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福尔摩沙》第一回:南京冬日

by on Monday, 15 March 2010 Comments

1937年 12月.南京

南京的冬天,云雾漫过这个城市,雨丝涌扑砖瓦屋。密雨使得运河满溢,驱散乡间的动物,吹卷女人的发丝。湿气直扑骨髓,大自然卷曲缩实,迎接滂沱大雨。

有一位女人正在梳妆,默默看着被暴风雨扫过的庭园。她急躁地将发夹放在从意大利高价进口的梳妆台上。

杨夫人对自己说:「这些耳环再也挂不住了。」她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说实话,她得承认,过去这段日子里,耳环同样挂不住。

过去,成群的女仆供她差遣,每次遇到外交使者的晚会,就需要手腕款待这一大群棕发的杰出人士。杨夫人实在应该把自己打扮成上海的优雅女性。美女如云一身皮草,波浪形发型,柳叶眉,兰心蕙质,迷恋中国高官。南京虽是首都,但时尚中心在上海。


过去……杨夫人停了下来,一只发针握在手上,坐在梳妆台前。

在法式镜子前面,她看着自己。在冬日午后,她看着槭树和桦树轻轻摇晃。杨夫人想起乔迁到南京后,她过世的前夫高价从加拿大进口这些树木,觉得能给接待室增添些许世界一体的感觉。她再次见到多位大使挤在房子的门口,她再次见到一楼舞厅中威尼斯的水晶光泽,她再次见到她的女仆。杨夫人觉得孤单。她早已做了决定,她把家里的成员全部赶出去,给予他们 多一些生存的机会。离开这间房子,日本人清理过城区以后,一定不会不闯进来。她觉得冷。

丈夫死了,儿子远离他乡,一个在军中,一个在台湾;她穿起一身的晚宴服,一个人孤单在房间里面,这是怎么样的想法啊!她又开始梳理了起来。

忽然间,门口响起几道敲门声,如此粗暴,她在二楼即可听到,它们像似狼一般爬上楼梯,撞过墙壁,静悄悄地虐待房内的物品。

他们已经到了吗?她看着手中的发针。过去,曾经那么辉煌;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弃守的时刻到了。她一个一个收好梳子、腕饰、珠宝,把它们放在眼前梳妆台的一个小型的杯中。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杨夫人双手拿起杯,仔细端详着。这个杯是婆婆留下来的,还有婆婆的婆婆,以及婆婆的婆婆的婆婆,所有家族中的女性留下来的。家庭族谱的关系如此被保留下来,杯像似生者与亡者间的维系物。这个杯听说可追溯到宋朝,而且散发独树一格的红色光泽,连皇帝都相当宠爱。这样的红色光泽被人勘定为牛血红,暗沉、腥红、散发近乎残酷的质地,不需要说出口,人们只在动物的内脏或是人类的谎言中才能找到这样被隐藏的形容词。

在杯的边缘,一只龙和一只凤从洪荒对峙到现在,随着观看的角度不同,对峙的高低结果各有不同。当她看着杯,看到杯中自己的倒影,两者的对战显得无常。杨夫人被镜面中的自己吓了一跳,她头发低垂,但穿着晚宴服。不管怎么说,算带得出场吧。她放下杯,微笑了起来。

楼下的门被粗暴的敲门声撞破。


摄影、翻译/沈秀臻

本文亦见于2010年3月号《人籁论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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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Louis Tourné (杜睿)

Jean-Louis Tourné has lived in many islands. A native from Corsica, he works presently in Taiwan.

出生於科西嘉,曾經在世界上許多地方工作過,包括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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