地看見,這受傷的軀體上並無任何裂痕傷口。而在他上方,如空中一道反光輕顫,另一具身軀緩緩地分離出來,變成與他相似的形體。

第一句話

那是一個女人的軀體。在她完全脫離他的身體之時,已無法弄清楚誰是誰的分身,她僅一拂拭,便消抹去手腳上的傷痕。在湧出鮮血與水心臟之處,她青春的雙乳逐漸成形。藉著雙唇一吻,她從沈睡男人的呼吸中取得自己之氣息,而他直到此刻才清醒過來。他的眼裡盡是微笑,雙手捧著滿滿的柔情,嘴唇開啟,輕聲低語:
「這便是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是我的摯友,摯愛,是我靈魂的靈魂!」
突然間,寂靜彷彿凝結成晶,既精純又透明。一切事物懸置靜止,因為無論牝鹿、斑尾林鴿、蜻蜓或彩虹下的任何造物皆未曾聽聞:就在剛才,大地上誕生了第一句話語。然後,動物們重新奏起屬於他們的音籟:森林、春風與水波的樂曲,與回應柔情與友誼之邀的這句話相互唱和。男人與女人一起陶醉在一種歌聲之中,那歌唱占據了他們,來自於他們,借由他們的喉嚨發出,但他們並不清楚發自於何處。而就這樣,有史以來第一首讚美歌開始傳唱。

期待

不久之後,出現另一個聲音,更清新,且十分微弱,讓人慌張失措,聽起來似乎從他們自己的歌聲中傳出:應該是一個即將誕生的孩子的聲音。於是,彩虹中所有的色彩皆散播在大地上。草原上,每一株草都將小小的托萼伸向天空,以迎向虹彩光線之變幻。男人及等待的女人,太陽為他們戴上一輪光環。

【人籟論辨月刊第4期,2004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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