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鏡之地獄---《厄夜變奏曲》

by on Monday, 03 January 2011 Comments

帶著傲慢的同情,往往讓我們在面對他人惡行之際,沒有給予如實的回應與應有的尊重。而當我們被自己的姑息反噬時,也從對方的惡行中映照出自身的罪惡。

片名:《厄夜變奏曲》(Dogville

 

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

 

出品年份:2003年

 

台灣上映時間:2003年10月(向洋影業發行)

 

 

從「歐洲三部曲」、「道德三部曲」到《撒旦的情與慾》(Antichrist),拉斯馮提爾從來沒有停止去丈量文明的野蠻、肉體的自瀆、精神的折磨與人性善惡的喪失。在他的電影之中,一切無法和解,只能在疼痛裡繼續學習表達精確的疼痛。

他2003年的作品《厄夜變奏曲》是「新命運三部曲」的首部曲。全片以序場和九個章節的敘事結構,描寫一名落難的外來者闖進與世隔絕的封閉「狗村」(Dogville),試驗出人性的寬容、自私、欲望和暴力如何相互牽涉、絞殺,並以微觀而深刻的視角,挖掘罪與惡的複雜層次和深度。

 

謎,盤詰心靈

 

47「狗村」住著一群自給自足的居民,他們在彼此身上各取所需、互不威脅,維繫著一種平衡的互利關係。他們消極地相互依存,培養冷漠淡薄的情感,避免競爭和關懷,排斥為彼此分擔情緒和生存責任。「不影響甚至遠離對方」是最大的好意,也是他們的生活共識。

在這片安和樂利的景況中,老醫生之子湯姆(Tom)期待道德重整,並自詡要「炸開人類心裡的礦石」。而此時隨著槍聲來到「狗村」的陌生訪客葛莉絲(Grace,由妮可.基嫚〔Nicole Kidman〕飾演),正好成為引爆人性善惡的導火線。

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湯姆,其實無意讓葛莉絲帶領村民向善。他只是企圖把葛莉絲當作一面鏡子,反映所有人的真實面貌,戳破「狗村」的偽善與和諧,讓村民清醒地看見身上的醜惡。

身世成謎的葛莉絲確實像一面不述說自己,卻反射他人的鏡子。她謎樣的身世,延伸出無法直接探看的情感形象,從而盤詰著「狗村」居民吹毛求疵的心靈――這群在封閉小村裡刻意封閉自我的人們,是高度團結的功利主義者,即使做出看起來對他人有益的行為,也必定是因為其付出能庇蔭自己。這就是「狗村」居民何以和平共處,又何以在歷經各種考驗後,還能無所愧疚地活下去的根本原因。

 

她,試煉人性

 

一開始,湯姆說服充滿戒心的村民,讓葛莉絲為他們做那些「不需要做、想做又覺得沒必要做的事」,像除草、帶小孩、整理家務、陪伴聊天、幫忙翻樂譜……湯姆讓葛莉絲順利地介入每一個人的生活之中,成為一個可有可無又合情合理的多餘者。

那些「不需要做的事」慢慢成了葛莉絲的護身符,卻仍舊沒有使她在「狗村」真正獲得平等的地位。即使村民認同她的存在,卻依然不願意完全接納她,只想永遠地把她當作一名局外人。

漸漸地,大家發現葛莉絲不僅沒有殺傷力,還像天使一樣帶來幸福。因為她不排斥任何勞動工作,毫無分別地給予每個人溫暖和慰藉:當失明者的眼睛、讓嫖妓的男人不自疚、分擔母親帶小孩的忙碌、讓老醫生不惶恐於自己的病情、幫助心智發展遲緩的男孩建立自信心……在所有人初嘗到葛莉絲這顆蘋果甜美的滋味,也願意付上等值的酬勞和尊重給她時,原本存在於「狗村」居民與葛莉絲之間上對下、使喚與聽從的關係,也轉化成平行的朋友關係。

 

簡約,揭示赤裸真相

48當警察來到「狗村」張貼尋人告示後,村民陷入恐慌。因為隱瞞情報讓他們懷有罪惡感,但大家又想從默許葛莉絲留下來的巨大風險中,獲得相對增加的利益。所以「狗村」居民延長她的工時、減少她的薪資。表面上他們是用她的勞動,來重新兌換她一點一滴的信任,實際上是冷酷地與她劃清界線――此時葛莉絲與狗村居民「平行」的朋友關係,再度轉為不平等的「上對下」關係。

日復一日葛莉絲投入工作,試圖捉住一些真實的感覺。所有人基於生存的需要,脅迫她獻上身心的忠誠,並為她戴上鐵環,防止她逃走。除了湯姆,其餘男性村民開始用肉體來掩護葛莉絲躲避警察的追捕,滿足他們的性需求。

自從葛莉絲被上了鐵鍊以後,大家都方便多了,不必偷偷摸摸地強暴她。因為那根本不像性行為,只是拿母牛洩欲,而且僅止於此。

「狗村」居民和葛莉絲之間劇烈起伏的關係轉變,在極為簡約的舞台布景中顯得格外戲劇化。全片在畫滿線條輪廓表示街道和房屋的空地上發展起來,僅有少數家具擺設,沒有具體隔間的牆面。拉斯馮提爾似乎揭示了可見景象裡人人視而不見的人性真相,剝開了赤裸卻徹底被遮蔽的野蠻和邪惡。

 

行善,能掌生殺大權?

為什麼「狗村」中的每一個人都能殘忍地對待葛莉絲,如此邪惡又無覺無愧於自己的邪惡?

這是因為村民認為葛莉絲受制於他們的包容、仰賴他們不去告密,所以他們能理直氣壯地使喚她、奴役她。對「狗村」村民來說,他們與葛莉絲的關係,不再是「妳替我們工作,我們就保密」,而是「妳滿足我們的私慾,我們就原諒妳」。

換言之,居民用對待囚犯的方式欺壓、審判葛莉絲,要她付出逃亡和躲藏的代價。而這些村民自覺做了助人的善事,因此能夠擁有上帝的生殺之權。

 

盲目,推諉過錯

 

49進一步強化村民變本加厲的,是「群體作惡」的盲目心態。這種心態讓他們合理化自己的罪行,深信邪惡的不是他們個人,而是集體――只要把自己的過錯推到集體的責任上面,他們個人就能無辜地脫罪,並且毫無限制地助長自己的私慾和權力。

如此一來,「狗村」居民等於完全被撒旦附身。這也是葛莉絲逃跑不成又被送回「狗村」時,村民為什麼一反先前的疑慮,選擇主動窩藏嫌犯的心理動機。畢竟他們雖然害怕葛莉絲為他們帶來麻煩,但他們也需要一個人比他們更卑賤,只有葛莉絲持續存在於「狗村」,才能突顯他們自己不那麼悲慘。

所以他們將葛莉絲非人化,視作俘虜,無情地剝削她,在「狗村」裡建立一個階級更低的目標。他們試圖以「馴服和羞辱葛莉絲」來消滅自己已經失去,而她可能還存有的任何一絲尊嚴。

更何況,葛莉絲的逃跑,如同對「狗村」村民「善意幫助」的輕蔑。對這些村民來說,既然葛莉絲想逃走,就代表她害怕「狗村」。甚至她寧願被抓,也不想留在這裡。所以他們對她最好的教育和報復,即是把她硬留在她最想閃避的地獄。

 

傲慢,姑息之罪

當村民無所顧忌地踐踏葛莉絲的存在,支撐她的不是尊嚴,而是動物面對危難的恍惚狀態。她身體機械式的反應,像病人消極地受病魔支配,一點也不能掙扎,就如同她從來沒有給「狗村」居民學習反抗自己盲目罪行的機會。

這就像葛莉絲的父親說:「若是狗吃屎,就得揍牠。」但葛莉絲卻說:「狗在遵從自己的天性,為什麼不同情牠們?」她認為自己不能為「狗村」居民的軟弱而憎恨他們,於是就改變自己,去憐憫和寬容他們做出的所有醜惡行徑。然而她對不公不義之事的順從,養壞了「狗村」村民的胃口,讓他們為所欲為,不怕自己沒有人性。因為每個人都可以威脅她就範,於是便不存在道德問題。

葛莉絲的傲慢是放棄溝通,以上對下之姿同情弱勢,無條件地縱容和原諒,並將「惡」視為「狗村」的天性。她的傲慢正是她的罪惡――她輕視一切,於是能輕易包容一切。追根究柢,她從不期待他人的生命有任何創造的可能性。

「狗村」的暴行所以能夠發生和擴大,反映出葛莉絲的同情和傲慢。因此,她在「狗村」受到的際遇和虐待,其實是被她自己的姑息之罪反噬。葛莉絲彷彿被困在鏡子的地獄,不斷照見自己的罪惡。她欠「狗村」的,即是每一刻如實的回應,以及不卑不亢的尊重。

 

劇照提供│向洋影業、開眼電影網

 

 

 

本文亦見於2011年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島觀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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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Xuan Wu (吳俞萱)

喜歡貓和小孩。荒蕪時,默唸顧城和零雨的詩。曾養過一個地攤,賣自己的詩和畫。大學讀文學,研究所念電影。平時在各種藝文空間讀詩、放電影,試圖投擲而無聲,令自己成為一個他人,沒有波瀾的空心者。

Website: www.wretch.cc/blog/qfw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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