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在夢裡尋找現實,《盜夢偵探》

by on Friday, 01 October 2010 Comments

夢境與現實,改編與原著,彷彿孿生手足,展現一體兩面的風貌。導演今敏將筒井康隆小說《盜夢偵探》改編為動畫時,也對這兩種關係及其間轉換,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1899年的11月,十九世紀快結束的時候,有本重要的書在德國出版。

起初這本書並未得到太大的重視,銷量也少。當時沒人知道,這本書不但在幾年之後,成為二十世紀一門專業學科的起點、被認為是該作者最重要的學術論述,而且後來還與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的《天體運行論》(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oelestium)及達爾文(Charles Robert Darwin)的《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by Means of Natural Selection)齊名,並列為改變人類思想三大革命著作。

這本書叫《夢的解析》(Die Traumdeutung),作者是後來被譽為「精神分析之父」的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潛意識悄然釋放

《夢的解析》當中列舉諸多案例,說明潛意識與夢境之間的關係:

佛洛伊德認為夢是願望(或者慾望)的滿足。這些可能令人焦慮難堪的希冀或渴望,會被壓到潛意識當中,待睡眠時前意識管制稍鬆,才會以種種扭曲變形的方式洩露到夢裡。因此分析夢境當中出現的元素,即可還原被壓抑在意識底層的想法,瞭解潛意識當中的資訊。

這項理論近百年來一直爭議不斷,將夢視為「滿足願望」的機制也常有無法周延解釋的情況(佛洛伊德自己在後來的著作裡也提出修正)。但佛洛伊德提出的「解讀夢境」與「自由聯想」等等方式,仍是精神分析及治療時廣為應用的流程。


夢境成電影主題

約莫半世紀後,有部叫《意亂情迷》(Spellbound)的電影在美國上映。

《意亂情迷》是緊張大師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1945年的作品,改編自1927年出版的小說The House of Dr. Edwardes。故事描述精神療養院院長準備退休,繼任者是位知名的心理醫師Edwardes(Gregory Peck 飾演)。Edwardes 到任後,與女醫師Constance(Ingrid Bergman 飾演)互有好感,但卻隨即被人發覺:他不但是個冒牌貨,還是個身分不明的遺忘症患者。

Edwardes 倉促逃走。但Constance認為Edwardes的夢境,以及他對某些物事的反應當中,隱藏著關於他真實身分的祕密,還有未能到職的正牌 Edwardes行蹤之謎,於是不但協助他逃亡,還開始一步步地揭開覆在夢境底下的真相。這部特地找來了超現實主義大師達利(Salvador Dali)負責設計夢境場景的片子,大約是極早將分析夢境與精神問題當作主題的電影作品之一。


Wolf_Paprika06早參與動畫製作

再過半世紀,一部叫Memories的動畫電影在日本上檔。

這部1995年上映的動畫,由以《阿基拉》(Akira)聞名國際的大友克洋出任總監督(註1)。他找來另外兩個導演,三人分別執導了一段短片,合綴成這部電影。其中的〈她的回憶〉(彼女の想いで,Magnetic Rose)一段,講述四名在外太空清除廢棄設備的作業員,結束工作時收到求救訊號,發訊處看來像朵懸在宇宙中的巨大鋼鐵玫瑰,周圍全是紊亂的磁場。兩名現場作業員冒險進入,赫然發現自己身處瑰麗而殘敗的巨大夢魘當中。

這段故事根據大友克洋的同名漫畫改編,在短短的時間裡巧妙地將執念、夢境與心碎回憶完整結合。劇情令人印象深刻,每個場景的設定──無論是華麗的表演廳堂還是破落的機械空間──也都恰如其分。

在〈她的回憶〉中擔任腳本改編及美術設計的工作人員,名叫今敏。

大學還沒畢業時,今敏就已經發表漫畫出道作,成為職業漫畫家。1991年擔任《老人Z》(ろうじんぜっと)電影版的美術設計時,才正式接觸動畫製作。當時可能沒人料到,這個原來立志要成為原畫師(註2)、未滿三十歲的青年,幾年之後,會成為在國際間屢獲大獎的重要動畫導演。


美好卻張皇驚悚

今敏的動畫特色,在 1998 年首部執導作品《パーフェクトブルー》(Perfect Blue)中,便可清楚發現。

原屬於少女偶像團體的歌手未麻,試圖轉型成為實力派演員。但不僅她原來的歌迷無法接受,必須面對的工作挑戰,也令她心生懷疑。與此同時,網路上出現一個由不知名人士架設的網站「未麻的房間」,其中鉅細靡遺地記錄她的日常作息;未麻身邊的工作人員,則接連遭逢意外、甚至遇害……

網站是未麻的「另一個自己」做的嗎?謀殺案的兇手是誰呢?未麻一再從夢中驚醒,卻似乎仍身陷另一個夢裡。哪裡才是現實呢?片中漂亮的蒙太奇手法,快速流暢的場景轉換,今敏令人驚異的分鏡技巧,讓這個與精神病徵有關的驚悚故事,呈現出一種夢般美好但張皇的質地。

這樣的氛圍,正是今敏作品的特有標誌。


Wolf_Paprika01原著改編各擅勝場

接下來幾年,今敏陸續執導了三部劇情長片、一部總計十三話的動畫影集,以及一段應日本電視台NHK之邀製作的一分鐘動畫短片。

在 2002年的長片《千年女優》(せんねんじょゆう)中,今敏更加純熟地運用上述技巧,將戲劇作品、演員、觀眾的人生,揉絞成充滿人性及愛情追求的故事。2003年的長片《東京教父》(東京ゴッドファーザーズ)雖然沒有那樣大量的蒙太奇技法,但仍然透著夢一般的溫暖基調。

2004年的動畫影集《妄想代理人》(もうそうだいりにん),講述了如都市傳說一般蔓延的惡霸少年,混著幽默與恐怖,以及壓力之下產生的虛妄。2008年的短片《早安》(オハヨウ)的內容,則正是生日派對一夜歡樂之後,早晨半夢半醒的起床經過。

在這些作品當中,《盜夢偵探》可說是最能發揮「今敏流」特色的電影。

《盜夢偵探》在2006年於日本上檔,是今敏的第四部劇情長片,入選當年第63屆威尼斯影展的競賽影片,也在台灣的台北金馬影展放映過。

這個故事改編自日本作家筒井康隆在1993年出版的同名小說。原著當中登場人物較多、情節進展跨越較長時間,也置入較多關於神話、祕教及心理治療元素。動畫版本則漂亮地略去部分情節及角色,以令人目不暇給的畫面呈現夢境的繽紛紊亂,並且將主題收攏集中。兩者相較,各有千秋。

舞臺。聚光燈打下。小丑以不可能的姿態從一輛玩具車裡鑽出來。《盜夢偵探》動畫版,開演。


經典電影巧妙扣接

如果熟悉五、六○年代的好萊塢電影,就應該會在《盜夢偵探》的開場戲裡瞥見許多經典電影片段,包括《戲王之王》(The Greatest Show on Earth)、《羅馬假期》(Roman Holiday、《007情報員續集》(From Russia With Love)以及《泰山》(Tarzan)。這些橋段被今敏巧妙地連結扣接,成功地表現出夢境場景不知不覺流暢轉換的特色,也反映出當事人粉川在現實中壓抑的情緒。

粉川是警界的高層人士,因精神問題求助於大學時代的好友島。透過在財團法人精神醫療綜合研究所擔任所長的島,請出利用「DC mini」進行夢境治療的謎樣女子──紅辣椒。「DC mini」是種能夠讓使用者共享夢境的神奇儀器,由身形巨大肥胖的天才精神醫師時田開發,目前仍是未完成品,僅在一些未公開的治療當中使用。

麻煩的是,尚在開發階段的「DC mini」被偷了。


Wolf_Paprika05獨門手法呈現原著

故事開始分為相互纏繞的兩線進行:

一是在「DC mini」遭竊後變得更加明朗的精神醫療研究所內部鬥爭──認為「DC mini」能被應用在精神治療,產生極佳效果的開發者島、時田以及女醫師千葉敦子,對上認為「DC mini」將被有心人士利用為惡的醫院理事長乾精次郎──以及對於竊盜犯人的追查。

另一則是粉川在駕車途中因精神官能症引發身體不適,於是繼續接受紅辣椒的夢境療程。在治療的過程當中,兩人卻發覺來自他人的夢境也不可思議地滲了進來。紅辣椒潛入調查,赫然發現,自己陷入的夢境與真正的竊賊有關……

無論有否讀過原著,都極容易被今敏以獨門手法呈現的動畫版本吸引。

筒井康隆提及的許多西方神話象徵及角色,在動畫裡頭大多篩去。紅辣椒在夢中的角色變幻,則以大眾較熟悉的形象如美人魚、精靈之類呈現(有一段紅辣椒甚至化成孫悟空,不知西方觀眾認不認得這隻駕雲亂竄的猴子?)。

捨去太過複雜的支線,今敏將原著當中提及的許多主題聚合,再利用各個角色闡釋單一主題的不同面向:粉川的焦慮來自對年輕時代夢想未能完成的遺憾。竊取「DC mini」的真兇則因現實當中的某種缺憾(這個缺憾因情節的修改,以與原著不同的方式呈現),而對夢境抱持著異樣的執著。就連看似最「清醒」的千葉敦子和紅辣椒,都在夢境治療的過程當中,重新找到認識自己、與自己對話的方式。


網路空間亦如幻夢

除此之外,今敏還巧妙地加入其他元素。

原著當中關於性以及角色性傾向的描述,動畫裡頭以簡單的畫面和對話來呈現,也在角色的互動裡頭,強調了「夢/現實」與「靈魂/肉體」之間的關聯。充斥在夢境對白當中的瘋狂字句,及接近結尾的大型混亂場面,彷若今敏動畫影集《妄想代理人》的特色再現(這兩部作品當中,其實有著奇妙的共通點)。

更特別的是,今敏在動畫版當中加入了「網路」元素──原著裡角色們商議的地點「電台俱樂部」(Radio Club),動畫版中變成一個奇妙的網站,粉川第一次經此入夢時,紅辣椒還對他說:「從『表現被壓抑的意識』這層意義上來說,你不覺得網路和夢境很像嗎?」

虛擬網路與精神層面之間的關係,在今敏的動畫出道作《パーフェクトブルー》中便曾提及。相隔近十年,網際網路以飛快的速度普及成長,今敏在《盜夢偵探》當中重新置入這個設定,想來更有感觸。



Wolf_Paprika03改編文字漂亮示範

文字作品改編為電影,常會變成災難。但《盜夢偵探》的動畫版本,就連原著作者筒井康隆也十分欣賞──事實上,動畫版「電台俱樂部」當中的兩名侍者,就是由筒井康隆與今敏親自配音的。

《盜夢偵探》精準地抓住原著的精神,將主題化繁為簡,再以不同面向多樣地敘述,絕妙地應用畫面的優勢;加上今敏老搭檔平澤進充滿歡樂卻隱含著驚駭基調的配樂,替改編作品作出了一次漂亮的示範。

夢境或許是願望的投射,但願望要著落在現實當中,就得發展出屬於現實的不同樣貌。這是今敏在《盜夢偵探》中討論的議題,正好也是不同型式的作品在相互改編時,應當思索的重點。

夢有夢的邏輯,現實有現實的規矩;如何找出其中的連結並且轉換?或許正是人生的重要課題。


註釋

1 大友克洋在Memories一片除身兼監製、漫畫原著,及第三段〈大砲之街〉(大砲の街)導演等職,也是負責掌控影片整體風格的主要人物,故日文以「總監督」稱之。

2 原畫師是在動畫製作中負責原畫(也就是分鏡中的關鍵動作畫面)繪製的人。原畫師完成原畫繪製後,再由動畫師繪製銜接畫面,二者職務不同。


(番外篇)日本動畫影壇的早逝之星

今敏於1963年10月12日生於日本北海道。他在大學時代就已成為職業漫畫家,以細膩的畫風與精準描繪心理狀態的內容聞名,但直到因工作結識動畫大師大友克洋,才真正找到最適合發光的舞臺。1997到2006年,今敏製作了四部動畫長片、一部動畫影集及一部動畫短篇。這四部動畫長片除了在日本上映外,每部都獲邀進入國際影展角逐獎項或者公開播放,成績傲人。

相較於更早受到國際關注的日本動畫監督,今敏的作品不像宮崎駿那樣充滿童話幻想元素,也不依循大友克洋強烈末世色彩及繁複機械設定的風格,反而都是從日常生活出發,巧妙利用不可思議的剪接及精緻豐富的畫面,探討愛情的幽微、夢境與真實的界線、對偶像的消費,以及社會底層放亮的人性溫暖等等現實主題──這正是跨越地域、打動人心的今敏作品特質。

可是就在2010年5月,今敏得知自己罹患胰臟癌,剩下不到半年壽命。

對於已經成為目前日本中生代最重要的國際級動畫監督、還在製作動畫長片新作的今敏而言,這當然是個殘酷的消息。但他坦然冷靜地面對,而在留下的長信當中,他寫的不是對命運的控訴,而是對才華無法繼續發揮的慨嘆。

今敏已於同年8月24日辭世。然而他留給世界的,不僅是前所未見、跨越夢與現實的動畫作品,還有面對生命與死亡的有力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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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照提供/得利影視、開眼電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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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名:《盜夢偵探》(パプリカ,Paprika
導演:今敏
出品年份:2006年
DVD發行時間:2007年10月(得利影視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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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10年10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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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lf (臥斧)

雄性。犬科。出版相關行業打滾。想做的事情很多。能睡覺的時間很少。工作時數很長。錢包很薄。覺得書店唱片行電影院很可怕。隻身犯險的次數很頻繁。出了五本書。喜歡說故事。討厭自我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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