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5 March 2010 17:58

《黑色福尔摩沙》第一回:南京冬日

1937年 12月.南京

南京的冬天,云雾漫过这个城市,雨丝涌扑砖瓦屋。密雨使得运河满溢,驱散乡间的动物,吹卷女人的发丝。湿气直扑骨髓,大自然卷曲缩实,迎接滂沱大雨。

有一位女人正在梳妆,默默看着被暴风雨扫过的庭园。她急躁地将发夹放在从意大利高价进口的梳妆台上。

杨夫人对自己说:「这些耳环再也挂不住了。」她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说实话,她得承认,过去这段日子里,耳环同样挂不住。

过去,成群的女仆供她差遣,每次遇到外交使者的晚会,就需要手腕款待这一大群棕发的杰出人士。杨夫人实在应该把自己打扮成上海的优雅女性。美女如云一身皮草,波浪形发型,柳叶眉,兰心蕙质,迷恋中国高官。南京虽是首都,但时尚中心在上海。


过去……杨夫人停了下来,一只发针握在手上,坐在梳妆台前。

在法式镜子前面,她看着自己。在冬日午后,她看着槭树和桦树轻轻摇晃。杨夫人想起乔迁到南京后,她过世的前夫高价从加拿大进口这些树木,觉得能给接待室增添些许世界一体的感觉。她再次见到多位大使挤在房子的门口,她再次见到一楼舞厅中威尼斯的水晶光泽,她再次见到她的女仆。杨夫人觉得孤单。她早已做了决定,她把家里的成员全部赶出去,给予他们 多一些生存的机会。离开这间房子,日本人清理过城区以后,一定不会不闯进来。她觉得冷。

丈夫死了,儿子远离他乡,一个在军中,一个在台湾;她穿起一身的晚宴服,一个人孤单在房间里面,这是怎么样的想法啊!她又开始梳理了起来。

忽然间,门口响起几道敲门声,如此粗暴,她在二楼即可听到,它们像似狼一般爬上楼梯,撞过墙壁,静悄悄地虐待房内的物品。

他们已经到了吗?她看着手中的发针。过去,曾经那么辉煌;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弃守的时刻到了。她一个一个收好梳子、腕饰、珠宝,把它们放在眼前梳妆台的一个小型的杯中。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杨夫人双手拿起杯,仔细端详着。这个杯是婆婆留下来的,还有婆婆的婆婆,以及婆婆的婆婆的婆婆,所有家族中的女性留下来的。家庭族谱的关系如此被保留下来,杯像似生者与亡者间的维系物。这个杯听说可追溯到宋朝,而且散发独树一格的红色光泽,连皇帝都相当宠爱。这样的红色光泽被人勘定为牛血红,暗沉、腥红、散发近乎残酷的质地,不需要说出口,人们只在动物的内脏或是人类的谎言中才能找到这样被隐藏的形容词。

在杯的边缘,一只龙和一只凤从洪荒对峙到现在,随着观看的角度不同,对峙的高低结果各有不同。当她看着杯,看到杯中自己的倒影,两者的对战显得无常。杨夫人被镜面中的自己吓了一跳,她头发低垂,但穿着晚宴服。不管怎么说,算带得出场吧。她放下杯,微笑了起来。

楼下的门被粗暴的敲门声撞破。


摄影、翻译/沈秀臻

本文亦见于2010年3月号《人籁论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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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15 March 2010 17:49

《黑色福尔摩沙》第二回:年终盛宴后的突袭

12月31日.新竹科学园区

现在这个时刻,正是台湾人开始灌醉自己的红润时分。

晚宴在新竹一家极为气派的饭店举行,在 最高一层楼。新竹科学园区广纳台湾所有的电子产业进驻;在种满竹子的阳台上,人们可望见园区内的建筑群、停车场和仓库。因此,宾客一般偏爱与世隔绝的豪华包厢,铺上暗木色亮漆,装饰着的大片镜子如同幻象一样闪耀。而且,这里是大型事件上演的地方:晚宴。

包厢中央是一道旋转桌面,摆着或棕或红的餐前小菜(皮蛋、剥皮辣椒、只只能被一口吞下的银色小鱼等);在旋转圆桌外围的下层是大圆桌,围着圆桌的是保罗.阿贝堤尼(Paul Albertini)和二十几位台湾人。脸色红润、满脸通红、红光满面。

第一杯酒即能灌到脸红的本能自然是科学家研究台湾感兴趣的主题。博学之士因此试图阐述中国南部一带来台的人口之间有着基因的血缘关系。台湾人非常有礼貌地倾听,继而专注做着自己的事。然后,不管脸色红润与否,手肘再度扬起,那是因为他们的功力深。

格蓝戈威士忌(Whisky Glengold)的代表默菲(Murphy)在保罗身旁,保罗感觉他的情绪激动。

「我觉得,那个人会害我们。」默菲语带忧虑地宣告。

「那 个人」是一个八十几岁的活泼老先生,得意地炫耀他灰白色的浓密短发。在桌子的另一端,那位个子矮胖的开朗人士对他们深深地微笑。猎者以微笑吃得津津有味。「那个人」同样是奇普科技的创办人、总裁和主要股东,奇普科技是世界数一数二的鼠标制造厂商。而且是保罗.阿贝堤尼和他的公司佳士波(Gaspro)的重 要客户。

「才不会。」保罗说着谎言:「他是个朋友。他人很亲切。」

他见到李总裁(President Lee)敬大家第一杯酒

「敬保罗先生!敬佳士波!希望我们继续打拼,敬为未来的一千年!」

全桌的人都举起了酒杯。


晚宴的规则呼之欲出。

一场威士忌的盛宴正式登场。保罗知道李总裁欣赏他的作法:随着传统中国菜肴出场,品尝高粱,听着格蓝戈威士忌的驻台代表的品评。每出一道菜,一种新的饮料即被推出;每个人穿越了十岁,来到十二 岁,十八岁,过了成年的法定年纪,每个人过了二十五岁、三十岁,更多更多岁,直到烫金白帖。上甜点时,大家想要追赶落后的进度,默菲此时抛售他的终结威士忌(whisky finish)。

保罗见到李总裁举起他的第一杯,陷入自 我练习的快速心算。晚餐一般来说会有六到七道菜,但今晚的晚宴格外与众不同。的确,这比不上中国农历过年,那是台湾最大的欢喜节庆,唯有在这样的时刻商店 才能连续歇业两天。但不管怎么说,西式历法的最后一天总是个特别的时刻,带点外国风,有点像是法国人庆祝万圣节一样。因此这样的时刻也成了吉时良辰,趁机会对外国人宣示友谊或是永恒的爱,人们因此分外用心。十三道菜,接续着的是十三瓶酒,晚宴最终的甜点时刻另计。保罗觉得很气馁。

JLT_NoireFormose_ch202老实说到晚宴的真正目的。这像猎山猪,台湾人组成围猎队伍,而保罗.阿贝堤尼是猎物。总的来 说,可以这么形容:只要晚餐一开动,根本别想自在地品酒。当他有所渴求,每个人举起杯向他敬酒。不必说出一字一句,只须和另一个参与者交换眼神,然后举起酒杯;用大姆指和两只手指握杯,另外用无名指撑住高脚杯的内容物,然后呢,又喝了一口酒。只要说起响亮的「干杯」,一切自然引人入胜。当两位酒客把空杯摆回桌巾上,在场人士无不鼓掌。当然啰,随着菜一道道上,选择敬酒的对象跟着改变。一开始,人们争先抢敬高位人士,但随着菜肴增多,只要视线离开自己餐盘的人即成为箭靶。除非,有一位外国人同桌。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位可怜人即变成在场人士的唯一选择。只要他不看自己的膝盖,他总为自己招来敬酒人。

保罗.阿贝堤尼觉得自己被围攻,而李总裁刚刚才发出攻击的讯号。保罗这位年轻人实践以下的准则,那是到台北时默菲教他的:每喝一口威士忌后喝水,深呼吸,吃东西。他同时应该要喝下一汤匙的橄榄油,不过保罗.阿贝堤尼无法决心用这个极端的作法,只好尽心等待菜上桌来安抚他的胃。他觉得失望。

带酒的是保罗.阿贝堤尼,负责晚餐的是李总裁。他早点选了最昂贵最精致的菜色:鸭掌冻、焖鹅颈肉冻、海参。保罗叹口气。李总裁的脸上露出冷笑。年轻的保罗才明了他只有一个替代选项:吃饭时低垂 双眼如打哆嗦的童贞女,或是选择应战。

李总裁举起酒杯再度敬酒,这时 保罗的手机响了。

「喂,Stephen?没有,晚餐才刚刚开始。对,都很顺利。别担心。如果发生什么问题,我再打电话给你。」

李总裁在桌子的另一端,正逢烧酒祭的盛举,显得恼火,打断他的话说:

「又是他?怎么可能呀。我的财务主任是全世界最胆小的人。他什么都担心,连我吃什么都在烦恼。叫他冻结账户,让我们尽情庆祝吧!」

保罗利用这个空档稍微喘息。不过,李总裁一点也不放过他。

「来, 我们喝到哪儿?重来,干杯。」

随着晚宴的进行,人们的讨论声越来越热络,人们的辩论声将盖过手机的来电铃声和Stephen的来电。再说,保罗和生产部门主任、营销部门主任、品管与研究部门副主任一一杯碰杯之后,他什么都算不清,甚至忘了他一整天手机不离口。

这时,默菲正在酣睡,睡在迎接醺客的绿色长沙发上。保罗觉得他混得还不错。虽然他常常结结巴巴,他身边的东西好像会自动易位,但他还是维持坐姿。直着背,双脚合拢在椅子下,像电动木偶,但是仍然坐着。其它的宾客继续谈话,但他们吞下保罗并吞的第二十一瓶酒。若不是保罗见到李总裁举起杯眼光注视着他,事情进展得可说再好不过。那位吝啬鬼推托说年纪的关系,稍稍退却围猎的脚步,现在他醒了过来。

「保罗先生,干杯吧!」

这时,保罗.阿贝堤尼快步冲向洗手间。



JLT_NoireFormose_ch203好一阵子以后,在新竹大饭店里,保罗先生被裹在浴衣里,全身干透。李总裁同样也是饭店(举办晚宴的地方)的所有人,他宽宏大量地为这位年轻的法国男子订了一间套房。两位服务生拉着在洗手间蜷缩着的保罗,把他拖往浴室。

当保罗走出浴室,两个同伙人以灿烂的微笑迎接他。他们对他说李总裁对他的业绩啧啧称奇,希望能够再邀请他续摊,前往KTV的方向。

合法经营的KTV在台湾处处可见。通常是十几层楼高的巨型建筑,大理石长廊分隔两边的包厢,大小不一的包厢可接待两到五十位宾客。业者提供的点唱歌本主要包括中文歌、台语歌以及广东歌。除了中文歌曲以外,点歌的选择有限,集中在日语歌曲和些许英语歌曲(主要是披头四和法兰克辛纳屈)。如果有人坚持唱法语歌曲,能点选的歌曲大概介于<枯叶>(Les Feuilles Mortes)和<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里面提供的中国菜色可口,服务生顾客至上;只要顾客开口,服务生马上换茶水或端进热腾腾的食物。

这是合法的KTV。接着,还有其它不一样的。保罗正在不一样的店家。

深色人造皮革铺面的软垫长椅曾经风光过,后面延伸一道灰色长墙。中央是两张黑色大理石茶几,立在大屏幕前,几朵缎带花点缀简陋的装潢。算是大包厢,但现在只剩奇普科技的五位主管、保罗和李总裁在这里,他们仍然精神饱满。保罗发现默菲也在场,觉得很惊讶。这位年轻的法国人以为他应该也同是被追捕的主角,或者说他惯于从某种职业得到好处;他对保罗打招呼,深深眨了一眼。

一个瘦长的男子,身上穿的套装早已磨损,手上戴着一排大戒指;他以谄媚的微笑毕恭毕敬地问候。默菲解释说他是屋子的主人。又对他眨眼。保罗对于这些表示默契的信号感到微微焦虑,索性翻起护贝过的选歌本;它被前面无数的访客翻过,塑料片呈现裂纹。他的选择只限于<纽约.纽约>(New York, New York) 和<属于我的方式>(My Way)。看来聚会根本无法长时间耗下去。默菲挽着他的手臂,咬耳朵对他说还有的看,还有的看。在这位同伴尚未解释以前,Stephen又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这次引起所有参与者的抗议声。

这时,一群六到七个女孩子平息室内的风波。虽是冬天,她们穿着轻薄的洋装,手上拿着几瓶香槟。随着职业的嗅觉,她们解散到在场人士边,年纪最长的志愿陪伴李总裁,其它人倒起香槟或是点歌开唱,通常是两三个人一组。保罗趁机观察,觉得她们唱得不错;一个女子早已往他身上扑去,贪婪地亲吻起他。然后全部的人沉醉在酒精的飙升里,保罗觉得是晚会第二部分的整人桥段。这些女子轻解罗衫,裸着身子,抚摸着保罗这位法国人、奇普科技的领导团队和默菲。李总裁继续发言,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默菲解开自己的上衣,吻起女同伴的酥胸。有人剥开保罗的外衣,他令这些女子心醉魂迷,她们惊喜地发现他胸膛上的浓密毛发,不若大多数中国男子的平滑胸肌。她们轮番轻抚他的胸毛,抚拨他的乳头。有的男人也照做不误,对西方人在解剖学上的特色感到好奇不已。生产部主任的手在保罗的小腹上游移,保罗没表示反对。

忽然广播传来一阵声音,一瞬间,保罗不再是晚会的焦点。

保罗转过身问默菲,女子同样离他而去:

「发生什么事了?」

「乐透。」

「什么,乐透?」

「没错,她们玩乐透。」

她们吱吱喳喳的声音盖过法兰克辛纳屈歌曲的旋律,他像似在被遗忘在角落无声地死去。保罗看着这群情绪高昂的裸身女子最后一眼,然后睡着了。

JLT_NoireFormose_ch204_s当保罗醒过来的时候,晚起的他觉得新年、工作日,说不定连午餐时间都已经错过了。那些女孩子都走了。留下的这些男人半裸着,睡在软垫长椅上。只有李总裁仍然正襟危坐,骁勇无比,眼神 轻蔑。当他见到笨手笨脚的保罗头发四散,他大笑了起来。

「这样吧!我想您们也被我们整得够苦了。谢谢您们莅临晚会。更谢谢您们做的一切努力,谢谢您们陪着我。」

保罗坐回椅子上,揉揉眼睛。他还无法造出一个句子。李总裁因此继续说道:

「照您现在的状态来看, 开车是不可能的啦。我找人租了一辆车载您回台北。待会儿天一亮我的司机开车载您回去。我建议您穿好裤子。这样子比较能走路。」

保罗看了自己一下,发现他的裤子确实陷在脚边。在李总裁会心的微笑前,他快速地拉上裤 子。裤子滑落以前或以后的事,他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一起走吧!让我搀您好了。」

保罗因此靠着这八十几岁人的不灭能量,踉踉跄跄走出这栋房子。

雨正在下着。路灯仍散发着的黄色光仍照着闪烁的碎石路面,但黎明不远了。停车场近乎空荡荡,只听见水滴滴进水洼的阵阵回音。李总裁叹了一口气。

「司机一定还在那个地方睡觉。我打个电话给他。」

他对下属丢出几句不留情的话,他为人有礼,但总是匆匆忙忙。

「五分钟。」

几分秒钟以后,一辆黑色礼车停在他们面前。正当李总裁二话不说 想把保罗推进车里,他忽然迟疑了起来。

「等一等,我不认得……」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两个蒙面歹徒跳出车子,朝两人的方向扑去。在保罗呼救前,其中一个黑衣人将胶带往他的嘴贴上,然后套上头套。保罗见到李总裁抵抗不从,但遭受到同样的待遇。后来这位陌生人背起他,把他丢进后车箱,很快地另一个也被丢入。李总裁吗?他无从得知。保罗试图抵抗。不过,他被揍了好几下。有人拿棍棒打他。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来。


摄影、翻译/沈秀臻

本文亦见于2010年3月号《人籁论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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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11 March 2010 10:53

《黑色福爾摩沙》第一回:南京冬日

1937年 12月.南京

南京的冬天,雲霧漫過這個城市,雨絲湧撲磚瓦屋。密雨使得運河滿溢,驅散鄉間的動物,吹捲女人的髮絲。濕氣直撲骨髓,大自然捲曲縮實,迎接滂沱大雨。

有一位女人正在梳妝,默默看著被暴風雨 掃過的庭園。她急躁地將髮夾放在從義大利高價進口的梳妝台上。


Wednesday, 10 March 2010 03:39

《黑色福爾摩沙》第三回:法國督察的台北之旅

12月31日.台北

等等。等我一下。我們不能這樣子走吧?我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你聽得懂嗎?」

羅嵐.阿貝堤尼(Laurence Albertini)惱火著,試著想用嗓音蓋過中國人過度興奮所製造的嘈雜聲。對於眼前的混亂場面,里松(Sébastien Rison)沉著以對。在嘈雜聲中,唯一坐著的是這兩位法國人。在他們身旁,有一個台灣人在寒風中仍穿著白色汗衫,斥責包圍兩位法國人的人群。這位老台灣人毫無人情味,全身布滿了痣,痣上面冒出灰色毛髮。他雙手捶著胸膛,露出他的汗衫。說不定是為了顯現喝血酒的偉大奇蹟,他毫不遲疑地要求外國人在他面前狼吞虎嚥。羅嵐看著擺在她面前的蛇酒。杯中物是暗紅色的黏稠物,表面浮著深色黏液。她看了想嘔吐,更對她的同伴抱怨起來。

「不會吧。不可能。我們是來找堂哥度假的。來這裡發現中國文化、參觀博物館、體會中國哲學的奧妙,不管怎麼說,還有什麼,我已經弄不清。什麼都學。但絕對不是喝什麼怪東西,然後等著被送到醫院。里松,看著我。你說幾句話啊。」


群眾不安地躁動,羅嵐見到幾張票在人們的手中傳來傳去。賭局已經開場,他們想知道這兩個法國人是否有膽量喝下這杯飲料。里松從桌子的另一端望著羅嵐,一隻手指敲著髒亂的桌子。

「已經開戰了。」

羅嵐嘆了口氣。他們用相同的姿勢,拿起杯子,喝下蛇血。

過了一個小時,那位老台灣人樂不可支。兩位外國人的表現吸引看熱鬧的人群,他的店鋪擠滿了前來品嚐蛇製品的顧客,從蛇膽到蛇的各個部分一律可食。他笑的時候露出三顆斷齒,他從櫃台後面拿出三袋嘔吐物(說不定是從航空公司偷取得的袋子),那正是羅嵐現在大量充沛供應著的。


後來,那位老先生重新回到正題,注意起排成一排的三條活蛇,外表色彩鮮艷,被生鏽的鐵釘倒掛著。當他和某位顧客談天說地的時候,這位老先生拿起一把刀,斷然殺了其中一隻躲不了厄運的爬蟲類動物。

正當羅嵐吐在紙袋上的時候,里松利用這個機會觀察一下這間小店鋪:黃色澤的牆壁需要重新粉刷,地上鋪著土色與白色相間的方磚塊,弗米加塑膠製的椅凳,牆上掛著畫,畫面是玫瑰和馬匹。三、四家類似的店鋪組成的商店街公開販售各式蛇料理,夾雜在電子產業用品店、DVD租售店和情趣用品店之間。這是一條蛇街。


蛇在台灣占有特殊的地位。這並不是因為牠們在醫學上製作血清而受到肯定。畢竟,中國人認為某些動物具有神奇的療效。蛇的好處和牠們的起源息息相關。有人認為蛇這樣的爬蟲類是因為1949年蔣介石的軍隊從大陸來台時引入的。引入的目標應該是為了趕走台灣原住民,他們在六百年前和第一批來台的中國人早已在這裡生活。簡言之,獨派人士希望將外來的爬蟲類動物驅出台灣。親大陸的人士反駁說道:那是日本人的報復,後者在日據時代結束時,他們將恐怖的實驗室用蛇全部放生。他們同樣希望消滅這些遺留的外來生物。不管怎麼說,生態學家表示這些蛇類都是台灣土生土長的物種,人們需要保護牠們。對於這些南轅北轍的看法,台灣人照樣用老方法過日子,聳聳肩膀,繼續生活。有人仍照常以高價喝蛇血,聽說這樣的飲品能使女人永遠青春,使男人常保精力。

走出開放空間的賣場,風兒迎面而來。羅嵐隨身帶著她的制服,那是她逛遍大小夜市買得的。這位年輕女子把自己的臉交給新鮮如海沫般的空氣,然後閉上雙眼。她的髮絲隨風飄揚,就像隨時準備翱翔的鳥兒一樣。里松微笑著,挽起她的手臂。

「你真的什麼都不怕。」

「因為你在這裡,我才什麼都不怕。」

她笑得像一個小女孩一樣,她的易怒性格使得里松經常張惶失措,又狂喜不已。羅嵐本來能攜帶槍,穿上制服,她本來能暴跳如雷,隨著情緒高漲亂發一場脾氣,但現在她覺得無關緊要,又微笑了起來。笑意寫滿她的臉,改變她眼珠的顏色,現在是金色燦爛的顏色。里松又看到一個小女孩重生,她自足於單純與他同在一起的幸福。他覺得世界上好像只有她存在著。

JLT_NoireFormose_ch302_s兩位督察住在羅嵐的堂哥家。搭乘一家美國航空的飛機轉機到台灣。他堂哥家住在玻璃帷幕大樓,外面是台北的精華地段。門牌號碼是八十八號,是台灣人估以高價的吉利號碼。第八層樓同樣有一位高官進駐。自從這位顯貴達人住進來以後,這棟建築物只有靠指紋認證才能進入。一樓一戶,電梯直達各樓層。每個細節都非常講究:門口警衛二十四小時保衛,監視器監視來拜訪的賓客。這樣的安全監控並不會不討督察的歡心。

羅嵐懂得這些預防措施。八或是四這兩個數字雖然對她的意義不大,但是她對塔羅牌、紙牌占卜、卜卦算命卻是興趣濃厚。里松常常嘲笑她,說實話,她得承認自己的弱點。因為工作的關係,她知道什麼是毒品上癮。她自己也有深陷的上癮之處。看清楚未來是她的上癮藥。這一切要從她媽媽和她姑姑拉她去巴斯蒂亞(Bastia),或拉她到法國本土找出名的算命先生開始說起。她試遍茶葉算命、埃及紙牌算命、印度占星或是排紫微斗數、德洛伊教祭司曆法等,她很快明瞭 事物的道理,而且決定降低自己的依賴成性。這位年輕女子決定減少卜卦的次數,知道只能定時徵詢科西嘉靈媒團的意見,因為即使是專業的算命者,即使他們有最高的意願,他們也無法每個禮拜告知關於未來的新消息。有空的時候,羅嵐閱讀、追蹤星座的最新訊息,但責怪自己過於依賴。有時候,遇到難解的任務,她向聖瑞芭赫聖女(Sainte Reparate)祈求,說自己願意一年都不找算命師。里松笑她說迷信的事物一直在變更。當這位高大的金髮男子開始說教的時候,她真的覺得非常煩。

當他們走出蛇街,來到未卜先知的算命攤時,里松知道他的說教敵不過一個微笑。他願意相信這不過是巧合吧。羅嵐開懷地笑,挽著他的手臂,拉他一起走向算命街。


預卜先知的算命街位於捷運地下街,不少算命攤是算命先生為人算命。大約在一百公尺的空間裡,算命攤的空間被原木分隔成新式的店面,每間店面容納一間桌子,以及給顧客坐的兩張椅子。大家在牆上掛著不一樣的圖解:有人寫滿中國字、有的是占卜的數字、有的是人體全身的經脈圖。有時,人們尚可見到星辰的圖片或是達賴喇嘛的照片。店鋪用布簾遮著,區隔內外空間,是日本留下的生活習性,羅嵐和里松偷瞄到裡面的顧客和算命師。有時,算命專家排出一組數字,然後沉醉於專心的狀態。某些算命師動作更快,他們把需要計算的部分輸入電腦,然後在螢幕前等待結果出爐。某些女算命師帶著鳥兒工作,鳥被關在鳥籠裡面,關注人來人往的動靜。


當羅嵐來到一間算命店,算命師起身,並且對她微笑。這位年輕的女子感到驚訝,好一會兒才轉身,以詢問的意味問著她的同伴。里松點點頭。羅嵐走進算命店。

算命師臉色深沉,頭髮短而捲曲。他看起來總是慢半拍,臉色紅光滿面,不若大多數台灣人的靈巧模樣。他的指頭短而粗,掛著玉戒指和紅寶石。他的英文說得不好,但至少都能讓人明白他的意思。他坦率告白,羅嵐明白他是一位原住民。他看著她,專注並滿心善意。在白色牆上,這位算命師掛著一個神像,充滿憐憫心腸的觀音可說是最受人敬拜的神祈,超越佛教或是道教的立場。一支紅色蠟燭閃著微光。

算命師不問任何問題,只是握著羅嵐的手,閉上眼睛。

當他開口的時候,他的面容皺縮起來,他的臉千變萬化。他的手指讀著羅嵐的手心,依戀著她的手肘、前臂到手指頭。

他說起往事的不幸事件,她那時不過是個小女孩。他說出選擇職業的原因;他又說她的工作選擇得對。他預先告訴她往後將遭受考驗,同時將遇到令她失望的事。羅嵐將為親近的人煩憂,有一天她將會真正發覺親近人的真性情,但這一天來臨時又會為她帶來許多憂傷。但也不完全這樣。她準備放棄的事說不定反過來救了她。

這位年輕女子覺得很不自在。她凝視算命師無動於衷的臉,再也不想聽他說話。當他說完的時候,她眼前這位算命師顯得更老了一點。羅嵐試圖擺出笑臉,付了錢,趕快找里松,里松在一道門後面躲著寒風。算命的時間並沒超過三十分鐘。

「怎麼樣,他對你說些什麼?」

「喔,沒什麼。更準確地說,我沒辦法瞭解他的話。他的英語說得很差。」

里松詫異地望著她。在科西嘉的時候,羅嵐對靈媒可是緊追不捨,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對方吐露下一次風暴的全貌。當然,他的女友在這裡遇到了語言的問題。再說,說不定因為喝蛇血的關係,她覺得累。里松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JLT_NoireFormose_ch303_s夜色已深,夜市活絡了起來,攤販業者開始架設攤位。過一會兒,人們將賣起雞肉串、絨毛玩具、低價仿造名錶和其他各式各樣的小吃。羅嵐和里松逛著一個又一個的攤位,聞著從攤販往外放送的薑蒜味。有些業者賣著三角錐形的粽子,裡面是炒過的糯米,外面用竹葉包裹著。其他家傳的美味小吃,還有糖葫蘆,番茄加上酸梅,用甜湯熬過。穿著冬天厚重的衣物,每個攤位的主人吆喝著,懇請人潮品嚐他們的獨門菜色。羅嵐不時停下來接聽手機的語音信箱,或是試圖聯繫上她的堂哥。


「找不到人。他早說過他有一場商務晚宴,但是他的手機沒開。」

「應該沒關係吧。」里松安定她的情緒說:「他不是個孩子,他在這裡住了三年。我想他應該知道如何在台北過一個跨年晚會。嗯,你說你今晚想做些什麼?」

喝蛇血事件以後,羅嵐擔心她的胃又要受到新的考驗。這位年輕的女子和她的同伴走向台北的重搖滾咖啡館。他們誤以為找到一間真正能用英語對談的地方,沒想到非常失望。女服務生一句英語也不會說,連菜單都寫著中文字。其他同事過來伸出援手,但是沒有什麼作用。羅嵐比手畫腳試圖演出啞劇,並試著追隨一般顧客的胃口,學著大口吞食脂肪含量高的漢堡。她的演出得到滿堂采,他們終於得到令人滿意的食品。

當他們離開餐廳,坐上計程車的時候,他不禁想起家中溫暖舒適的住處。

「嗯。快到午夜了。新的一年是不是快到了,對吧?」

「等等。還有一個地方,我堂哥給了我地址。」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中文字,她把這張紙遞給司機。計程車司機倏然發動,在摩托車陣中穿梭,摩托車承受全家人的重量。他們與他們會車,一個疊著一個,爸爸、媽媽和兩個小孩,每個人全都繫著安全帽,令人不得不想起1914年的德國鋼盔。過不久,目的地巨大的身影儼然現身。101大樓。

計程車司機為外國人指著台灣最出名的建築正面,說的時候爽朗地笑,它巨大的身影是國家的驕傲。它是世界第一高樓,果然不虛此名:建築的身形讓人想起竹子,像竹子一般穿入雲霄;建築物鑲著古銅幣,象徵錢潮不斷;建築物內分有八個主室,八是吉祥數字。每個細節都經過周密的設想,美感上卻真的讓人覺得浮誇不實。

在巨大的建築物前面,好幾千人擠在廣場上跳舞,等著倒數計時,迎接新的一年。女孩子穿著牛仔褲鑲著人造寶石和鈴鐺,她們擺動著頭髮,搖動著雙臂熱舞。她們的同伴戴著鼻環,脖子上看似有刺青圖案。一輛消防車緩緩尋道開進人群,這些年輕人將消防車的旋轉燈看成酒吧的旋轉燈,隨之起舞。現場的氣氛高漲。舞台燈光四射,忽然響起倫巴舞和巴西森巴舞的樂曲。舞台的場景瞬間換成的演出者是穿著迷你裙的女孩子,男演出者化身成蜜蜂和瓢蟲。圍觀的群眾拍手叫好,大聲狂呼。然後,整棟高樓放出煙火。

每一層樓放射著閃閃光芒的煙柱。頂樓上閃動著傳達愛意和求婚的煙火字樣。在羅嵐身旁,一個年輕的女孩認出自己的名字,因為喜悅而狂呼,雙手摟著愛人的頸子。接下來是煙火表演。整整二十分鐘的時間,整棟大樓光芒四射,每次特效都伴隨著鼓掌聲與歡動聲。

當火光歸於黯淡,某些人群流向附近的酒吧,這些酒吧為過年的時機特別聘來弦樂團演奏,但是里松和羅嵐被更多人推往另一個方向。他們跟著人潮走去,陌生人拍他們的肩,祝他們新年快樂,他們也覺得高興。


JLT_NoireFormose_ch304_s他們隨著人潮來到一間Dalida酒吧,裡面連續播放七○年代的錄影帶,歌手佩脫拉.克拉克和亞當蒙(Petula Clark & Adamo)當紅的時代。幾位台灣人過來以英文和羅嵐與里松講話。對,他們認得法國。他們甚至知道科西嘉。老闆拿酒杯過來,這次不是茴香酒,他們倒的是苦艾酒。羅嵐無言。里松微笑了起來,因為這是今天第二次喝下杯中物,周遭就像一場賭局。

回程的路跌跌撞撞。羅嵐找不到堂哥給他的地圖。因為沒有計程車,他們得憑既有的印象找路。苦艾酒的威力似乎有所助益,他們繞來繞去,終於繞到那棟玻璃帷幕大樓,天色已經破曉。

警衛以淺淺的微笑迎接他們,笑意帶著若干挖苦的意味。他們兩人理所當然地搭乘電梯上樓。

一到公寓以後,里松脫下外套,準備沖個澡,羅嵐注意到答錄機一 閃一閃。她不多想即按下按鍵。

答錄機留下的訊息請羅嵐.阿貝堤尼和里松與台北市警察局聯絡。訊息同時告知羅嵐的堂哥保羅.阿貝堤尼先生被綁架的消息。



攝影、翻譯/沈秀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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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10 March 2010 03:31

《黑色福爾摩沙》第二回:年終盛宴後的突襲

12月31日.新竹科學園區

現在這個時刻,正是台灣人開始灌醉自己的紅潤時分。

晚宴在新竹一家極為氣派的飯店舉行,在 最高一層樓。新竹科學園區廣納台灣所有的電子產業進駐;在種滿竹子的陽台上,人們可望見園區內的建築群、停車場和倉庫。因此,賓客一般偏愛與世隔絕的豪華包廂,鋪上暗木色亮漆,裝飾著的大片鏡子如同幻象一樣閃耀。而且,這裡是大型事件上演的地方:晚宴。

包廂中央是一道旋轉桌面,擺著或棕或紅的餐前小菜(皮蛋、剝皮辣椒、隻隻能被一口吞下的銀色小魚等);在旋轉圓桌外圍的下層是大圓桌,圍著圓桌的是保羅.阿貝堤尼(Paul Albertini)和二十幾位台灣人。臉色紅潤、滿臉通紅、紅光滿面。

第一杯酒即能灌到臉紅的本能自然是科學家研究台灣感興趣的主題。博學之士因此試圖闡述中國南部一帶來台的人口之間有著基因的血緣關係。台灣人非常有禮貌地傾聽,繼而專注做著自己的事。然後,不管臉色紅潤與否,手肘再度揚起,那是因為他們的功力深。

格藍戈威士忌(Whisky Glengold)的代表默菲(Murphy)在保羅身旁,保羅感覺他的情緒激動。

「我覺得,那個人會害我們。」默菲語帶憂慮地宣告。

「那 個人」是一個八十幾歲的活潑老先生,得意地炫耀他灰白色的濃密短髮。在桌子的另一端,那位個子矮胖的開朗人士對他們深深地微笑。獵者以微笑吃得津津有味。「那個人」同樣是奇普科技的創辦人、總裁和主要股東,奇普科技是世界數一數二的滑鼠製造廠商。而且是保羅.阿貝堤尼和他的公司佳士波(Gaspro)的重 要客戶。

「才不會。」保羅說著謊言:「他是個朋友。他人很親切。」

他見到李總裁(President Lee)敬大家第一杯酒。

「敬保羅先生!敬佳士波!希望我們繼續打拼,敬為未來的一千年!」

全桌的人都舉起了酒杯。


晚宴的規則呼之欲出。

一場威士忌的盛宴正式登場。保羅知道李總裁欣賞他的作法:隨著傳統中國菜餚出場,品嚐高粱,聽著格藍戈威士忌的駐台代表的品評。每出一道菜,一種新的飲料即被推出;每個人穿越了十歲,來到十二 歲,十八歲,過了成年的法定年紀,每個人過了二十五歲、三十歲,更多更多歲,直到燙金白帖。上甜點時,大家想要追趕落後的進度,默菲此時拋售他的終結威士忌(whisky finish)。

保羅見到李總裁舉起他的第一杯,陷入自 我練習的快速心算。晚餐一般來說會有六到七道菜,但今晚的晚宴格外與眾不同。的確,這比不上中國農曆過年,那是台灣最大的歡喜節慶,唯有在這樣的時刻商店 才能連續歇業兩天。但不管怎麼說,西式曆法的最後一天總是個特別的時刻,帶點外國風,有點像是法國人慶祝萬聖節一樣。因此這樣的時刻也成了吉時良辰,趁機會對外國人宣示友誼或是永恆的愛,人們因此分外用心。十三道菜,接續著的是十三瓶酒,晚宴最終的甜點時刻另計。保羅覺得很氣餒。

JLT_NoireFormose_ch202老實說到晚宴的真正目的。這像獵山豬,台灣人組成圍獵隊伍,而保羅.阿貝堤尼是獵物。總的來 說,可以這麼形容:只要晚餐一開動,根本別想自在地品酒。當他有所渴求,每個人舉起杯向他敬酒。不必說出一字一句,只須和另一個參與者交換眼神,然後舉起酒杯;用大姆指和兩隻手指握杯,另外用無名指撐住高腳杯的內容物,然後呢,又喝了一口酒。只要說起響亮的「乾杯」,一切自然引人入勝。當兩位酒客把空杯擺回桌巾上,在場人士無不鼓掌。當然囉,隨著菜一道道上,選擇敬酒的對象跟著改變。一開始,人們爭先搶敬高位人士,但隨著菜餚增多,只要視線離開自己餐盤的人即成為箭靶。除非,有一位外國人同桌。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位可憐人即變成在場人士的唯一選擇。只要他不看自己的膝蓋,他總為自己招來敬酒人。

保羅.阿貝堤尼覺得自己被圍攻,而李總裁剛剛才發出攻擊的訊號。保羅這位年輕人實踐以下的準則,那是到台北時默菲教他的:每喝一口威士忌後喝水,深呼吸,吃東西。他同時應該要喝下一湯匙的橄欖油,不過保羅.阿貝堤尼無法決心用這個極端的作法,只好盡心等待菜上桌來安撫他的胃。他覺得失望。

帶酒的是保羅.阿貝堤尼,負責晚餐的是李總裁。他早點選了最昂貴最精緻的菜色:鴨掌凍、燜鵝頸肉凍、海參。保羅嘆口氣。李總裁的臉上露出冷笑。年輕的保羅才明瞭他只有一個替代選項:吃飯時低垂 雙眼如打哆嗦的童貞女,或是選擇應戰。



李總裁舉起酒杯再度敬酒,這時 保羅的手機響了。
「喂,Stephen?沒有,晚餐才剛剛開始。對,都很順利。別擔心。如果發生什麼問題,我再打電話給你。」

李總裁在桌子的另一端,正逢燒酒祭的盛舉,顯得惱火,打斷他的話說:

「又是他?怎麼可能呀。我的財務主任是全世界最膽小的人。他什麼都擔心,連我吃什麼都在煩惱。叫他凍結帳戶,讓我們盡情慶祝吧!」

保羅利用這個空檔稍微喘息。不過,李總裁一點也不放過他。

「來, 我們喝到哪兒?重來,乾杯。」

隨著晚宴的進行,人們的討論聲越來越熱絡,人們的辯論聲將蓋過手機的來電鈴聲和Stephen的來電。再說,保羅和生產部門主任、行銷部門主任、品管與研究部門副主任一一杯碰杯之後,他什麼都算不清,甚至忘了他一整天手機不離口。


這時,默菲正在酣睡,睡在迎接醺客的綠色長沙發上。保羅覺得他混得還不錯。雖然他常常結結巴巴,他身邊的東西好像會自動易位,但他還是維持坐姿。直著背,雙腳合攏在椅子下,像電動木偶,但是仍然坐著。其他的賓客繼續談話,但他們吞下保羅併吞的第二十一瓶酒。若不是保羅見到李總裁舉起杯眼光注視著他,事情進展得可說再好不過。那位吝嗇鬼推托說年紀的關係,稍稍退卻圍獵的腳步,現在他醒了過來。

「保羅先生,乾杯吧!」

這時,保羅.阿貝堤尼快步衝向洗手間。


JLT_NoireFormose_ch203好一陣子以後,在新竹大飯店裡,保羅先生被裹在浴衣裡,全身乾透。李總裁同樣也是飯店(舉辦晚宴的地方)的所有人,他寬宏大量地為這位年輕的法國男子訂了一間套房。兩位服務生拉著在洗手間蜷縮著的保羅,把他拖往浴室。

當保羅走出浴室,兩個同夥人以燦爛的微笑迎接他。他們對他說李總裁對他的業績嘖嘖稱奇,希望能夠再邀請他續攤,前往KTV的方向。

合法經營的KTV在台灣處處可見。通常是十幾層樓高的巨型建築,大理石長廊分隔兩邊的包廂,大小不一的包廂可接待兩到五十位賓客。業者提供的點唱歌本主要包括中文歌、台語歌以及廣東歌。除了中文歌曲以外,點歌的選擇有限,集中在日語歌曲和些許英語歌曲(主要是披頭四和法蘭克辛納屈)。如果有人堅持唱法語歌曲,能點選的歌曲大概介於<枯葉>(Les Feuilles Mortes)和<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裡面提供的中國菜色可口,服務生顧客至上;只要顧客開口,服務生馬上換茶水或端進熱騰騰的食物。


這是合法的KTV。接著,還有其他不一樣的。保羅正在不一樣的店家。

深色人造皮革鋪面的軟墊長椅曾經風光過,後面延伸一道灰色長牆。中央是兩張黑色大理石茶几,立在大螢幕前,幾朵緞帶花點綴簡陋的裝潢。算是大包廂,但現在只剩奇普科技的五位主管、保羅和李總裁在這裡,他們仍然精神飽滿。保羅發現默菲也在場,覺得很驚訝。這位年輕的法國人以為他應該也同是被追捕的主角,或者說他慣於從某種職業得到好處;他對保羅打招呼,深深眨了一眼。

一個瘦長的男子,身上穿的套裝早已磨損,手上戴著一排大戒指;他以諂媚的微笑畢恭畢敬地問候。默菲解釋說他是屋子的主人。又對他眨眼。保羅對於這些表示默契的信號感到微微焦慮,索性翻起護貝過的選歌本;它被前面無數的訪客翻過,塑膠片呈現裂紋。他的選擇只限於<紐約.紐約>(New York, New York) 和<屬於我的方式>(My Way)。看來聚會根本無法長時間耗下去。默菲挽著他的手臂,咬耳朵對他說還有的看,還有的看。在這位同伴尚未解釋以前,Stephen又打了一通電話過來,這次引起所有參與者的抗議聲。

這時,一群六到七個女孩子平息室內的風波。雖是冬天,她們穿著輕薄的洋裝,手上拿著幾瓶香檳。隨著職業的嗅覺,她們解散到在場人士邊,年紀最長的志願陪伴李總裁,其他人倒起香檳或是點歌開唱,通常是兩三個人一組。保羅趁機觀察,覺得她們唱得不錯;一個女子早已往他身上撲去,貪婪地親吻起他。然後全部的人沉醉在酒精的飆升裡,保羅覺得是晚會第二部分的整人橋段。這些女子輕解羅衫,裸著身子,撫摸著保羅這位法國人、奇普科技的領導團隊和默菲。李總裁繼續發言,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默菲解開自己的上衣,吻起女同伴的酥胸。有人剝開保羅的外衣,他令這些女子心醉魂迷,她們驚喜地發現他胸膛上的濃密毛髮,不若大多數中國男子的平滑胸肌。她們輪番輕撫他的胸毛,撫撥他的乳頭。有的男人也照做不誤,對西方人在解剖學上的特色感到好奇不已。生產部主任的手在保羅的小腹上遊移,保羅沒表示反對。

忽然廣播傳來一陣聲音,一瞬間,保羅不再是晚會的焦點。

保羅轉過身問默菲,女子同樣離他而去:

「發生什麼事了?」

「樂透。」

「什麼,樂透?」

「沒錯,她們玩樂透。」

她們吱吱喳喳的聲音蓋過法蘭克辛納屈歌曲的旋律,他像似在被遺忘在角落無聲地死去。保羅看著這群情緒高昂的裸身女子最後一眼,然後睡著了。


JLT_NoireFormose_ch204_s當保羅醒過來的時候,晚起的他覺得新年、工作日,說不定連午餐時間都已經錯過了。那些女孩子都走了。留下的這些男人半裸著,睡在軟墊長椅上。只有李總裁仍然正襟危坐,驍勇無比,眼神 輕蔑。當他見到笨手笨腳的保羅頭髮四散,他大笑了起來。

「這樣吧!我想您們也被我們整得夠苦了。謝謝您們蒞臨晚會。更謝謝您們做的一切努力,謝謝您們陪著我。」

保羅坐回椅子上,揉揉眼睛。他還無法造出一個句子。李總裁因此繼續說道:

「照您現在的狀態來看, 開車是不可能的啦。我找人租了一輛車載您回台北。待會兒天一亮我的司機開車載您回去。我建議您穿好褲子。這樣子比較能走路。」

保羅看了自己一下,發現他的褲子確實陷在腳邊。在李總裁會心的微笑前,他快速地拉上褲 子。褲子滑落以前或以後的事,他最好還是不要知道得好。

「一起走吧!讓我攙您好了。」

保羅因此靠著這八十幾歲人的不滅能量,踉踉蹌蹌走出這棟房子。


雨正在下著。路燈仍散發著的黃色光仍照著閃爍的碎石路面,但黎明不遠了。停車場近乎空蕩蕩,只聽見水滴滴進水窪的陣陣回音。李總裁嘆了一口氣。

「司機一定還在那個地方睡覺。我打個電話給他。」

他對下屬丟出幾句不留情的話,他為人有禮,但總是匆匆忙忙。

「五分鐘。」

幾分秒鐘以後,一輛黑色禮車停在他們面前。正當李總裁二話不說 想把保羅推進車裡,他忽然遲疑了起來。

「等一等,我不認得……」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兩個蒙面歹徒跳出車子,朝兩人的方向撲去。在保羅呼救前,其中一個黑衣人將膠帶往他的嘴貼上,然後套上頭套。保羅見到李總裁抵抗不從,但遭受到同樣的待遇。後來這位陌生人背起他,把他丟進後車箱,很快地另一個也被丟入。李總裁嗎?他無從得知。保羅試圖抵抗。不過,他被揍了好幾下。有人拿棍棒打他。

然後,一切都暗了下來。


攝影、翻譯/沈秀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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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10 March 2010 03:19

遷移中的台灣

台灣曾數次受到外人占領,日本占領時期 (1895-1945)告終後,台灣重回中國的手中,蔣介石來台,後者將台灣當成反共復國的基地。但這樣的計畫並非沒有阻礙,後來他對反對者的鎮壓造成許多流血衝突事件。

蔣介石將中國史上的藝術珍品運送到台灣,隨他而來的還有一百萬名移民,他們講國語,同時為台灣引進不同的風俗和飲食習慣。好幾年的時間,外省移民經由基隆港來到台灣北部,那時整座島嶼的居民不過六百萬人。

台灣今日仍活在過去動盪的餘波中。1945年後遷移來台的並不是台灣接收的第一批移民:大約在十六世紀,早已有移民從中國東南沿海來到此地(許多原住民因此被迫離開家園)。1945年後的遷移雖然不是第一次遷移,卻是最重要的一次;雖然許多人現今被視為台灣人,但至今榮民的子孫尚未全數融入台灣的大環境,尤其是台灣南部。台灣南部仍堅持保留傳統,對於「占領者」保持距離。戰爭尚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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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10 March 2010 03:03

台灣的法國戀曲

剛拿到法文小說的時候,作者提到這是一本偵探小說,故事發生在台灣。相信大家和我一樣,讀到第三回時,會找到兩位熟悉的人物──里松與羅嵐。里松冷靜,羅嵐如火,兩位都是法國督察,也都是工作狂。

他們兩人更早出現在杜睿的第一本創作集《聖徒節與謀殺案》:兩人在遙遠的科西嘉辦案,本來水火不容,因為偵查案意外成為一對情侶。現在這對情侶從科西嘉來到近距離的台北度假,卻意外需要出勤。不過,兩人墜入文化差異的深淵中,戀情因案情而遭受考驗……

這道深淵可能是不同的藝術觀、歷史鴻溝、家族祕辛所構築,也可能是人們與過去的連結方式。在杜睿的筆下,台灣交織著傳統文化與摩登面向,辦案氣氛就在古老中國的象徵符號與現代化台灣中穿梭進行。

適應良好的里松和適應不良的羅嵐在台灣漸行漸遠,但作者不忘送給我們一個浪漫的情節:兩位戀人最後再次相擁重新認識對方。我們相信在閱讀的過程中,杜睿的小說能幫助台灣重新發現自己。


攝影/沈秀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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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03 March 2010 05:49

里松與羅嵐的台灣續集

2008年11月,人籟推出杜睿的小說《聖徒節與謀殺案》特刊,故事發生在作者的出生地──科西嘉的小村落。杜睿(Jean-Louis Tourné)是小說創作者也是銀行家,他居住過世界上的眾多島嶼,在台灣住過兩回,每次都是好幾年的時間。在科西嘉的特刊中,他描寫的科西嘉事實上很多 地方讓人想起傳統的台灣社會──倚賴高山的生活環境,村落中女性的堅韌角色、長串的家族史以及其中隱藏著令人著迷的祕密……

在這本小說中,杜睿將場景換成了台灣。他充分轉化自己的工作經驗,送給我們一個精采的劇碼,其中充滿家族祕辛以及財務糾葛的情節。當然,這是一個外國人眼中的台灣,雖然他在台灣居住過好幾年的時間,但是讀者不會不在其中發現他筆下的奇想之處。讀者將發現曾在科西嘉辦案的兩位督察──里松與羅嵐現身台灣,追查案情的過程中不斷撞擊台灣的歷史事件,不論是正在演變中的歷史或是遙遠的過去。

感謝沈秀臻翻譯這兩本小說,同時為我們 拍攝出台灣續集的氛圍。在推出許多探討嚴肅主題的專輯之後,人籟這個期號像是邀請讀者來到一個異想的呼吸空間。期盼讀者能在這個期號中找到閱讀的樂趣。

親愛的讀者們,敬祝虎年愉快!


攝影、翻譯/ 沈秀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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