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與罰之外的人性告白

by on Wednesday, 01 September 2010 Comments

死刑犯」。這三個字往往勾出一般人對罪惡的諸多極端想像。

 

在這些想像背後,仍在獄中等待處決的他們,正以我們共同擁有的人性,活在小小牢房中;也許是害怕、也許是焦燥,也許是平靜。正如前文〈站在不被信任的天平上〉中所談,死亡,逼出人性中也許是最善良,或是最惡毒的一面。

 但死刑所牽涉到的,可不只是死刑犯,和執行國家權力的代理人而已。

 在牢房外,有他們熟悉的親人,以及曾遭受他們傷害的人。這些人也以自身人性的正常欲望,急切等待著槍決時刻,或是希望那一刻永遠不要來。面對死亡所激起的強烈情緒,甚至進而感染了一群旁觀者,讓他們主動走出自已的安詳小窩,和一群不曾相識的人,分享死亡——不管是來自受刑人或被害人——到來前後的所有苦痛。

 死亡能夠終結人的生命,但不能終結人間的情感糾葛。


一、與死共枕者:鐵窗回音(訪問死刑犯)

 證件檢查、寄物、搜身、在手背蓋上沾有隱形藥水的印章以辨別來訪身分……經過重重手續,《人籟》終於來到台北看守所內被厚重鐵窗隔成兩邊的會客室,訪問兩位已定讞的死刑犯。

不久,鐵窗對面出現光頭的男性身影。穿藍色囚服者黝黑精壯,一臉強悍;穿白色運動服者較為斯文,鏡片後的眼睛客氣地微笑著。兩人舉手打了無聲的招呼,便坐下來以電話進行二十分鐘的訪談。

RenlaiEditors_MenBehindCrime07白衣男子是曾思儒。他不願多談當年犯案細節,僅平靜表示對判決的看法:「沒什麼好說的啦,犯了罪就是要接受國家的制裁。只不過如果有機會活下來,我覺得可以在監獄裡做許多比器官捐贈更有益的事。但被害人家屬就是希望我拿命來賠,那也只好這樣,畢竟沒有別的可以補償他們。」

在監獄裡可以做什麼?「在教誨活動或每天的放風時間,可以見到其他獄友。除了討論法律問題,也鼓勵他們坦白認罪,不要在法庭上保留細節來拖延審判時間。」此外,曾思儒也教導其他受刑人讀書寫字,剩下時間則在牢房看書、寫信。

「都看什麼書呢?」「大部分是宗教類,或重讀以前看過的書。最近在看一本叫《告白》的日本小說,主角也是老師,因為復仇而殺人,不過還沒看完……」

曾思儒話中的「也」字,讓人想起他在犯案前的教師身分,有點好奇他會如何看待小說主人翁的作為。不過限於時間,只得趕緊進行最後一個問題:「對被害者家屬或您的家人,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除了對不起,還是對不起。」他輕聲說。

至於另一位藍衣死刑犯,則在整個訪談過程中殷切談論自己的「冤情」,承認殺人,又強調是誤殺。他一直抱怨,是因為妻小遭到警察恐嚇,才想教訓對方,無意置人於死。但最後一死一重傷的,卻是兩個不相干的人。他不認為司法能還他公道、免其一死,只希望有人可以報導他的說法,「讓社會公評」。然而光憑會面的短暫時間,叫人很難評斷事情真相。

面對司法判決,兩位死刑犯或是平靜接受,或是奮力發聲。然而即使日夜與死亡共枕,他們的求生欲望卻是如此強烈,逼人不得不正視這「死刑」標籤下的生之姿態。

攝影/林民昌


二、失去至親者

1. 老父母的眼淚(電訪死刑犯之父)

RenlaiEditors_MenBehindCrime03《人籟》想尋找願意受訪的已執行死刑犯家屬,但在槍聲響起、塵埃落定後,許多家屬只盼能重回原本寧靜的生活,不希望再被打擾。經過一番詢問,終於有位七十多歲的老父親,願意在身分不曝光的情況下接受電話訪問。

不過其實他也沒有太多要說。「都已經執行了,現在只剩兩個老人,就靠老人津貼隨便過活。」除了被槍決的兒子,還有一個因意外過世,另一個也犯法關在牢裡。


一個家庭會產生重刑犯,還不只一個,必有一番過程,但這已難以察考。對老人而言,「能埋怨誰,他當初不要犯案就沒事」、「不要犯的話,現在父母會好過一點」,不過「生了兒子,也不能指望他能照顧一輩子。」

問老人對死刑的看法,他覺得這是國家政策。既然兒子犯了國法,只好讓國家去處置。當然他也曾希望不要執行,但既然發生了,「也沒辦法。」事後他收到看守所通知,去殯儀館收屍、下葬,偶爾還是會去祭拜。

老人的語氣充滿無奈,如果要說有些微詞,就是槍決來得過於突然,沒有預先通知家屬。不過他的回應還是那句話,「能怨誰?」


至於老人的妻子,則對兒子作為甚感痛心。她見到被害者家屬時,不斷請求對方原諒,還跟對方說:「我把兒子的命還給你吧。」

兒子被槍決後,兩位老人家一度煩擾的生活終於恢復平靜。然因長久以淚洗面,他們的視力逐漸衰退,變得不太出門。孩子都不在身邊,老夫婦只能彼此扶持,而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攝影/周端雅


2. 國家殺人,勿以我名:〈飄洋過海來看你:看見被害人〉座談會小記

RenlaiEditors_MenBehindCrime06今年七月初,「美國謀殺案受害者家屬人權促進會」(Murder Victims’ Families for Human Rights,簡稱MVFHR)來台進行名為〈飄洋過海來看你:看見被害人〉的座談。這些飽嘗失去至親之痛的人,大可要求國家儘速處決殺人兇手,卻巡迴世界各地,極力呼籲廢除死刑。

這次來台的三位MVFHR成員,各有一段傷心往事:阿芭.蓋兒(Aba Gayle)的十九歲女兒無端被殺;羅伯特.彌洛普(Robert Meerpool)的父母在他六歲時,被美國政府以「密謀竊取原子彈機密」判處死刑;瑞尼.庫欣(Renny Cushing)的父親因仗義執言得罪警察,最後被槍殺於自家門口。不過他們都反對死刑。


蓋兒說,不希望國家用她的名義殺人,因為這會玷污對女兒的美好記憶。庫欣則回憶,支持廢死的父親去世後,來吊唁的朋友對他說:「我想你一定恨不得殺了兇手吧!」讓他猛然驚覺,如果任國家判處死刑,豈不違背父親的初衷?這兩人最後都原諒了加害者,也強調以暴治暴的結果,只會產生更多被害人。至於彌洛普則認為,基於他雙親的無辜受害,應該要阻止國家濫用暴力。

這個團體的存在,多少打破了一般台灣民眾認為「支持廢死者多半不關心被害人權益」的迷思,因為這些被害人家屬自己就反對死刑,但並非都會「原諒」犯人。這次到南韓演講的MVFHR成員羅伯.克利(Robert Curley)便提到,他從來就無意原諒殺子兇手。之所以反對死刑,是覺得美國司法制度缺陷過多,容易造成誤判或對犯人的歧視。對MVFHR的成員來說,身為一個民主社會的公民,應謹慎監督國家權力以保障人權,避免國家用極刑隨意安撫被害人家屬,忽略他們真正的需求,這才是最重要的。

攝影/路卡喵


3. 死刑之外,憐憫之餘:被害人家屬潘菊枝的心聲

RenlaiEditors_MenBehindCrime05五年多前,我女兒被熟識的鄰居綁架撕票。一開始我每天哭得死去活來,親友也跟我斷絕來往,直到後來領養一個小男孩,才重新有了生存的勇氣。我還去探望加害人,他也很後悔,不只寫信請我幫忙照顧他的家人,甚至跟我交代後事。

他的母親一直跟我說,兒子沒教好是她的錯。他被槍決後我就原諒他了,畢竟現在換成他的母親每天以淚洗面,而他給我的痛苦,也給了他母親。

我並沒有因加害人被槍決感到特別悲傷或開心。槍決那天,我只是睡了一個安穩的好覺,好像少了一個心理壓力——可是就算這樣,女兒也回不來。(左圖為正在接受《人籟》專訪的潘菊枝。)


我想加害人在槍決前一定有話要說,為何政府不通知我跟他的家人,就偷偷摸摸把他處死?這次一口氣槍斃四個死刑犯,我也很不解:為什麼是這四個,不一次全部解決?況且其他死刑案的被害家屬也會抗議:為何不是我的案子?

法務部長曾勇夫在6月接見被害人家屬代表,當時曾思儒案的被害人家屬何爸爸就坐在我旁邊。我們從未見過面,但他不停跟我談女兒的事。我知道他想找人傾訴,就很用心地聽——這種失去女兒的痛,我感同身受。但我也會想:該怎麼幫他?他年紀大了,要這樣憤怒下去嗎?

後來部長詢問家屬需要什麼,其他人的回答不外乎是「趕快執行死刑」,但我說我只想要個工作。部長聽了便爽快答應,說會給我一份「有保障」的工作。


為什麼這樣要求?案發後,我經營的店被總公司收回,加上母親中風癱瘓、先生得憂鬱症、還有三個孩子要養,所以開庭時我只想要回綁票的贖款。不料沒得到任何回應,居然還有法官問:「你要錢做什麼?」整個官司裡我一毛錢也沒拿到。

現在我在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工作,也擔任志工。當了志工後,才發現比我可憐的大有人在,心裡比較釋懷,希望能以自身經驗幫助別人。但話說回來,協會的工作只能做到今年的11月9日,之後該何去何從?我真的不知道。

攝影/郭家妤


三、動情的聽眾


1. 與你們站在一起:我為何參加凱道受害者家屬關懷晚會

撰文/吳冠錂(自由影像工作者)

RenlaiEditors_MenBehindCrime04看到支持廢死者在電視上質疑受害者家屬為何不能放下仇恨的同時,許多家屬面對記者的採訪,甚至不願被鏡頭拍攝臉部。然而這次論戰中,他們沒有充分的發聲管道。

因此,在晚會舉辦前兩天,我聽到同事討論這個關懷受害者家屬的活動,當下就決定參加。除了表達支持,我也想知道這些家屬的想法——不是透過媒體轉述或斷章取義,而是他們最真實的心聲。

3月27日當天的到場人數比我想像中多,據稱有1500人。其中很多都是在網路上看到訊息,自發走上街頭。我原本認為多數年輕人對公共議題沒有興趣,願意犧牲個人時間參加者應該寥寥可數,但當天場面打破了我的迷思。或許是因為一般小老百姓遇到法律問題時經常求助無門,這種不公讓人無法接受,才會引起這麼大的迴響。


這個活動最大的意義在於:我的眼前不再是冰冷的電視,而是受害者家屬的真情告白。許多人哭了,更多人強忍著心中的澎湃。家屬長久以來承受異樣眼光,沒人認真聽過他們的聲音。官司纏訟每每撕裂他們心中的傷痕,如今又被指摘為心懷仇恨的一群——這毋寧是二度傷害。

現在我與家屬站在一起,因為他們的心情需要被理解,他們的處境需要被關懷。場上的人在凱道拉起標語、手持康乃馨、點起蠟燭默哀,那瞬間靜默的力量竟是如此震懾人心。這樣做是希望讓受害者家屬知道:社會上有人堅定地支持他們,而這股力量願意站出來!



2. 陪伴、傾聽、同理心:藍忠仁的犯保志工經驗談

RenlaiEditors_MenBehindCrime02我是中醫,工作之餘在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的宜蘭分會擔任志工。大部分志工跟我一樣,都是兼差的。

擔任志工並沒有明顯的資格限制,但得先接受四階段的訓練課程,才能開始慰訪被害人家屬。除了協助他們就業或就學,最重要的就是陪伴和傾聽。聽起來好像很容易,其實有不少要注意的地方。例如志工是代表協會的立場前來探視,所以盡量不要透露太多個人性的意見,也不能私下資助家屬,或提供個人資料。講話時要有技巧,盡量展現同理心,讓家屬覺得有人站在自己這邊。此外,協會在瞭解個案時,會先瞭解案主信仰,派遣宗教觀相似的志工前去訪談,避免製造衝突。


被害人家屬幾乎都會出現恍神、失去生活機能等創傷後症候群的症狀,容易激動,常想跟加害人同歸於盡。像之前有位媽媽的兒子被人打死,整個人好像行屍走肉。有時煮飯心不在焉,將原本洗好要裝進飯鍋的米倒入馬桶,或是去百貨公司的童裝部跟店員商量半天,把人形模特兒帶回家,換上兒子幼時的衣服,以為孩子一直在身邊。頭一次出庭時,她還在身上藏水果刀,準備報復兇手。不過最後她總算走了出來,甚至原諒對方。

就我的經驗來說,案發後剛開始那陣子是被害人家屬最難熬的階段。這時除了志工的慰訪,家庭的支持與社會局的幫忙也很重要。經過一段時間,如果被害人家屬的精神狀態還是很不穩定,會考慮加強每週心理輔導的次數,或是轉介當事人去醫療院所做進一步的治療。若家屬慢慢平靜下來,便可逐步停掉志工的登門慰訪,改用電話閒聊關切,或邀對方出來聯誼散心。

攝影/吳冠錂

※以上除了〈與你們站在一起〉一文為吳冠錂所著外,其餘文章皆出於人籟編輯部。


本文亦見於2010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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