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福爾摩沙》第二回:年終盛宴後的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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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新竹科學園區

現在這個時刻,正是台灣人開始灌醉自己的紅潤時分。

晚宴在新竹一家極為氣派的飯店舉行,在 最高一層樓。新竹科學園區廣納台灣所有的電子產業進駐;在種滿竹子的陽台上,人們可望見園區內的建築群、停車場和倉庫。因此,賓客一般偏愛與世隔絕的豪華包廂,鋪上暗木色亮漆,裝飾著的大片鏡子如同幻象一樣閃耀。而且,這裡是大型事件上演的地方:晚宴。

包廂中央是一道旋轉桌面,擺著或棕或紅的餐前小菜(皮蛋、剝皮辣椒、隻隻能被一口吞下的銀色小魚等);在旋轉圓桌外圍的下層是大圓桌,圍著圓桌的是保羅.阿貝堤尼(Paul Albertini)和二十幾位台灣人。臉色紅潤、滿臉通紅、紅光滿面。

第一杯酒即能灌到臉紅的本能自然是科學家研究台灣感興趣的主題。博學之士因此試圖闡述中國南部一帶來台的人口之間有著基因的血緣關係。台灣人非常有禮貌地傾聽,繼而專注做著自己的事。然後,不管臉色紅潤與否,手肘再度揚起,那是因為他們的功力深。

格藍戈威士忌(Whisky Glengold)的代表默菲(Murphy)在保羅身旁,保羅感覺他的情緒激動。

「我覺得,那個人會害我們。」默菲語帶憂慮地宣告。

「那 個人」是一個八十幾歲的活潑老先生,得意地炫耀他灰白色的濃密短髮。在桌子的另一端,那位個子矮胖的開朗人士對他們深深地微笑。獵者以微笑吃得津津有味。「那個人」同樣是奇普科技的創辦人、總裁和主要股東,奇普科技是世界數一數二的滑鼠製造廠商。而且是保羅.阿貝堤尼和他的公司佳士波(Gaspro)的重 要客戶。

「才不會。」保羅說著謊言:「他是個朋友。他人很親切。」

他見到李總裁(President Lee)敬大家第一杯酒。

「敬保羅先生!敬佳士波!希望我們繼續打拼,敬為未來的一千年!」

全桌的人都舉起了酒杯。


晚宴的規則呼之欲出。

一場威士忌的盛宴正式登場。保羅知道李總裁欣賞他的作法:隨著傳統中國菜餚出場,品嚐高粱,聽著格藍戈威士忌的駐台代表的品評。每出一道菜,一種新的飲料即被推出;每個人穿越了十歲,來到十二 歲,十八歲,過了成年的法定年紀,每個人過了二十五歲、三十歲,更多更多歲,直到燙金白帖。上甜點時,大家想要追趕落後的進度,默菲此時拋售他的終結威士忌(whisky finish)。

保羅見到李總裁舉起他的第一杯,陷入自 我練習的快速心算。晚餐一般來說會有六到七道菜,但今晚的晚宴格外與眾不同。的確,這比不上中國農曆過年,那是台灣最大的歡喜節慶,唯有在這樣的時刻商店 才能連續歇業兩天。但不管怎麼說,西式曆法的最後一天總是個特別的時刻,帶點外國風,有點像是法國人慶祝萬聖節一樣。因此這樣的時刻也成了吉時良辰,趁機會對外國人宣示友誼或是永恆的愛,人們因此分外用心。十三道菜,接續著的是十三瓶酒,晚宴最終的甜點時刻另計。保羅覺得很氣餒。

JLT_NoireFormose_ch202老實說到晚宴的真正目的。這像獵山豬,台灣人組成圍獵隊伍,而保羅.阿貝堤尼是獵物。總的來 說,可以這麼形容:只要晚餐一開動,根本別想自在地品酒。當他有所渴求,每個人舉起杯向他敬酒。不必說出一字一句,只須和另一個參與者交換眼神,然後舉起酒杯;用大姆指和兩隻手指握杯,另外用無名指撐住高腳杯的內容物,然後呢,又喝了一口酒。只要說起響亮的「乾杯」,一切自然引人入勝。當兩位酒客把空杯擺回桌巾上,在場人士無不鼓掌。當然囉,隨著菜一道道上,選擇敬酒的對象跟著改變。一開始,人們爭先搶敬高位人士,但隨著菜餚增多,只要視線離開自己餐盤的人即成為箭靶。除非,有一位外國人同桌。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位可憐人即變成在場人士的唯一選擇。只要他不看自己的膝蓋,他總為自己招來敬酒人。

保羅.阿貝堤尼覺得自己被圍攻,而李總裁剛剛才發出攻擊的訊號。保羅這位年輕人實踐以下的準則,那是到台北時默菲教他的:每喝一口威士忌後喝水,深呼吸,吃東西。他同時應該要喝下一湯匙的橄欖油,不過保羅.阿貝堤尼無法決心用這個極端的作法,只好盡心等待菜上桌來安撫他的胃。他覺得失望。

帶酒的是保羅.阿貝堤尼,負責晚餐的是李總裁。他早點選了最昂貴最精緻的菜色:鴨掌凍、燜鵝頸肉凍、海參。保羅嘆口氣。李總裁的臉上露出冷笑。年輕的保羅才明瞭他只有一個替代選項:吃飯時低垂 雙眼如打哆嗦的童貞女,或是選擇應戰。



李總裁舉起酒杯再度敬酒,這時 保羅的手機響了。
「喂,Stephen?沒有,晚餐才剛剛開始。對,都很順利。別擔心。如果發生什麼問題,我再打電話給你。」

李總裁在桌子的另一端,正逢燒酒祭的盛舉,顯得惱火,打斷他的話說:

「又是他?怎麼可能呀。我的財務主任是全世界最膽小的人。他什麼都擔心,連我吃什麼都在煩惱。叫他凍結帳戶,讓我們盡情慶祝吧!」

保羅利用這個空檔稍微喘息。不過,李總裁一點也不放過他。

「來, 我們喝到哪兒?重來,乾杯。」

隨著晚宴的進行,人們的討論聲越來越熱絡,人們的辯論聲將蓋過手機的來電鈴聲和Stephen的來電。再說,保羅和生產部門主任、行銷部門主任、品管與研究部門副主任一一杯碰杯之後,他什麼都算不清,甚至忘了他一整天手機不離口。


這時,默菲正在酣睡,睡在迎接醺客的綠色長沙發上。保羅覺得他混得還不錯。雖然他常常結結巴巴,他身邊的東西好像會自動易位,但他還是維持坐姿。直著背,雙腳合攏在椅子下,像電動木偶,但是仍然坐著。其他的賓客繼續談話,但他們吞下保羅併吞的第二十一瓶酒。若不是保羅見到李總裁舉起杯眼光注視著他,事情進展得可說再好不過。那位吝嗇鬼推托說年紀的關係,稍稍退卻圍獵的腳步,現在他醒了過來。

「保羅先生,乾杯吧!」

這時,保羅.阿貝堤尼快步衝向洗手間。


JLT_NoireFormose_ch203好一陣子以後,在新竹大飯店裡,保羅先生被裹在浴衣裡,全身乾透。李總裁同樣也是飯店(舉辦晚宴的地方)的所有人,他寬宏大量地為這位年輕的法國男子訂了一間套房。兩位服務生拉著在洗手間蜷縮著的保羅,把他拖往浴室。

當保羅走出浴室,兩個同夥人以燦爛的微笑迎接他。他們對他說李總裁對他的業績嘖嘖稱奇,希望能夠再邀請他續攤,前往KTV的方向。

合法經營的KTV在台灣處處可見。通常是十幾層樓高的巨型建築,大理石長廊分隔兩邊的包廂,大小不一的包廂可接待兩到五十位賓客。業者提供的點唱歌本主要包括中文歌、台語歌以及廣東歌。除了中文歌曲以外,點歌的選擇有限,集中在日語歌曲和些許英語歌曲(主要是披頭四和法蘭克辛納屈)。如果有人堅持唱法語歌曲,能點選的歌曲大概介於<枯葉>(Les Feuilles Mortes)和<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裡面提供的中國菜色可口,服務生顧客至上;只要顧客開口,服務生馬上換茶水或端進熱騰騰的食物。


這是合法的KTV。接著,還有其他不一樣的。保羅正在不一樣的店家。

深色人造皮革鋪面的軟墊長椅曾經風光過,後面延伸一道灰色長牆。中央是兩張黑色大理石茶几,立在大螢幕前,幾朵緞帶花點綴簡陋的裝潢。算是大包廂,但現在只剩奇普科技的五位主管、保羅和李總裁在這裡,他們仍然精神飽滿。保羅發現默菲也在場,覺得很驚訝。這位年輕的法國人以為他應該也同是被追捕的主角,或者說他慣於從某種職業得到好處;他對保羅打招呼,深深眨了一眼。

一個瘦長的男子,身上穿的套裝早已磨損,手上戴著一排大戒指;他以諂媚的微笑畢恭畢敬地問候。默菲解釋說他是屋子的主人。又對他眨眼。保羅對於這些表示默契的信號感到微微焦慮,索性翻起護貝過的選歌本;它被前面無數的訪客翻過,塑膠片呈現裂紋。他的選擇只限於<紐約.紐約>(New York, New York) 和<屬於我的方式>(My Way)。看來聚會根本無法長時間耗下去。默菲挽著他的手臂,咬耳朵對他說還有的看,還有的看。在這位同伴尚未解釋以前,Stephen又打了一通電話過來,這次引起所有參與者的抗議聲。

這時,一群六到七個女孩子平息室內的風波。雖是冬天,她們穿著輕薄的洋裝,手上拿著幾瓶香檳。隨著職業的嗅覺,她們解散到在場人士邊,年紀最長的志願陪伴李總裁,其他人倒起香檳或是點歌開唱,通常是兩三個人一組。保羅趁機觀察,覺得她們唱得不錯;一個女子早已往他身上撲去,貪婪地親吻起他。然後全部的人沉醉在酒精的飆升裡,保羅覺得是晚會第二部分的整人橋段。這些女子輕解羅衫,裸著身子,撫摸著保羅這位法國人、奇普科技的領導團隊和默菲。李總裁繼續發言,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默菲解開自己的上衣,吻起女同伴的酥胸。有人剝開保羅的外衣,他令這些女子心醉魂迷,她們驚喜地發現他胸膛上的濃密毛髮,不若大多數中國男子的平滑胸肌。她們輪番輕撫他的胸毛,撫撥他的乳頭。有的男人也照做不誤,對西方人在解剖學上的特色感到好奇不已。生產部主任的手在保羅的小腹上遊移,保羅沒表示反對。

忽然廣播傳來一陣聲音,一瞬間,保羅不再是晚會的焦點。

保羅轉過身問默菲,女子同樣離他而去:

「發生什麼事了?」

「樂透。」

「什麼,樂透?」

「沒錯,她們玩樂透。」

她們吱吱喳喳的聲音蓋過法蘭克辛納屈歌曲的旋律,他像似在被遺忘在角落無聲地死去。保羅看著這群情緒高昂的裸身女子最後一眼,然後睡著了。


JLT_NoireFormose_ch204_s當保羅醒過來的時候,晚起的他覺得新年、工作日,說不定連午餐時間都已經錯過了。那些女孩子都走了。留下的這些男人半裸著,睡在軟墊長椅上。只有李總裁仍然正襟危坐,驍勇無比,眼神 輕蔑。當他見到笨手笨腳的保羅頭髮四散,他大笑了起來。

「這樣吧!我想您們也被我們整得夠苦了。謝謝您們蒞臨晚會。更謝謝您們做的一切努力,謝謝您們陪著我。」

保羅坐回椅子上,揉揉眼睛。他還無法造出一個句子。李總裁因此繼續說道:

「照您現在的狀態來看, 開車是不可能的啦。我找人租了一輛車載您回台北。待會兒天一亮我的司機開車載您回去。我建議您穿好褲子。這樣子比較能走路。」

保羅看了自己一下,發現他的褲子確實陷在腳邊。在李總裁會心的微笑前,他快速地拉上褲 子。褲子滑落以前或以後的事,他最好還是不要知道得好。

「一起走吧!讓我攙您好了。」

保羅因此靠著這八十幾歲人的不滅能量,踉踉蹌蹌走出這棟房子。


雨正在下著。路燈仍散發著的黃色光仍照著閃爍的碎石路面,但黎明不遠了。停車場近乎空蕩蕩,只聽見水滴滴進水窪的陣陣回音。李總裁嘆了一口氣。

「司機一定還在那個地方睡覺。我打個電話給他。」

他對下屬丟出幾句不留情的話,他為人有禮,但總是匆匆忙忙。

「五分鐘。」

幾分秒鐘以後,一輛黑色禮車停在他們面前。正當李總裁二話不說 想把保羅推進車裡,他忽然遲疑了起來。

「等一等,我不認得……」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兩個蒙面歹徒跳出車子,朝兩人的方向撲去。在保羅呼救前,其中一個黑衣人將膠帶往他的嘴貼上,然後套上頭套。保羅見到李總裁抵抗不從,但遭受到同樣的待遇。後來這位陌生人背起他,把他丟進後車箱,很快地另一個也被丟入。李總裁嗎?他無從得知。保羅試圖抵抗。不過,他被揍了好幾下。有人拿棍棒打他。

然後,一切都暗了下來。


攝影、翻譯/沈秀臻
本文亦見於2010年3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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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Louis Tourné (杜睿)

Jean-Louis Tourné has lived in many islands. A native from Corsica, he works presently in Taiwan.

出生於科西嘉,曾經在世界上許多地方工作過,包括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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