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困難.生活節》 :雨天午后與一位搖滾青年漫談

by on Wednesday, 02 January 2013 Comments

  為了讚頌已獲致的,人們辦節;為了祈求渴望的,人們也辦節。當簡單生活變成一種節慶,簡單的美好,是被我們握在手心?或是在困難中苦苦追尋的迷夢?

撰文|蕭如君 攝影|蕭如君、汪正翔

  

 

  第一次看Liquid Punch樂團現場演出,很震驚。他們怪到讓我肚子裡燃起一股溫暖,全身顫抖不已。我不懂音樂,我只知道那是一種搖滾,卻沒有我印象中的熱血高亢,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們性屬陰鬱,主唱李方陰鬱到拚命左右甩頭、拚命飆低音,甚至有一首歌是坐在地上唱完的。

 李方很怪,怪到她曾在海洋音樂祭開唱前,對著台下猛然怒吼:「昨天有一個名嘴問我知不知道他是誰,我要唱一首歌給那些自以為是的人!」我一直以為李方是個憤怒到底的人。

 以李方在「地下」樂團打滾十年的資歷來看,我想她或許會對「地上」的音樂活動──「簡單生活節」──有些想法,再加上今年有樂團特別發起「困難生活節」與之響應,對一個有個性的音樂人來說應是一件趣事。所以我邀她一起去瞧瞧,她也爽快答應。

 

清新無罪,相似不對

  簡單生活節中能上台的表演樂團,都是經過徵選的。李方說:「我們每一屆都有交DEMO和履歷,但從來沒有被選上。根據被選上的樂團可以發現,主辦單位比較想要風格清新的樂團,像是一個彈吉他的可愛女主唱,也滿多樂團類似陳綺貞或是蘇打綠那種風格。」

  由此可見,李方的樂團風格並不讓人清新,她說自己寫的歌大多關於生死、意志、自我內省、憤世嫉俗等主題。即使裡面蘊藏正面意義,曲調也屬於小調,與時下談論情愛、陽光青春的流行歌完全背道而馳。

  她淡定地告訴我:「其實沒有被選上也不會怨恨,我能明白這樣的活動就是偏好清新的樂團,也瞭解到簡單生活節比較跟我們沒有關係。」話是這麼說,但第一屆落選之後,他們還是一試再試,總會期待主辦單位的口味有所改變。

  可想而知,主辦單位的口味一成不變,而李方更感覺近年來簡單生活節的走向越趨詭異。她談到:「我覺得不應該叫簡單生活節了,而是『流行音樂祭』。其實節目單上看到的那些主流歌手,一樣會出現在春天吶喊和海洋音樂祭。這樣的安排可能是為了招攬人氣或讓廠商有信心,但反而讓活動變得越來越不特別。」

 

妥協,毫無勇敢可言

  李方也坦白說,活動選擇邀請清新樂團沒有錯,清新樂團本身也沒有錯。只不過,當這屆簡單生活節主打「We are young, should be wild.」告訴我們應該要「勇敢」,喚醒狂野叛逆的自己,李方認為:「這是在自打嘴巴。當音樂必須顧慮市場而有所妥協時,就已經不勇敢了。這樣包裝出來的歌手也稱不上叛逆,這樣的邏輯完全抵觸了目的。」

  我想李方絕對有資格批評別人不勇敢。她說:「我之前待過的樂團都有經紀公司想幫我們出唱片。經紀人總會先說我們的音樂很特別,他很喜歡,但接著就要求我們能不能把歌重寫,歌詞改成中文、曲風從陰暗改成陽光?這實在很弔詭,一開始欣賞我們的特別,但又希望我們靠攏市場。一旦妥協,我們的特別會不會因此減損?我想這是每個樂團必經的拉鋸,我們也掙扎了幾年,最後還是決定不讓步,反而超快樂。」

  之後,唱片公司乾脆找來一個和李方外貌相像的歌手,甚至髮型也一樣,但是唱的歌卻很流行。對此,她坦言:「一開始會不太舒服,後來整個看開。我和他們本來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十五、六歲開始玩樂團時,常常會憤怒,無法接受別人三心二意,去玩自己沒有很喜歡的音樂。我有個朋友喜歡重金屬,後來卻跑去做清新的音樂,而且出了專輯。我問他是不是改變興趣了?他說沒有,做這比較有搞頭。我當時聽了很惆悵,但是現在的我比較坦然,也可以說是獨善其身。」

 060c


困難,是要嘲諷或對抗?

  「簡單」和「困難」同時開唱那天,下著大雨。困難生活節的地點特別選在簡單生活節旁的高架橋下,他們宣稱要為許多生存困難的地下樂團發出不平之鳴,希望讓想聽更多音樂、想表演更多音樂的人都能輕易享受。這場雨同時落在華山文化創意園區的內與外,簡單那邊的人潮堅強地承受大雨;困難這邊也勇氣十足,搬出最貧乏的表演設備,鎮定開唱。

  在高架橋下,當李方看到活動現場一旁有民眾在溜直排輪和練街舞,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說:「其實玩樂團的比較隨性,我相信他們想用一種戲謔或諷刺的方式來表現『困難』,像是故意用很簡陋的器材設備,但是這變得比較不像一場音樂表演。」

  困難生活節刻意辦在簡單生活節的場地旁,多少讓人以為有互別苗頭之意。李方認為:「如果困難生活節有打算『對抗』簡單生活節,我覺得這樣辦根本不足以構成對抗。真要對抗,該更有組織性的運作。找好一個場地,好比在『河岸留言』開放給被遺漏的樂團表演,也必須計畫更縝密的活動流程。」

  說到底,當簡單生活節逐漸被視為台灣數一數二的音樂活動,是否會更加鞏固主流音樂市場,同時也削弱獨立音樂的生存空間?李方反而退一步來看:「簡單生活節不至於破壞獨立音樂圈的生態,但台灣音樂圈本有惡性循環,這是更大的問題。簡單生活節和其他音樂祭只是其中的某個角色,就像市場的喜好也是一個角色。」

  簡單生活節常被詬病票價越漲越高,李方倒覺得不是問題:「如果在國外聽音樂祭,一定不只這個價錢。台灣人很愛嫌貴,沒有養成聽音樂要付費的觀念,所以這一點我不是很在乎,有問題的是活動的樂團屬性與行銷包裝。」她再次對篩選音樂的後果感到憂心:「當活動篩選出這些音樂,會讓小朋友以為在這裡聽到的就是台灣最好的音樂,這才是潮流,甚至也會刺激玩樂團的人想玩他們以為最潮的音樂。」

 

當簡單成為風格配件

  但我想,簡單生活節也難以被說定「只是音樂圈的事」。因為這活動本身還有更大的抱負,如果不是企圖營造一個人該有的生活方式,就是該購買什麼樣的生活方式。

  進場後除了可以聽音樂,還可以逛到好多攤的文創商品,甚至有農產市集讓你買到手軟。李方覺得這樣的跨界結合還不賴,但也認為:「如果商業化得太強大,最後會變得像是聖誕節,催促我們用消費來慶祝,才得以證明自己是一個會生活又有質感的人。如果沒有培養出獨立心智的人,很容易被洗腦,搞不好會以為簡單生活節就是文藝青年的活動。」

  這讓我想起有個朋友說要去簡單生活節聽音樂,他想像那裡會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小世界,可以坐在草地上盡情放鬆感官。但他卻被朋友警告,當天衣服不可以隨便穿。到了活動現場,他隨即體悟,這是一場明爭暗鬥的「文藝青年」服裝PK賽事。

  李方身為一個連反清新都說不上的人,會如何看待簡單的生活方式自是不言而喻。她說:「要是『簡單』變成一種主流的生活風格,對我來說很假。確實很多人已經被洗腦,那樣一套的穿著、興趣都是很文青的感覺。這個現象不只存在簡單生活節,平常也可以看到小朋友打扮得很好看、背著琴走來走去。其實玩樂團久了,都可以一眼看出他是不是真的在玩琴,還是把琴當作一個穿搭配件。」

 

 060a

 

現實太難,只好寄情小確幸

  我一直以為李方是個憤怒到底的人,我甚至認為年輕人面對現實應要時時心懷憤怒。跟李方聊過才發現,是我個人層次太低。她談到現在的工作因為要代理國外音樂,幾乎每天都得聽幾十張專輯,許多默默無名的聲音卻總讓她處在「怎麼會沒紅?」的感嘆狀態。能有這種感嘆,也是幸福的吧!至少她知道活著還有更珍貴的東西值得追求,那又何必再發怒?

  我本來也打算不再悶悶不樂,但是一進入簡單生活節就失守。連日大雨早已讓場地泥濘不堪,人人期待已久的樣子還是沒變。原來簡單生活需要勇敢幻想,因為困難的不只是外面那群人,裡面的真相也很困難。不知是否因為活動本身太令人有感,很少看到有人苦臉,也沒聽到有人抱怨。只要在汪洋無邊的沼澤中占到十平方公分的小草皮,只要有音樂入耳,人們還是可以忘我地搖擺身體、自在地踩踏汙水。

簡單生活,多好。

 

 

                                                                                                       

 

Help us!

Help us keep the content of eRenlai free: take five minutes to make a donation

AMOUNT: 

Join our FB Group

Browse by Date

« November 2019 »
Mon Tue Wed Thu Fri Sat Sun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We have 2746 guests and no members on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