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福爾摩沙》第一回:南京冬日

by on Thursday, 11 March 2010 Comments

1937年 12月.南京

南京的冬天,雲霧漫過這個城市,雨絲湧撲磚瓦屋。密雨使得運河滿溢,驅散鄉間的動物,吹捲女人的髮絲。濕氣直撲骨髓,大自然捲曲縮實,迎接滂沱大雨。

有一位女人正在梳妝,默默看著被暴風雨 掃過的庭園。她急躁地將髮夾放在從義大利高價進口的梳妝台上。

 

楊夫人對自己說:「這些耳環再也掛不住了。」她看著自己在鏡子裡的倒影。說實話,她得承認,過去這段日子裡,耳環同樣掛不住。

過去,成群的女僕供她差遣,每次遇到外交使者的晚會,就需要手腕款待這一大群棕髮的傑出人士。楊夫人實在應該把自己打扮成上海的優雅女性。美女如雲一身皮草,波浪形髮型,柳葉眉,蘭心蕙質,迷戀中國高官。南京雖是首都,但時尚中心在上海。

過去……楊夫人停了下來,一隻髮針握在手上,坐在梳妝台前。

在法式鏡子前面,她看著自己。在冬日午後,她看著槭樹和樺樹輕輕搖晃。楊夫人想起喬遷到南京後,她過世的前夫高價從加拿大進口這些樹木,覺得能給接待室增添些許世界一體的感覺。她再次見到多位大使擠在房子的門口,她再次見到一樓舞廳中威尼斯的水晶光澤,她再次見到她的女僕。楊夫人覺得孤單。她早已做了決定,她把家裡的成員全部趕出去,給予他們多一些生存的機會。離開這間房子,日本人清理過城區以後,一定不會不闖進來。她覺得冷。

丈夫死了,兒子遠離他鄉,一個在軍中, 一個在台灣;她穿起一身的晚宴服,一個人孤單在房間裡面,這是怎麼樣的想法啊!她又開始梳理了起來。

忽然間,門口響起幾道敲門聲,如此粗暴,她在二樓即可聽到,它們像似狼一般爬上樓梯,撞過牆壁,靜悄悄地虐待房內的物品。

他們已經到了嗎?她看著手中的髮針。過去,曾經那麼輝煌;現在,一切都已經太晚。棄守的時刻到了。她一個一個收好梳子、腕飾、珠寶,把它們放在眼前梳妝台的一個小型的盃中。

敲門聲越來越急促。

楊夫人雙手拿起盃,仔細端詳著。這個盃是婆婆留下來的,還有婆婆的婆婆,以及婆婆的婆婆的婆婆,所有家族中的女性留下來的。家庭族譜的關係如此被保留下來,盃像似生者與亡者間的維繫物。這個盃聽說可追溯到宋朝,而且散發獨樹一格的紅色光澤,連皇帝都相當寵愛。這樣的紅色光澤被人勘定為牛血紅,暗沉、腥紅、散發近乎殘酷的質地,不需要說出口,人們只在動物的內臟或是人類的謊言中才能找到這樣被隱藏的形容詞。

在盃的邊緣,一隻龍和一隻鳳從洪荒對峙到現在,隨著觀看的角度不同,對峙的高低結果各有不同。當她看著盃,看到盃中自己的倒影,兩者的對戰顯得無常。楊夫人被鏡面中的自己嚇了一跳,她頭髮低垂,但穿著晚宴服。不管怎麼說,算帶得出場吧。她放下盃,微笑了起來。

樓下的門被粗暴的敲門聲撞破。

攝影、翻譯/沈秀臻

本文亦見於2010年3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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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Louis Tourné (杜睿)

Jean-Louis Tourné has lived in many islands. A native from Corsica, he works presently in Taiwan.

出生於科西嘉,曾經在世界上許多地方工作過,包括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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