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enlai - Items filtered by date: Monday, 11 December 2006
Monday, 11 December 2006 23:59

等待故事的溫暖

我坐在監獄的會客室裡,隔著玻璃窗,等著我的學生島童。

幾個月前,他從澎湖監獄移到台灣北部一個監獄裡,他寫信來,說是便於香港家人來探望,所以申請移監到台灣。但是,他真捨不得上了近四年的寫作班,希望仍能繼續寫作,請老師幫忙批閱。
  
在人聲嘈雜的會客室裡,每個人都手持著電話,隔著玻璃說話。我等著申請會面的島童。想像著這些日子,他胖了還是瘦了?島童一直是一位很認真的學生,每次上課都作筆記,文字很好,常寫出動人的文章。

記得有一次,我到花蓮旅行,寄了一張明信片給他,和他分享我在花蓮海邊喝羊奶咖啡的下午。他立刻從中得到靈感,寫了一篇文章,敘述他收到友人喝咖啡的明信片之後,以時空旅行的方式,搭著明信片時空機,趕到花蓮,接續那杯羊奶咖啡。雖然友人已離去,但是,那海邊和羊奶咖啡,依然有著無限的溫暖。我看著那篇文章,驚訝於他的「魔幻寫實」風格。島童笑著說:「這不就是老師教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馬奎茲的寫作風格嗎?」

會客室裡,人們緊緊握著電話,和玻璃窗裡的人說話。同一道窗子,隔著親情和友情、愛情…。因為有時間的限制,所以說話的聲音裡,幾乎都帶著緊張和焦慮。

島童遠遠的走過來,還是那清瘦的模樣。他有著胃疾,一向不胖。走到電話前,他坐下來,拿起電話,並且示意我也拿起電話,「老師,是妳!沒想到是妳。我以為是媽媽來看我。」島童說,臉上帶著驚喜的微笑。

「在這裡都好?很高興接到你的信和文章。」我說:「你寫得愈來愈好了。」

「真的?」島童像孩子一樣的害羞了,臉上有一抹紅。

認識島童四年了。那時,我剛到澎湖監獄教寫作班,島童來上課。他的香港腔國語以及細膩的文章,讓我印象深刻。最難忘的是,有一篇文章提到聖誕節時,他那牙牙學語在妹妹的帶領下,來台看他。兒子在會客室裡,首度喊「爸爸」,拿著電話,純真的說:「爸爸,我唱歌給你聽。」說著說著,兒子就唱起:Jingle bell jingle bell jingle all the way….,島童聽了眼淚落了下來。

島童二十多歲時,由香港販毒到臺灣,在海關被補,被判無期徒刑。青春歲月都在監獄裡度過。「一個最大的錯誤,我把自己鎖在時間的盒子裡。」從追悔到重新給自己希望,花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孩子的來訪,讓他感受到一個溫暖,想像未來和孩子的生活,讓時間有了新的意義。

「孩子長高了。母親告訴他,我到遠方旅行了。」

這是一趟很久,很遠的旅行。島童錯過了孩子的成長,錯過了生命的許多過程。

「現在,我只能常向孩子寫信,在信上對他說故事。」島童說,他開始寫童話,透過一封封信,對遠方的兒子說故事。那些他精心編寫的故事,成為兒子的期待。據他的妹妹說,孩子每天都倚著家門等著爸爸來信,一接到信就央求家人說故事。

為了編寫兒童故事,島童更勤於讀書、寫作。遍讀兒童文學,嘗試著對孩子說故事的技巧。其中,孩子最喜歡的是他寫的一個漁夫到遠方捕魚的故事。那個漁夫在各個海洋發現不同的魚,發生許多感人的事。孩子看得入迷。

「不過,孩子也問起,那漁夫一直在海上捕魚,他的兒子一定很想念他。他問了好幾次,難道漁夫都不回家嗎?」島童說。

所以,最近島童正在寫一篇漁夫返家的童話。

「很難寫,每次寫著寫著,眼淚就掉下來。這是最難寫的一篇,老師。」隔著會客室的窗,島童說著孩子的種種,好像兒子就在眼前。眉宇間有著身為人父的喜悅。但是,提到「漁夫返家」,他的神情又凝重了。

「老師,那漁夫其實就是我的化身,我想,孩子和我都明白的。孩子問起的:難道漁夫都不回家嗎?漁夫的兒子一定很想念他。這不就是孩子內心的問題嗎?唉!好難寫。」

「好好想一想,你一定可以寫得很好的。就讓那漁夫開心的返家和孩子相遇吧!也許,他帶著一條大魚回家,和孩子擁抱,說起在海上遇到美人魚、海龍王等等驚險的事。」我試著提出建議。

島童點頭。我想,文學的技巧他懂。難的是,漁夫返家正是他內心的寫照,觸景傷情,因此提筆很難。

「如果寫好了,別忘了一份寄給我。那一定是很精彩的故事。」會客時間到了,臨別前,隔著窗,我們把手貼在窗上,珍重再見。窗子是冰冷的,但是,我們彷彿感受到穿越玻璃窗的溫暖。是的,那是一股溫暖,等待故事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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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11 December 2006 23:53

在心裡種花

【攝影 笨篤】

做了多年的文學園丁,我在監獄、國小、婦女社團裡指導學生寫作,彷彿是沿著生命的痕跡種花。

面對受刑人、孩子、婦女等不同領域的學生,文學成為我們共同的語言。雖然大多數學生學歷不高,大多數是初次寫作,但是,我們師生在文字花圃裡,栽種文學的花朵,看見種子在泥土裡抽芽、鑽出地面,小葉子翠綠無比,發出縷縷清香。然後,一朵朵天人菊花綻放。

多年來,我和學生們在心靈的深處挖土、鋤土、翻土、鬆土、拍土,在心的土壤裡放進文學的種子,在心裡種花。一直以來,我種的花種是天人菊,那是我出生在澎湖,四處盛放的花。雖然澎湖土壤貧脊,但是天人菊卻依然綻放。

在我的人生艱難處,天人菊也在心田裡搖曳,以它的黃金色彩,讓我們看見希望的光線。

我想,認識天人菊和迷上種花,是受到我識字不多的母親的影響。

我的母親喜歡種花。

在澎湖湖西鄉的菜園子裡,滿園子的蔬菜中,她在水井旁種了一小株茉莉花。她總是在忙完農事之後,小心的看顧茉莉,等待花開。夏日時節,當茉莉花開的時候,小小的白花,在綠葉之間顯得格外清新美麗。

母親和鄰人總愛在茉莉花開時節,灣下腰,靠近花朵,嗅花香,聞著那股清香味。母親說,茉莉的香像是嬰兒身上的香,讓人有著愛的感覺。

母親愛著那株茉莉,一說起那花兒就可以說個許久。我以為,母親最愛的是茉莉,一直到有一天,我們一起駕著牛車到田裡挖花生。一路上搖曳的天人菊和我們同行,母親驚嘆的說:「這是我們澎湖最美的花,它們的生命力旺盛,即使在這麼貧脊的土地上,依然開出花來。茉莉花香,天人菊更是可貴。」

我清楚的記得那一天,牛車緩步的向前行,沿路的天人菊鋪在地上。綠葉中的天人菊閃著陽光一樣的顏色,像是大地穿戴的金色彩衣。那年我八歲。

後來,我到臺灣求學、工作,離開了那個菜園子。可是,澎湖的天人菊似乎住進了我的心田裡。無論遇到什麼樣的人生風雨、挫折,內心那片天人菊花田支撐著我,越過悲傷的時光,找到陽光的所在。

在我人生的路上,發生了許多波折,其中,最難過的是,我十九歲時,母親因病逝世;廿一歲那年,春生弟弟車禍過逝;廿三歲時,外祖父肝癌死亡。黑暗封閉了我的世界,彷彿住進了一個黑色的箱子裡。

那時,我在大學讀書,夜間到報社當校對,平日寫文章投稿,賺薪資和稿費,辛苦的過生活。夜裡從報社的門口出來,黑漆漆的街頭,澎湖美麗的天人菊,從記億中走來,以一朵朵盛開的花,照耀著我的路。

大學畢業後,到臺北找工作,看報紙徵人啟事,寄出求職信,前往應徵,不過,運氣不好,久無消息。存款將用盡,一個人在租來的公寓房間裡哭泣,每每哭著哭著,就想起和母親穿過天人菊原野的下午,想起那些沿路綻放的天人菊。

那時,澎湖的天人菊似乎透著光,從我的童年時光中傳來一縷光線,循著光,我心裡的花田醒了過來。不安之中,我提起筆寫作,擔任兒童出版社的編輯,寫童詩。憂慮中,我提筆寫作,擔任雜誌編輯,採訪書寫人生。悲傷中,我讀書寫作,擔任記者並且創作小說、散文,陸續出版了十多本書。

1997年,卅七歲的我,應澎湖文化中心邀請,回家鄉演講,談談「天人菊的未來」,分享一個離島的青年,如何在社會中生存。我在演講中,敘述了生命的挫折,談到那縷天人菊的黃金光線,談到讀書寫作幫我找到靈魂的出口。

那時,澎湖監獄典獄長廖德富先生和教化科長陳明傑捧著一束天人菊紙花來聽演講,在讀者發問的時間裡,廖先生邀請我到監獄開寫作班,指導受刑人寫作。不過,他也言明,這是一份義工的工作,沒有經費。

1997年6月,我和文壇好友張典婉、沈花末、呂則之在澎湖鼎灣監獄開設臺灣第一個監獄寫作班,指導受刑人寫作。

生命艱難處,正是天人菊盛放的土地。每一堂課彷彿都是播灑文學的種子的時刻。天人菊金黃的光,從悲情的人生裡探出。我們閱讀古今中外的文章,討論書寫的方式,試著提筆寫下生命中的一些事件。天人菊成為我們的班花。

1998年9月,廖典獄長調任桃園監獄典獄長,邀請我們開設第二個監獄寫作班。我們把寫作班命名為「桃園天人菊寫作班」。2000年,廖先生調任嘉義監獄,又邀請我們開設「嘉義天人菊寫作班」。有人好奇的問,桃園、嘉義那有天人菊?學生說:「在生命困頓處,天人菊悄悄的播灑種子,這時,如果能跳脫出來,就是一朵朵天人菊。」三個監獄寫作班,因為一束天人菊而一起成長。

於是,沿著人生的邊緣角落,我和學生們在心田裡種花。艱難的人生,正是文學的沃土。一朵朵天人菊在心底萌芽、綻放。那是心底的風景。監獄裡的學生,雖然學歷不高,大都是國小、國中畢業。但是,首度提筆寫作的他們,以質樸的文字,寫出自己豐富的故事。每次批改學生的文章,都好像聽見天人菊花開的聲音。

我們陸續出版了《來自邊緣的明信片》、《來自邊緣的故事》、《來自邊緣的陽光》、《想念陽光的人》、《時間的味道》、《2001在愛的時光》、《2002在愛的時光》、《2003在愛的時光》等書。每一個字都是天人菊的化身,從中可以看見不同的生命風景。

1998年春天,澎湖竹灣國小校長陳仁和打電話來,請我到學校指導兒童寫作。我們試著請中、高年級的小朋友書寫竹灣村的故事,帶著學生到戶外拜訪村裡的理髮師、村長、挖蚵仔的女人、賣布的老人……十歲左右的孩子們,寫出村裡動人的故事。有一位學生說,他在理髮師的剪髮室裡,聞到窗外飄進來天人菊花香。

天真的面龐,像天人菊迎風搖曳。他們的筆,寫出這個海邊村莊的歷程。1999年,孩子們的作品出版成《竹灣記事》。打開書,如孩子們所說的,天人菊花香飄過來,一股澎湖的味道,迎面而來。

1994年,台北婦女展業中心,邀我指導婦女寫作。許多沒有寫作經驗的婦女參加。上課時,她們坦言,沒有書寫的經驗,真丹心無法寫出好作品。我說,寫作是一個種花的旅程,那些經過生命的故事,都住在心裡的某一個角落,打開心,靜下來,就會看見那些故事。每一次上課,學生們先試著說自己的故事,我再從中幫忙找出故事的寫作方式。

一位四十六歲的婦女阿綢,寫出她的第一篇文章:「我很討厭爸爸」。記述十七歲那年,父親打了她一巴掌,她心裡有恨,不過,隨著年紀增長,結婚生子,她開始了解父親,終於體會父親的心情。文字質樸,字字都是真情的花朵。

每一位初次提筆寫作的婦女,接觸了文字花圃之後,喜悅的提筆為文。天人菊成為她們栽種在稿紙方格裡的花,一朵朵人生的花朵綻放在格子裡。作為文學的園丁,讀著這些來自生命的花,有著無比的感動。

1997年底,主婦聯盟邀我指導婦女寫作,分享女人的生命歷程。我們為寫作班命名為「廚房寫作班」。主因是,我的住處很小,一直沒有書房,多年來寫作,都是在廚房的餐桌上進行。可是,廚房裡的溫馨氣息,卻是寫作的好地方。

學生們勤於筆耕,除了在課堂上聽課、寫作,還自己組成讀書小組,研讀文學。2001年,婦女寫作的文章,出版成《生命的婚禮》一書。打開書,學生神往的說:「哇!書裡真的有天人菊花香哩。」那是她們在丈夫、孩子、家人之外的一畝田,田地裡有著歡喜與悲傷。

做為文學的園丁,四處播灑天人菊的文學種子。彎腰種花,是園丁最大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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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11 December 2006 22:25

不一樣的結婚紀念日

今年的六月十二日是汪洋與小帆的結婚十一週年紀念日。那天中午我們正在煩惱要去那兒吃飯的時候,忽然樓下有人按鈴,原來是送蛋糕的。我們告訴他可能送錯了,我們沒有訂蛋糕,尤其是訂這種名貴的藝術蛋糕。送蛋糕的人把地址和收件人逐一唸出,當聽到「汪洋」的名字時,我們立刻就明白這是某位在監中與我們通信的朋友所贈。汪洋和小帆正是我們擔任通信員的化名。我們在驚訝中收下了蛋糕,也看到「阿誠」的祝賀詞和簽名,心中感動不已。

阿誠是去年年底出監的,我們已經半年沒有聯絡,但是他仍然記得在我們結婚紀念日的時候送來蛋糕,可見他是何等重視我們的情誼。去年與他通信的時候,可能在信中有向他提到我們結婚十週年的事,所以他就記得這個日子。還有,我們一直是用真實地址與阿誠通信,所以他也知道我們的住址。

在此必須說明的是,阿誠是之前一位監友阿泰介紹而直接與我們通信,並沒有經過希望工作小組的轉介。阿泰則是因為我們曾去探監,而從探監資料上知道我們的真實姓名和住址,甚至身分證字號(因為探監時必需核對身分證,這是獄方的規定)。不管是阿泰或阿誠,我們都絕對相信他們,因為從他們的信與文字中所流露出來的,是一種患難中誠摯的真情。我們沒有見過阿誠,去年八月我們去宜蘭看他的時候,剛好遇到星期六,按規定不能會見訪客。

ocean_02阿誠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大概不到三十歲。他寫信的字跡非常工整,而且在監中通過電腦技術的鑑定。他說他在國中以後就沒有再讀書了,因為學校的種種對他而言是痛苦的回憶。也許他是教育體制下的犧牲者,不是他不想上進,而是環境使然。阿誠家在萬華,黑道很快吸收了他,還有他的弟弟。阿誠告訴我們,他是因為擁有火力強大的烏茲衝鋒槍而入獄。在與阿誠通信的兩年中,我們對他沒有很多的勸誡,也沒有很多的追問,只是用一種分享的態度陪他度過在監的孤單歲月。

臨出獄前,阿誠寫了一首詩給我們:
「事事不求我無慾,冷暖自知任風雨,
花紅百日有落時,難行之路又何懼。」
望著桌上愛心形狀的精美蛋糕,還有上面一大一小的兩支蠟燭,我們全家為這位未曾謀面的阿誠弟兄祈禱,希望他一路走去平安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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