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兄弟!── 最後也是最棒的一場球賽

by on Tuesday, 03 December 2013 Comments

 

撰文|象迷瞿欣怡

 

那一夜,我在球場嚎啕大哭,煙花燦爛,遮掩了我的哭聲。我在煙花朵朵中,想起兄弟象的每一場比賽,想起球員們完美的表現,以及我們在場邊吶喊、歡笑與落淚。

棒球場上找勇氣

其實我真的是很新的球迷,我確切記得我愛上棒球的那一場比賽:2008年8月18日,北京奧運,中華對韓國,二局下半,中華隊落後八分,第四棒彭政閔是首位打者,沒想到他卻擺短棒,短打,驚天飛撲搶上一壘,皮帶瞬間磨斷。

就是那一幕讓我愛上棒球,棒球不只是一種比賽,而是拚盡一切的搏鬥啊!台灣人誰不看棒球?但是,看棒球跟愛棒球不一樣,愛上棒球之後,看的不只是輸贏,而是人生。一個正面對決,賭輸贏的世界!愛上棒球之後,它就成為你生活的一部分。

人生跟棒球很像,都有不得不站上打擊區的時候,兩好三壞滿球數,只要能夠打出全壘打,就贏球了!你就是英雄了!又或者是站在投手丘,一樣是滿球數,兩人出局,但是壘包不小心塞滿了,爛局面是自己搞出來的,只能想辦法再投一個好球,力挽狂瀾。

但是更多時候,我們當不上英雄,也當不上戰犯,我們只是過日子般,一年打一百場比賽,在漫長的比賽裡找樂子。偶爾,我們會搞出低級失誤,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偶爾,在每天苦練揮棒一千次後,終於把球轟出全壘打牆外,高興得亂跑亂跳。

愛上棒球之後,我開始往球場裡找勇氣。面對重要的人生挑戰卻想逃跑時,我會逼自己站上打擊區,正面對決!我不是隨口胡扯,是真的會去找棒球影片來看,告訴自己:「對決沒那麼可怕!勇敢揮出去就對了!」

身為球迷的美好

2008年奧運後,中華隊四連敗,灰頭土臉回來,我卻因為彭政閔而愛上兄弟象。從此,生活就離不開它。整整一年的中華職棒球季,只要得空,我就會準備啤酒、鹹水雞,守在電視機前看比賽。從三月球季開打,到夏天的熱潮來臨,棒球就像我的夏天。每年總冠軍賽打完,夏天就結束了。那幾年,台灣棒球的氣氛依舊低迷,我們偶爾進場;其實,沒人的球場真的很舒服,可以翹腳、喝啤酒,吃烤魷魚。

球迷少的時候,會有種親密的感覺,關心球員球團大小事。從場上表現、比分、選秀到球員的過去,我們都會熱切討論,每天還要上BBS當潛水鄉民,關心一下幕後花絮。有時候來不及看比賽,打開電視前還要玩猜一猜遊戲:「今天輸還贏?」如果兄弟象戰績低迷,還會自嘲:「猜猜今天輸幾分?」例行賽對我們來說,就像是生活的一部分,裡面有一種很單純的美好,很簡單的關心,就像在晴天下爽朗地散步。

如果有機會打進季後賽,可就沒那麼輕鬆,天天緊盯電視,關心魔術數字,每一場勝負都好要緊,因為那可是會牽扯到勝差,牽扯到會不會打進總冠軍,以及我們是不是要開始搶總冠軍的門票。跟象迷搶票很可怕,開賣那一刻就要站在機器前搶。而且這當中還有些心眼計算:七戰四勝制,要買哪幾場才會拋彩帶?

比輸球還讓人心碎

總冠軍賽的戰場非同小可,那代表榮耀,不再有例行賽的「下次再來」,一球定勝負是來真的。

我曾經瘋狂追逐總冠軍賽。每次人家問我對兄弟象的愛,我老是從2009年總冠軍賽講起,包括賽後爆發的黑象事件。我知道這是很多人不願再想起的黑暗,但象迷對兄弟象的愛,是連到谷底都不放棄。

2009年,我已經移居花蓮,卻買了四場門票,從花蓮風風火火開車北上,車子上載了黃色加油棒、前一年沒辦法拋下的黃色彩帶、好幾件黃色T恤。從台北新莊棒球場、台中洲際棒球場一路向南。總冠軍賽是激情的,只要彭政閔上場,他專屬的「23」號大旗就會在場邊飛揚,全場球迷為他唱戰歌、為他吶喊。象迷總是說:「彭政閔不會讓球迷失望!」

很可惜的是,2009年,連打七場總冠軍賽,兄弟象輸了總冠軍。隔天早上,在坐高鐵回台北的路上,還在車上看報紙,頭版自然是統一獅拋彩帶,我們互相鼓勵,明年再來!誰曉得回家打開電視,卻看見檢調突襲兄弟象宿舍,黑象事件爆發。

黑暗中仍不離棄

第一批被掃掉的,是王勁力,他曾經是練習生,一步一步才爬到先發名單,這一則動人的勵志故事,竟然變成「鬼故事」,他竟然是黑手套,染黑年輕的投手群。

兄弟象曾經有傲人的投手群,中華職棒史上最年輕的投手買嘉瑞、在總冠軍賽投到流血卻露出「我真的好喜歡對決」笑容的李濠任、骨折上場的外野手黃正偉、還有一蹲捕就讓人放心的郭一峰。那怕這麼多年過去,在寫出這些名字時,我心中仍然會浮現他們當年在球場上的笑容。

一隻隻黑象被揪出來,象迷的心跟著糾結。最後一隻黑大象,是黃色潛水挺廖于誠,他每次上場,總是會在投手丘跟天上的媽媽說話,他是象迷最疼愛的投手,有好天真可愛的笑臉。但是一次的錯誤,讓他終身被驅逐職業棒球界。廖于誠在家躲了一個月,天天哭泣。許多愛他的球迷也哭了一個月,包括我。

那幾個月,象迷好忙。除了想起黑象們會落淚,要趕去兄弟飯店前面連署,拜託球團不要解散,只要兄弟還在,就有希望;要上街頭抗議,政府該有所作為,不要再讓黑道介入棒球;更可惡的是,好多電視名嘴紛紛評論起棒球,彷彿他們整個球季都在球場,然後罵球迷是笨蛋。

這一切都令人無法忍受。四十歲的我,不知熱血從哪裡來,半夜跑去飯店簽名,趕到街頭遊行,還被名嘴氣得發抖!

支持來自一種信仰

2009年10月29日,我在部落格寫下我的不甘心:

「我愛的,不是永遠勝利的隊伍,而是永不放棄的球隊。人生難免遇到挫折,球場上也是,但我們堅信,只要勇敢地站上打擊區,面對每一顆球,一切就還有希望。

人生,有很多曖昧不清的時刻,但我總選擇對決,我常會想起球場上的打擊者,他們也無可逃避。球迷總是被球員鼓舞,所以我們在看台上吶喊,是僅能回報的一點點。

球迷不是蠢蛋,相反地,球迷堅信著最重要的人生價值。球迷是在混亂世界裡,仍願意相信美好的人;在欺騙的世界裡,仍願意為認真的人加油。球迷,是懷抱人生信仰的人。相信人生要拚鬥!相信每一個對決都是燃燒!」

那年冬天,我們不知道未來在哪裡,我不知道要多少淚水,才能把染黑的黃彩帶洗乾淨。我們還能看到黃色彩帶在球場飄揚嗎?

小象奮力再站起

謝天謝地,兄弟象球團決定繼續堅持。我們又跑去搶票了,開幕戰,我們要跟兄弟站在一起,要在看臺上唱隊歌,我們不能被打敗!那場比賽在新莊棒球場,是2010年球季開幕戰,統一獅對戰兄弟象。先發名單好稀微啊,一半以上的球員都是陌生的,本來,這群小選手應該在二軍繼續磨練,卻硬生生地頂上來。那場比賽,兄弟象竟然贏了,我們抱在一起痛哭,我們兄弟沒有在放棄的啦!

更讓象迷驚喜的是,這隻神奇的球隊,竟然一路打進總冠軍賽,小球員快速成長,球迷們也開始愛上這群新面孔,看著小象們在球場奔馳,深深地覺得兄弟象的傳統沒有斷絕,而且一定可以一代傳一代!2010年總冠軍賽,我當然又進場了。這一次,兄弟竟然以直落四的成績奪下總冠軍獎杯,我手上纏了兩份彩帶,一條是新買的,另一條則是2009年來不及拋下的。

奪冠那一刻,我們又抱在一起痛哭。誰能夠想到,兄弟象不只沒有解散,還能奪下總冠軍?

只有感謝,了無遺憾

兄弟象的球員們常感謝球迷的支持,其實,我好像告訴這些可愛的球員,謝謝你們,是你們的拚鬥,讓我們學會不要放棄。

愛上棒球之後,我好像經歷了一場驚奇之旅,我不再是世故的中年人,相反的,我找到一個熱血而單純的小宇宙,不停燃燒。

沒想到2013年球季結束後,兄弟象球團宣布轉賣。對我而言,驚訝,但不意外。只要進場看過義大犀牛的主場,就知道小資本的兄弟象是怎麼苦撐。多數象迷對兄弟企業的洪家是心疼的,在彼此陪伴近三十年後,轉賣,是可以體諒的選項。

象迷到最後都還是幸福的。兄弟象球團在亞洲職棒大賽的熱身賽時,舉辦告別賽。2013年11月09日,桃園青埔棒球場擠進一萬九千名象迷,我們不只是來道別,還要來感謝。謝謝兄弟象的球團苦撐這麼久,讓我們擁有這麼棒的球隊;謝謝球員的拚鬥,讓我們學會不可以放棄人生;更謝謝所有彼此陪伴的球迷們,象迷常被罵沒品,但是我們也表現出最強烈的愛。

這一場告別賽有愛有淚水,是我此生看過最棒的比賽,此後,任何比賽都無法超越。我再也不會為一場比賽流這麼多眼淚了。煙花燦爛中,我嚎啕大哭,跟這幾年瘋狂的象迷歲月告別。再也不會這樣愛著一支球隊了。

四十歲的人還能夠瘋狂,是非常、非常、非常幸福的。在一個早就不該相信夢想、熱血的年紀,我依舊相信。大家都盡力了,球團撐到最後,球員打到最終,而我們從未離開。

身為象迷,只有感謝,了無遺憾。

 

(封面照片:攝影/Jones Chiang)

 

 

作者簡介

瞿欣怡,象迷,寫作多篇棒球相關文章,包括曹錦輝、周思齊、林泓育、林益全等大牌本土球星,並著有《打一場生命的好球:棒球之父謝國城的故事》。

 

 

Hsinyi Chu (瞿欣怡)

象迷,寫作多篇棒球相關文章,包括曹錦輝、周思齊、林泓育、林益全等大牌本土球星,並著有《打一場生命的好球:棒球之父謝國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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