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enlai - Items filtered by date: Tuesday, 25 November 2008
Wednesday, 26 November 2008 04:46

想要長根

昭和六年,也就是1931年,八月,日本人類學家馬淵東一訪問我的家鄉太巴塱。四年後,台北帝國大學土俗人種學研究室出版了移川子之藏、宮本延人與馬淵東一共同撰述的《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の研究》。根據該書的記載,馬淵東一在1931年的訪問期間獲得消息,推算出太巴塱的歷史。
  馬淵造訪太巴塱前一年,在高山的另一邊,同樣是八月,台灣民眾黨分裂了,「台灣地方自治聯盟」結成。兩個月後,賽德克人莫那魯道在中央山脈的高處發出撕裂人心的吶喊,在他的刀下砍倒了一個又一個的日本人。這一年,楊守愚發表新詩〈動盪中的一個農村〉和〈人力車夫的叫喊〉,賴和出任《台灣民報》的新詩主編。
  馬淵踏進太巴塱前不久,七歲的鐘肇政才剛剛進入台北市的太平公學校,開始學習國語(日本語),稻葉直通和瀨川孝吉關於紅頭嶼的研究也在東京出版。
  那段時間裡,台灣島上發生了許多事,而馬淵在靜靜的谷地村落太巴塱,聽著一名族人講述他的族譜。那個人濤濤不絕的說著,從他自己開始,將他的家族史回溯了四十代之久。我想像中,馬淵坐在那人的屋裡,在他的小記事本上很快的算了一下,然後喃喃自語起來。

  (啊,這些人在這裡竟然已經住了一千年這麼久了嗎。)

  一千年嗎。那時候,歐亞大陸的西邊正在上演一些奇怪的情節。
  貪心的諾曼地大公揮軍渡海,霸佔了英格蘭統治者的王座。沒過幾年,神聖羅馬皇帝亨利四世就和教皇額我略七世大打出手。又過了沒幾年,天主教世界第一支東征的十字軍烏合之眾在匈牙利全軍覆沒,連君士坦丁堡的城門都沒見到。
  在歐亞大陸的東邊,支那全境已經脫離戰亂,在宋國皇帝治下安靜了相當年月,海上的日本則進入古都貴族雅好賞櫻的平安時代。
  當南美洲的馬雅人在豔陽下舉辦「贏者砍頭」的球賽祭儀,大洋彼端的島嶼上,這個狹長的谷地裡,決定落腳的祖先們正在搭蓋居所。

  馬淵離開太巴塱後六年,我的家鄉被改名為富田。這一年總督府頒布禁令,新聞報紙中不可再使用漢文。不久後「台灣地方自治聯盟」遭到解散,公開的政治結社隨之被禁。
  不知道1931年八月是否有颱風過境。離開太巴塱的時候,馬淵想必沒有被夏日裡結滿果實的麵包樹傷及頭顱。強風將麵包果吹離枝幹時若是被砸中腦袋,應該會受很重的傷才是。
  我所確知的是,那一年我的阿公已經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那一年他一定也吃了麵包果,而家門口的那株番龍眼,想必已經長得比我還高了。

Matiya kilang kako
我像一顆樹
Mangalay a palamit ko saripa’
腳掌想要長出根
Ma’olah a malikat ko kamay
雙手喜歡擁有光
Matakaw a ci’adingo ko tireng
身體渴望有影子
Caliwen ako ko tangal no romi’ad
我要借來時日的光亮
sapilisin to kalokawas
好去向諸神做祈禱

附加的多媒體:
{rokbox}media/articles/Tafalong_focus_root.jpg{/rokbox}
Wednesday, 26 November 2008 03:36

以名之名

Keliw是青苎麻,早年我们抽取这种植物的纤维来制作织物。作为一种重要的植物,Keliw也跟Panay(稻米类)、Rngos(牧草类)一样,成了一个很好的女子名。
  那天晚上的情景就是如此。我和Anaw表哥跟著「大人」去见了这位出身太巴塱,现在在马太鞍的大街上开了一间美容店的青苎麻阿姨。我们称她阿姨,因为Anaw表哥的姑姑跟她是国中同学。
  「Keliw和我最要好了。」在店里坐定之后,名字叫做Rngos的姑姑向我爸爸说明,「她以前离家出走还来投奔我呢!」
  因为是前去请托,表哥和我就站在一边,等待两位「大人」开口。青苎麻阿姨话讲不了几句,抬头看见我们两人在旁罚站,连忙说:「你们怎么站著,拉椅子来坐呀!」
  「没关系没关系…」爸爸很爽快地伸手制止了。「我们谈,他们小孩子站著就好。」
  「是是是,我们站著就好。」我连忙在旁答应,心里想著,「一个是苎麻,一个是牧草,难怪你们两个那么要好吗。」
  我们就这样以「小孩子」的身份站了将近一小时,直到商借祖屋的事情谈妥,才被爸爸叫去在旁边坐下。
  过后我才知道,要是由我爸爸这边论辈分,那么我和Keliw是同辈,同属Kakita’an家族的第六十代。

***
  回家做学习之前,我不只一次向爸爸问起Kakita’an a loma’。「日本时代我们太巴塱有一个大屋子,是总督府指定保存家屋?」
  「有啊。」爸爸回答,「我小时候常在那里玩。那屋子后来被中研院拆走了,一直没有还给我们。」
  「现在他们还是没有把屋子还给我们。」那个炎热的午后,青苎麻的舅舅就在这原样重建的祖屋里向大家说明重建过程的困难。那时Hiroshi伯父和爸爸坐在阿公身边,三人坐在地炉的一侧,青苎麻的舅舅和另一位老人坐在另一侧。我们其他人坐在离火炉有点距离的角落里,拍摄著他们的谈话。
  这是一间架高的大屋子,竹编地板颇有弹性,踩下去会反弹,因此站上之后难免略有摇晃。墙壁也是用细竹密密编织起来,白日里还隐约有阳光从缝隙透进屋中。梁柱都是完整的大木材,火炉上方的梁木显然长年受烟熏烧烤,已经呈现一片深黑。
  「那就是歌里所谓的ma’olaway吧。」我抬头望著熏黑的大梁。我们以「被烟熏成黑色」来形容「古老」,太巴塱就是一个「被烟熏成黑色」的部落。
  「这些建材都是新的。」青苎麻的舅舅继续说,「现在台湾已经不能砍树了,这些大木头都是向印尼买来的,运到打狗港,再运到花莲,再运来太巴塱,我们建起来。」
  这是一个刻意制造的场景,但并不是出于我们的规划。几天前,伯父在电话中跟爸爸坚持,如果要向小辈讲述家族史,就一定得去Kakita’an的祖屋。
  「我们家在太巴塱的历史一定要从那里开始谈。」Hiroshi伯父决不妥协地说。
  那天之前,我和Anaw表哥曾到这屋外窥探过,当时屋子的正、侧两个门都开著,但我们不敢造次,只在门口向内张望。第二次再去的时候,大约是因为先前有台风侵袭,两个门都以厚厚的防台板挡住了。

***
  终于能够进到这听说了不知多少次的祖屋,使我有些神思不属,隐约中听到青苎麻的父亲说,「那个就是Tatakosan no Cidal。」
  我抬起头,看清了他指的是正门右侧的木雕。
  然后老人又指著大门左边的木雕说:「这边的呢,就是Doci和Lalakan。」
  我望著门两侧的大木雕,呆呆地想著,这就是太巴塱之歌里唱的太阳首领和那对姊弟了。因为乱伦的关系,他们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一只奇形怪状的蛇(kangic),是太阳首领倾听了他们的泣诉,请至高之神Malataw给予他们祝福,才终于生下人的孩子,取名为Cihak no Cidal(太阳的吉哈克),此后的孩子也都以太阳命名。
  阿公曾经教导过,如果遇到蛇,「绝不能去杀他,只能把他赶走。」
  会不会是因为蛇也是Doci和Lalakan的后代呢?那奇怪的蛇毕竟是Cihak、Rarikayan、Papahan和Tahtahan的长兄吧。日后若有人要我介绍太巴塱,或许我可以这样回答:「太巴塱人自视为太阳后裔。此外基于血亲,也礼遇无脚的蛇类。」
  我的思绪就这样飘忽不定,回过神来的时候,青苎麻的舅舅已经出屋一趟,又带著写满名字的笔记本回来。
  「这里是历代祖先的名字。」老人说著,翻开以日文假名密密记载的笔记本,认真地念诵起来。
  名字,名字,名字,彷佛永无止尽的名字,一个接著一个流过耳际,单调的语音自成一种奥妙的旋律,彷佛在描摹时光的样貌。每一个名字代表著一个人生,或长或短,有悲有喜,跟我的一样真实的人生。
  「阿公这边是第五十八代,我跟你们是第五十九代,再下去是第六十代。」老人合起笔记本时说,「在这里把你们纳入家谱。」
  爸爸回头对我说,「你听到吗?今天正式把你们纳入Kakita’an家族,你就是第六十代了。」
  「是…」我一直跪坐在地,呆呆地听著,这时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只是以日式规矩向老人俯身行了礼。

***
  我们的纪录片里充满了名字和问号。Anaw表哥的妈妈为何会叫做En,是影片一开始就出现的名字之谜。但直到Hiroshi伯父解开了这个疑问,我都还以为这是个独一无二的名字,想必没有别人叫做En。但砂荖祭典的最后一日,我和大嫂及Anaw表哥坐在一起旁观祭典,等待palimo(给献酒)开始,那时突然听到有人问大嫂最小的女儿:「你不去找En的孩子玩吗?」
  「En的孩子」,这是Anaw表哥自我介绍时的台词,就像我的台词总是「Eki的孩子」一样。但哪里又冒出另一个En的孩子,竟然会跟小侄女差不多年纪,令我大吃一惊。
  「En是谁?怎么会叫做En?」我问大嫂。
  「秀英啊。她的名字第二个字是『英』嘛,所以也叫做En。」
  大嫂回答得如此自然,使我立刻了解到,我们这里现在已经有「英=En」的等式存在,En就是英的阿美语译名。
  En已经变成一个阿美族的名字了,这么说或许也不为过吧。

***
  「我对你们这些有名字的老人所做的祈求是这样…」在Kakita’an祖屋祭拜祖灵时,青苎麻的舅舅这样说。然后他又说了一串话,我当时就听得一头雾水,而在纪录片后制的最后阶段,为了制作中文字幕,还请Hiroshi伯父前来协助,但伯父把那段话又听了一遍,很乾脆地说他也听不懂。
  「我抄一下,去问阿公好了。」伯父说著,把那几句祷文又细细重听了好几次,一字一字地记在小纸片上。
  但最后从阿公那里得到的说明却令人更加迷惑。

  Sakaconihar, sakatangal paykayni kakrakrahan ano honi!
  请让我们如水退去之后的石头那样澄净光明吧!
  Paraden ho kami i cepo’ no ci Toyoan!
  请让我们前往下游,到达Toyo的河口吧!
  Palilocen ho kami i nemnem no ci Tolokan!
  请让我们能够在Tolok的泉水中沐浴净身吧!
  Parakaten kami i fnak no ci Tawrayan!
  请让我们顺利走在Tawray的沙地上吧!

  全部都是没有听说过的地名。那之后有好几天晚上,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幻想著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
  Toyo的河口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呢。我想著,想必河道艰险,很不容易到达河口,因此才请祖灵庇佑我们能够一路顺行、平安到达。Tolok的泉水大概特别澄净甘美,说不定还有什么喝了就不会生病的传说。至于Tawray的沙地,或许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特别细致的海滩,或许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能够在走那片沙地上,说不定我们也有类似伊帕内玛姑娘的歌谣。
  「啊!苦恼…」一日我抱著头向法国导演Nicolas说,「真想知道那背后的典故。」
  「可怕的不是这些连你伯父都听不懂。」Nicolas回答,「而是不知道像这样的东西还有多少呢。」
  我望著Nicolas——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醒,天知道我其实还是一样懵懂。

***
  这日在Rngos姑姑家晚餐时,Hiroshi伯父仗著自己已经是Mato’asay(老人),给同行拍片的三个女生取了名字,分别叫做Dongi、Sra、Panay。
  「Dongi是我们掌管生育的女神,对女性来说很重要的神。」伯父一手拿著酒杯,一边向同伴们说明。「Sra是大地的意思,是非常好的名字。那,Panay是稻米的总称,也是好名字。」
  三个女生点头表示了解,谢谢还没说完,Hiroshi伯父突然转过头去,笑嘻嘻地叫唤刚被他取名为Kolas的导演Nicolas:「欸!Kolas,请你敬我一杯好吗?」
  「以前台东一个大头目就叫做Kolas,Kolas Mahengheng。」伯父说,「给你叫做Kolas,这是领袖的名字喔!」
  吃了许多鱼,歌也唱了好几支,爸爸突然叫唤我和Anaw表哥。
  「去…提水来。」爸爸指著杯盘狼藉的桌面说。
  走出屋外时我问表哥:「买多少啊?」
  「哎呀,再六瓶台啤就好了,不要给老人喝太多。」
  「Miladom ci Tiamacan, ma’araw ni Kariwasan....」我哼著太巴塱之歌,想著久远以前去提水的Tiamacan,跟著Anaw表哥去了柑仔店,拎著一手台湾啤酒回来。
  从来没有遇过叫做Tiamacan的人。

  一踏进Kakita’an的祖屋,阿公立刻拿拐杖顿在地上,低声叫唤著:
O! Mato’asay....(啊!祖先!)
  听不清阿公到底说了什么,想必是在向祖灵报告我们的到来,请祖灵接纳庇佑。
  阿公就这样每走两步就拿拐杖顿地,一边和祖灵说著话,慢慢横过整个大屋,来到屋子底端摆设供奉物品的桌前。Hiroshi伯父和爸爸一直毕恭毕敬地跟在阿公身后。
  「从来没见过你爸和大舅那么恭敬啊。」Anaw表哥后来这样评论。
  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向同行的其他夥伴解释:「那才是在Kakita’an a loma’的时候最让我们震撼的一幕——阿公一进屋子,立刻就开始呼唤mato’asay。他跟祖先的关系不只是后来献酒祭祷的仪式而已。重点不是那个可见的仪式…。」
  之后是几秒钟的沉默,大家都不说话。导演Nicolas脸上挂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我和Anaw表哥,然后回过头去对其他人说:「我们应该拍他们的谈话。」

***
  既熟悉又模糊的家乡太巴塱,在我眼中慢慢清晰了起来。好像摸索多时终于能够对焦一样,当我听到看到什么的时候,已经不再有初回家时的那种茫然感。
  我已经知道的En有两个。没听说谁叫做Tiamacan。我们家族最早翻山来到太巴塱的祖先叫做Kowal,他的墓就在通往丰滨的公路旁。从Farot展开的家谱现在已经深印脑海,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毫无困难地画出来,名字之外,还可以标出他们的居住地。
  但我还是不知道那种花纹土狗为何在太巴塱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做Pataka’,也不知道为何太巴塱有这么多Pataka’,只两三公里外的马太鞍却很少见,看到的多半是全黑的土狗。
  「黑狗的话,不要给他饭。」某日吃过晚餐后,阿公这样叮咛。「Pataka’来的话,就给Pataka’吃。」
  我探头到门外,看到常来的Pataka’就站在阿公的院子口。
  「Pataka’来晚餐吧!」我把饭菜倒在充当花狗餐盘的畚箕里,向Pataka’招手。
  几年前我写过一则〈想要长根〉的短文。就在望著Pataka’认真吃饭的时候,我突然间有了那种感觉──
  我大概终于长根了吧。●

附加的多媒体:
{rokbox}media/articles/Tafalong_focus_inthename.jpg{/rokbox}
Wednesday, 26 November 2008 03:35

以名之名

Keliw是青苧麻,早年我們抽取這種植物的纖維來製作織物。作為一種重要的植物,Keliw也跟Panay(稻米類)、Rngos(牧草類)一樣,成了一個很好的女子名。
  那天晚上的情景就是如此。我和Anaw表哥跟著「大人」去見了這位出身太巴塱,現在在馬太鞍的大街上開了一間美容店的青苧麻阿姨。我們稱她阿姨,因為Anaw表哥的姑姑跟她是國中同學。
  「Keliw和我最要好了。」在店裡坐定之後,名字叫做Rngos的姑姑向我爸爸說明,「她以前離家出走還來投奔我呢!」
  因為是前去請託,表哥和我就站在一邊,等待兩位「大人」開口。青苧麻阿姨話講不了幾句,抬頭看見我們兩人在旁罰站,連忙說:「你們怎麼站著,拉椅子來坐呀!」
  「沒關係沒關係…」爸爸很爽快地伸手制止了。「我們談,他們小孩子站著就好。」
  「是是是,我們站著就好。」我連忙在旁答應,心裡想著,「一個是苧麻,一個是牧草,難怪你們兩個那麼要好嗎。」
  我們就這樣以「小孩子」的身份站了將近一小時,直到商借祖屋的事情談妥,才被爸爸叫去在旁邊坐下。
  過後我才知道,要是由我爸爸這邊論輩分,那麼我和Keliw是同輩,同屬Kakita’an家族的第六十代。

***
  回家做學習之前,我不只一次向爸爸問起Kakita’an a loma’。「日本時代我們太巴塱有一個大屋子,是總督府指定保存家屋?」
  「有啊。」爸爸回答,「我小時候常在那裡玩。那屋子後來被中研院拆走了,一直沒有還給我們。」
  「現在他們還是沒有把屋子還給我們。」那個炎熱的午後,青苧麻的舅舅就在這原樣重建的祖屋裡向大家說明重建過程的困難。那時Hiroshi伯父和爸爸坐在阿公身邊,三人坐在地爐的一側,青苧麻的舅舅和另一位老人坐在另一側。我們其他人坐在離火爐有點距離的角落裡,拍攝著他們的談話。
  這是一間架高的大屋子,竹編地板頗有彈性,踩下去會反彈,因此站上之後難免略有搖晃。牆壁也是用細竹密密編織起來,白日裡還隱約有陽光從縫隙透進屋中。樑柱都是完整的大木材,火爐上方的樑木顯然長年受煙燻燒烤,已經呈現一片深黑。
  「那就是歌裡所謂的ma’olaway吧。」我抬頭望著燻黑的大樑。我們以「被煙燻成黑色」來形容「古老」,太巴塱就是一個「被煙燻成黑色」的部落。
  「這些建材都是新的。」青苧麻的舅舅繼續說,「現在台灣已經不能砍樹了,這些大木頭都是向印尼買來的,運到打狗港,再運到花蓮,再運來太巴塱,我們建起來。」
  這是一個刻意製造的場景,但並不是出於我們的規劃。幾天前,伯父在電話中跟爸爸堅持,如果要向小輩講述家族史,就一定得去Kakita’an的祖屋。
  「我們家在太巴塱的歷史一定要從那裡開始談。」Hiroshi伯父決不妥協地說。
  那天之前,我和Anaw表哥曾到這屋外窺探過,當時屋子的正、側兩個門都開著,但我們不敢造次,只在門口向內張望。第二次再去的時候,大約是因為先前有颱風侵襲,兩個門都以厚厚的防颱板擋住了。

***
  終於能夠進到這聽說了不知多少次的祖屋,使我有些神思不屬,隱約中聽到青苧麻的父親說,「那個就是Tatakosan no Cidal。」
  我抬起頭,看清了他指的是正門右側的木雕。
  然後老人又指著大門左邊的木雕說:「這邊的呢,就是Doci和Lalakan。」
  我望著門兩側的大木雕,呆呆地想著,這就是太巴塱之歌裡唱的太陽首領和那對姊弟了。因為亂倫的關係,他們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是一隻奇形怪狀的蛇(kangic),是太陽首領傾聽了他們的泣訴,請至高之神Malataw給予他們祝福,才終於生下人的孩子,取名為Cihak no Cidal(太陽的吉哈克),此後的孩子也都以太陽命名。
  阿公曾經教導過,如果遇到蛇,「絕不能去殺他,只能把他趕走。」
  會不會是因為蛇也是Doci和Lalakan的後代呢?那奇怪的蛇畢竟是Cihak、Rarikayan、Papahan和Tahtahan的長兄吧。日後若有人要我介紹太巴塱,或許我可以這樣回答:「太巴塱人自視為太陽後裔。此外基於血親,也禮遇無腳的蛇類。」
  我的思緒就這樣飄忽不定,回過神來的時候,青苧麻的舅舅已經出屋一趟,又帶著寫滿名字的筆記本回來。
  「這裡是歷代祖先的名字。」老人說著,翻開以日文假名密密記載的筆記本,認真地唸誦起來。
  名字,名字,名字,彷彿永無止盡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流過耳際,單調的語音自成一種奧妙的旋律,彷彿在描摹時光的樣貌。每一個名字代表著一個人生,或長或短,有悲有喜,跟我的一樣真實的人生。
  「阿公這邊是第五十八代,我跟你們是第五十九代,再下去是第六十代。」老人合起筆記本時說,「在這裡把你們納入家譜。」
  爸爸回頭對我說,「你聽到嗎?今天正式把你們納入Kakita’an家族,你就是第六十代了。」
  「是…」我一直跪坐在地,呆呆地聽著,這時不曉得該說什麼好,只是以日式規矩向老人俯身行了禮。

***
  我們的紀錄片裡充滿了名字和問號。Anaw表哥的媽媽為何會叫做En,是影片一開始就出現的名字之謎。但直到Hiroshi伯父解開了這個疑問,我都還以為這是個獨一無二的名字,想必沒有別人叫做En。但砂荖祭典的最後一日,我和大嫂及Anaw表哥坐在一起旁觀祭典,等待palimo(給獻酒)開始,那時突然聽到有人問大嫂最小的女兒:「你不去找En的孩子玩嗎?」
  「En的孩子」,這是Anaw表哥自我介紹時的台詞,就像我的台詞總是「Eki的孩子」一樣。但哪裡又冒出另一個En的孩子,竟然會跟小姪女差不多年紀,令我大吃一驚。
  「En是誰?怎麼會叫做En?」我問大嫂。
  「秀英啊。她的名字第二個字是『英』嘛,所以也叫做En。」
  大嫂回答得如此自然,使我立刻了解到,我們這裡現在已經有「英=En」的等式存在,En就是英的阿美語譯名。
  En已經變成一個阿美族的名字了,這麼說或許也不為過吧。

***
  「我對你們這些有名字的老人所做的祈求是這樣…」在Kakita’an祖屋祭拜祖靈時,青苧麻的舅舅這樣說。然後他又說了一串話,我當時就聽得一頭霧水,而在紀錄片後製的最後階段,為了製作中文字幕,還請Hiroshi伯父前來協助,但伯父把那段話又聽了一遍,很乾脆地說他也聽不懂。
  「我抄一下,去問阿公好了。」伯父說著,把那幾句禱文又細細重聽了好幾次,一字一字地記在小紙片上。
  但最後從阿公那裡得到的說明卻令人更加迷惑。

  Sakaconihar, sakatangal paykayni kakrakrahan ano honi!
  請讓我們如水退去之後的石頭那樣澄淨光明吧!
  Paraden ho kami i cepo’ no ci Toyoan!
  請讓我們前往下游,到達Toyo的河口吧!
  Palilocen ho kami i nemnem no ci Tolokan!
  請讓我們能夠在Tolok的泉水中沐浴淨身吧!
  Parakaten kami i fnak no ci Tawrayan!
  請讓我們順利走在Tawray的沙地上吧!

  全部都是沒有聽說過的地名。那之後有好幾天晚上,我總是不由自主地幻想著那些名字背後的故事。
  Toyo的河口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呢。我想著,想必河道艱險,很不容易到達河口,因此才請祖靈庇佑我們能夠一路順行、平安到達。Tolok的泉水大概特別澄淨甘美,說不定還有什麼喝了就不會生病的傳說。至於Tawray的沙地,或許那是一片人跡罕至、特別細緻的海灘,或許不是人人都有機會能夠在走那片沙地上,說不定我們也有類似伊帕內瑪姑娘的歌謠。
  「啊!苦惱…」一日我抱著頭向法國導演Nicolas說,「真想知道那背後的典故。」
  「可怕的不是這些連你伯父都聽不懂。」Nicolas回答,「而是不知道像這樣的東西還有多少呢。」
  我望著Nicolas——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清醒,天知道我其實還是一樣懵懂。

***
  這日在Rngos姑姑家晚餐時,Hiroshi伯父仗著自己已經是Mato’asay(老人),給同行拍片的三個女生取了名字,分別叫做Dongi、Sra、Panay。
  「Dongi是我們掌管生育的女神,對女性來說很重要的神。」伯父一手拿著酒杯,一邊向同伴們說明。「Sra是大地的意思,是非常好的名字。那,Panay是稻米的總稱,也是好名字。」
  三個女生點頭表示了解,謝謝還沒說完,Hiroshi伯父突然轉過頭去,笑嘻嘻地叫喚剛被他取名為Kolas的導演Nicolas:「欸!Kolas,請你敬我一杯好嗎?」
  「以前台東一個大頭目就叫做Kolas,Kolas Mahengheng。」伯父說,「給你叫做Kolas,這是領袖的名字喔!」
  吃了許多魚,歌也唱了好幾支,爸爸突然叫喚我和Anaw表哥。
  「去…提水來。」爸爸指著杯盤狼藉的桌面說。
  走出屋外時我問表哥:「買多少啊?」
  「哎呀,再六瓶台啤就好了,不要給老人喝太多。」
  「Miladom ci Tiamacan, ma’araw ni Kariwasan....」我哼著太巴塱之歌,想著久遠以前去提水的Tiamacan,跟著Anaw表哥去了柑仔店,拎著一手台灣啤酒回來。
  從來沒有遇過叫做Tiamacan的人。

  一踏進Kakita’an的祖屋,阿公立刻拿拐杖頓在地上,低聲叫喚著:
O! Mato’asay....(啊!祖先!)
  聽不清阿公到底說了什麼,想必是在向祖靈報告我們的到來,請祖靈接納庇佑。
  阿公就這樣每走兩步就拿拐杖頓地,一邊和祖靈說著話,慢慢橫過整個大屋,來到屋子底端擺設供奉物品的桌前。Hiroshi伯父和爸爸一直畢恭畢敬地跟在阿公身後。
  「從來沒見過你爸和大舅那麼恭敬啊。」Anaw表哥後來這樣評論。
  我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向同行的其他夥伴解釋:「那才是在Kakita’an a loma’的時候最讓我們震撼的一幕——阿公一進屋子,立刻就開始呼喚mato’asay。他跟祖先的關係不只是後來獻酒祭禱的儀式而已。重點不是那個可見的儀式…。」
  之後是幾秒鐘的沉默,大家都不說話。導演Nicolas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我和Anaw表哥,然後回過頭去對其他人說:「我們應該拍他們的談話。」

***
  既熟悉又模糊的家鄉太巴塱,在我眼中慢慢清晰了起來。好像摸索多時終於能夠對焦一樣,當我聽到看到什麼的時候,已經不再有初回家時的那種茫然感。
  我已經知道的En有兩個。沒聽說誰叫做Tiamacan。我們家族最早翻山來到太巴塱的祖先叫做Kowal,他的墓就在通往豐濱的公路旁。從Farot展開的家譜現在已經深印腦海,任何時候我都可以毫無困難地畫出來,名字之外,還可以標出他們的居住地。
  但我還是不知道那種花紋土狗為何在太巴塱有個特別的名字叫做Pataka’,也不知道為何太巴塱有這麼多Pataka’,只兩三公里外的馬太鞍卻很少見,看到的多半是全黑的土狗。
  「黑狗的話,不要給他飯。」某日吃過晚餐後,阿公這樣叮嚀。「Pataka’來的話,就給Pataka’吃。」
  我探頭到門外,看到常來的Pataka’就站在阿公的院子口。
  「Pataka’來晚餐吧!」我把飯菜倒在充當花狗餐盤的畚箕裡,向Pataka’招手。
  幾年前我寫過一則〈想要長根〉的短文。就在望著Pataka’認真吃飯的時候,我突然間有了那種感覺──
  我大概終於長根了吧。●

附加的多媒體:
{rokbox}media/articles/Tafalong_focus_inthename.jpg{/rokbox}
Wednesday, 26 November 2008 03:33

第五天

从前从前有一只那瓜,从山那边远方的村子太巴塱来到了台北湖,在那个湖盆地一所叫做「呆」的大学里念书,学习法律。那瓜很喜欢这些法学理论,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名为「傅柯」的法国死人一脚踹死了那瓜的天真想像…

后来那瓜去了米国,到了「把茶叶倒进港」的一所虚伪大学,开始学习科学史。虚伪大学号称「米国总统的摇篮」,对于小村那瓜来说真是太新英格兰的文明了,因此那瓜虽然喜欢科学史,却很讨厌这学校盛产的虚伪。

后来那瓜回到小岛,又转了一个方向,开始从事翻译工作和原住民研究,透过驻地的田野调查深入阿里山邹族的文化。这个人口很少的山民族和那瓜所属的阿美族很不一样,让那瓜兴起了返乡研究的念头,后来也果真获得一项资助而展开返家之旅。

此外关于那瓜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瓜吃草和鱼。

那瓜是业馀的画者。

那瓜虽然来自谷地的村落,最爱看的还是那彷佛无边无际的太平洋。

附加的多媒体:
{rokbox}media/articles/Nakao_pinganganan.jpg{/rokbox}
Wednesday, 26 November 2008 03:33

第五天

从前从前有一只那瓜,从山那边远方的村子太巴塱来到了台北湖,在那个湖盆地一所叫做「呆」的大学里念书,学习法律。那瓜很喜欢这些法学理论,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名为「傅柯」的法国死人一脚踹死了那瓜的天真想像…

后来那瓜去了米国,到了「把茶叶倒进港」的一所虚伪大学,开始学习科学史。虚伪大学号称「米国总统的摇篮」,对于小村那瓜来说真是太新英格兰的文明了,因此那瓜虽然喜欢科学史,却很讨厌这学校盛产的虚伪。

后来那瓜回到小岛,又转了一个方向,开始从事翻译工作和原住民研究,透过驻地的田野调查深入阿里山邹族的文化。这个人口很少的山民族和那瓜所属的阿美族很不一样,让那瓜兴起了返乡研究的念头,后来也果真获得一项资助而展开返家之旅。

此外关于那瓜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瓜吃草和鱼。

那瓜是业馀的画者。

那瓜虽然来自谷地的村落,最爱看的还是那彷佛无边无际的太平洋。

附加的多媒体:
{rokbox}media/articles/Nakao_pinganganan.jpg{/rokbox}
Tuesday, 25 November 2008 21:44

Haruko's childhood

eRenlai invites you on a trip to a small aboriginal village in Eastern Taiwan: Tafalong is populated by Amis people, one of the fourteen aboriginal groups in Taiwan. Throughout this year, we followed a young Amis woman, Nakao Eki, who came back to her village for the first time in 9 years. From this experience, we shot a documentary movie (“On the Fifth Day, the Sea Tide Rose”). We have selected here highlights of the movie which introduces you a new way of narrating and listening to the oral history of Asia's aboriginal people.

Haruko is my aunt, she lives in Salo, a hamlet close to Tafalong. She evokes her childhood memories.

Tuesday, 25 November 2008 21:31

Ilisin

An excerpt of the "Ilisin" in Sado (Hualien County, August 2008): men from the same generation as the deceased come to his house and perform a dance of farewell and commemoration.

{rokbox size=|544 384|thumb=|images/stories/thumbnails_video/tafalong_docu_ilisin.jpg|}/media/articles/Tafalong_Focus_Harukogarden_ENG.flv{/rokbox}

Tuesday, 25 November 2008 14:21

旋转风车

There is a growing number of movies and TV episodes that tell of conflicts between human intelligence and th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designed by humans for the control of human-like robots, machines that simulate human activity. A scenario envisioned by many scientists is to develop and manufacture humanoid robots that look and act, even feel and think as humans do. These humanoids would then be available to perform human tasks freeing humans for leisure activities. So long as there are no problems in the programs that control the robots, everything goes well. But suppose that some bad humans program the robots to attack and enslave the rest of mankind so they become the masters of the world maintaining complete control over the robots.

Another deviation depicted in stories is that the digital intelligence planted in robots develops into an independent intelligence no longer under human control and the robots then eliminate the humans to take over the world for themselves. Of course, in all the stories in the end some humans manage to instill a virus into the robot’s cyber system or come up with some bright idea that enables them to overcome the robots and restore the human domination.

In any case the age of cybernetics is here to stay and more and more sophisticated robots are being developed. I don’t understand the digital electronic program control systems or the complicated mechanical mechanisms that respond so accurately to computer control, but it fills me with awe.

Take for instance, the action of a human dashing at top speed through a heavily wooded forest with no path or level ground. It requires a keen eye to anticipate obstacles, an intelligence to transform what is seen into decisions about where to place the feet and directions to the muscles and nerves that will control the motion of the limbs and maintain bodily balance as I dash on without slowing down or injury. A human’s neurological, muscular and skeletal systems have developed over the years and he or she has the advantage of years of walking and running experience, but a robot has to start from scratch. First the mechanical structure of limbs, joints and movements, then the computer system has to be programmed to turn the images that come through the sensors of the visual system into commands that regulate every moving part so that the robot dashes forward without injury or fall. If successful, it can be cloned and reproduced.

Even more complicated are robotic representations of human emotions and intelligence. Is there some invisible line that no mechanical human-made creature can ever cross? Christians who accept the possibility of evolution believe that at some point in the upward evolution of some primate, the conditions were finally right for God to endow the creature with a soul and humankind was born with intelligence, free will, conscience, immortality and the moral responsibility to do good and avoid evil.

Is it possible that humans could develop the art of making robots to the point that conditions are just right for God to give them souls, endowing them with intelligence, free will, conscience, moral responsibility and immortality? Should this happen or seem to happen, what a raging theological discussion and controversy it would create!

The lesson to learn from all this is that no matter what humankind manages to develop and build, it can never relinquish the moral responsibility to use it well for the common good.

Here is a fable I wrote that illustrates this problem.

Attached media :
{rokbox size=|544 384|thumb=|images/slideshow_en.jpg|}media/articles/bob_robots.swf{/rokbox}
Tuesday, 25 November 2008 14:19

旋轉風車

There is a growing number of movies and TV episodes that tell of conflicts between human intelligence and th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designed by humans for the control of human-like robots, machines that simulate human activity. A scenario envisioned by many scientists is to develop and manufacture humanoid robots that look and act, even feel and think as humans do. These humanoids would then be available to perform human tasks freeing humans for leisure activities. So long as there are no problems in the programs that control the robots, everything goes well. But suppose that some bad humans program the robots to attack and enslave the rest of mankind so they become the masters of the world maintaining complete control over the robots.

Another deviation depicted in stories is that the digital intelligence planted in robots develops into an independent intelligence no longer under human control and the robots then eliminate the humans to take over the world for themselves. Of course, in all the stories in the end some humans manage to instill a virus into the robot’s cyber system or come up with some bright idea that enables them to overcome the robots and restore the human domination.

In any case the age of cybernetics is here to stay and more and more sophisticated robots are being developed. I don’t understand the digital electronic program control systems or the complicated mechanical mechanisms that respond so accurately to computer control, but it fills me with awe.

Take for instance, the action of a human dashing at top speed through a heavily wooded forest with no path or level ground. It requires a keen eye to anticipate obstacles, an intelligence to transform what is seen into decisions about where to place the feet and directions to the muscles and nerves that will control the motion of the limbs and maintain bodily balance as I dash on without slowing down or injury. A human’s neurological, muscular and skeletal systems have developed over the years and he or she has the advantage of years of walking and running experience, but a robot has to start from scratch. First the mechanical structure of limbs, joints and movements, then the computer system has to be programmed to turn the images that come through the sensors of the visual system into commands that regulate every moving part so that the robot dashes forward without injury or fall. If successful, it can be cloned and reproduced.

Even more complicated are robotic representations of human emotions and intelligence. Is there some invisible line that no mechanical human-made creature can ever cross? Christians who accept the possibility of evolution believe that at some point in the upward evolution of some primate, the conditions were finally right for God to endow the creature with a soul and humankind was born with intelligence, free will, conscience, immortality and the moral responsibility to do good and avoid evil.

Is it possible that humans could develop the art of making robots to the point that conditions are just right for God to give them souls, endowing them with intelligence, free will, conscience, moral responsibility and immortality? Should this happen or seem to happen, what a raging theological discussion and controversy it would create!

The lesson to learn from all this is that no matter what humankind manages to develop and build, it can never relinquish the moral responsibility to use it well for the common good.

Here is a fable I wrote that illustrates this problem.

Attached media :
{rokbox size=|544 384|thumb=|images/slideshow_en.jpg|}media/articles/bob_robots.swf{/rokbox}

Help us!

Help us keep the content of eRenlai free: take five minutes to make a donation

AMOUNT: 

Join our FB Group

Browse by Date

« July 2020 »
Mon Tue Wed Thu Fri Sat Sun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We have 8374 guests and no members on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