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全新風味?澳大利亞的亞洲世紀

by on Thursday, 29 December 2011 Comments

長久以來,澳大利亞對北方偌大的亞洲,總是若即若離。如今亞洲已然崛起,成為舉世焦點,澳洲也想要與之建立更深刻的關係。然而,政治經濟的互動合作,或許不難;社會文化的理解交融,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攝影/Kate Lundy

撰文│Paul Farrelly     翻譯│瞿彥青

 

那些又近又遠的國度

「他們對於中國所知甚少,他們與中國的連結侷限於有限的物質符號(material symbols),而無深層的文化交流(culture engagement)。」

──人類學家蕭鳳霞(Helen F. Siu)

在澳洲總理茱莉亞.吉拉德(Julia Gillard)宣示:「這個十年,我們已進入亞洲世紀」後,曾經留心媒體第一時間反應的澳洲人,對於上述說法一定不感到陌生。

「澳洲學生對於學習亞洲語言毫無興趣。」「政府資金用錯方向!」「澳大利亞最大的失敗,在於我們連北方鄰國文化最基本的層面都無法掌握……」「不只對中國,還有印度、印尼、南韓等國,甚至對我們的老朋友日本,至今我們仍有許多誤解。」諸如此類的情緒與意見,在澳洲的電子媒體上履見不鮮。

的確,澳洲人喜歡美味的咖哩,也愛去泰國南部小島度假放鬆。有些澳洲佬甚至會俗氣地在刻意曬黑的皮膚或二頭肌上刺些表現異國情調的文字,但他們就是不暸亞洲這個地方──「亞洲?老兄,我們晚點再討論吧!」

不過,文章開頭的引言並不是在說澳大利亞,而是香港,一個空間和政治都跟中國密不可分的地方。相較於澳洲,香港的財富幾乎全繫於中國經濟,都尚且如此了,顯見並不是只有澳洲才有深層文化交流的難題。

對外關係重新定向

澳大利亞這個國家掙扎著該如何融入亞洲,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過去因為「白澳」政策,澳洲有超過七十年的時間只開放歐洲移民流入;晚近的政治人物,不論是走偏鋒的獨立民代寶琳.韓森(Pauline Hanson)或主流派的前總理約翰.霍華德(John Howard),都非常關切澳大利亞在亞洲的地位。我還記得1997年我還是個主修經濟史的大一新生時,就曾被要求閱讀一篇《經濟學人》的文章,內容即在提醒我們:「澳大利亞的未來在亞洲,此一觀念已存在很長一段時間。」

身為前英國殖民地,澳大利亞與英格蘭的連結依舊存在,但已大不如前。最近一次英國女王來訪期間,想方設法營造了風光的場面和大量的報導,結果還比不上美國脫口秀女王歐普拉(Oprah Winfrey)去年「下」(down under)(註1)來澳洲時受歡迎。

從歷史上看來,每當大英帝國的勢力減弱,澳大利亞和美國的結盟便會增強。吉拉德最近才在美國國會深情喊話:「你們在地圖『下方』(down under)有一位真正的朋友!」此舉雖然矯情做作,但也明確反映出澳洲的外交、軍事和政治的關係連結;甚至對我們許多人而言,也反映了文化的連帶,因為美國透過電子和其他媒體對澳洲的影響一向很強。

在此一背景下,2010年9月底吉拉德宣布將提出《亞洲世紀中的澳大利亞》(Australia in the Asian Century)白皮書時,許多人眼睛為之一亮。亞洲正在轉向,歐洲和北美已漸失以往在此的主導地位;這份重要文件的目的正在於評估風險和機會,以引導澳國政府的政策。


asiaweb2

多元族群文化是澳大利亞最重要的資產,也是吉拉德政府鼓吹亞洲世紀最大的倚靠。(攝影/DIAC Images)

 

拚經濟還需軟實力

當然,吉拉德對「亞洲世紀」的熱情必須將時空背景納入考量。目前她在國內的聲望岌岌可危,投機好鬥的反對派領袖又使得政治對話陷入僵局;國內問題,像是限制撲克機和處理船民問題,大幅占據媒體版面;談及亞洲問題時,她又老是被中文流利的前總理暨現任外交部部長陸克文(Kevin Rudd)搶盡鋒頭。《亞洲世紀》白皮書,對她而言是個機會,能讓她主導澳洲在亞太地區的未來展望,又達到某些內政上的政治目標。很明顯的一點是,專案小組的領導人,她的三位內閣同僚以及三位外部諮詢委員,清一色是傑出且成功的經濟學者(但也就只是經濟學者),暗示了金融方面將是吉拉德經營澳亞關係的重點。

吉拉德的宣示也引發了經濟層面外的討論聲浪。有些人對未來抱持著樂觀態度,有些人則哀悼逝去的機會。全國性的大報《澳洲人報》(The Australians)讚許雪梨大學與中國建立學術關係的嘗試。著名的國安戰略專家休.懷特(Hugh White)主張,為了真正提升澳洲年輕人的亞洲語言能力,政府應資助一至兩年期的國際交換學生計畫;一份線上(且完全不科學的)民調指出有56%的人支持這個主意。

洛伊國際政策研究所(Lowy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Policy)的部落客則討論了澳洲固有的亞洲關係問題。從網上交流的情形看來,澳洲學生仍對學習亞洲語言感到排斥:許多正在學習外語的高中生都和其所學語言有關聯,不是源自父母的族裔背景,就是曾在國外長大;沒有這些「優勢」的學生,因為害怕競爭不過而分數滿江紅,多半不願選修。這種恐懼心理會偽裝成矛盾,澳洲人傾向認為:「英語既然是地球村的共通語言,何必還要這麼麻煩?學習語言真的有夠困難,更何況,懂語言又不代表你真的認識那個地方……是吧?」

語言是理解的關鍵

也不盡然。歷史學家白杰明(Geremie Barmé)在澳洲國立大學中華全球研究中心 (Australian Centre on China in the World)主任的就職演說上,談及澳大利亞該有怎樣「中國素養」的長期爭論。他說:

「那些依賴翻譯來解讀中國,興趣只侷限於短期實用利益的人,不論在商業或外交領域,都需要領會一個事實:無論那些中國聯絡人當面如何吹捧他們『瞭解中國』,甚至讚他們是『中國通』,到頭來充其量不過就是個被視為天真,甚至容易操弄的『朋友』。只要一切順利,大家都能將就了事;但如果不是,一種能思考、深入和抗衡中國複雜性的能力,便顯得無可取代了。」

我懷疑會有任何澳洲人敢宣稱他們不懂當地語言,還能真正瞭解一個國家。無論有多少替只會單一語言的人所製作的專書和字幕,人們總還是要費心來拼湊完整的故事。能操在地語言,無論是否流利,都能讓實際經驗拓展到完全不同的層次。即便只是在走在街上,讀著五花八門的廣告,聽見左右旁人的對話,探索各式各樣的商品,搭乘運輸系統,都充滿了機遇。有了語言技能,商業拜訪、會議或宴席也都能成為培養關係的更佳機會;許多商務人士無庸置疑地表明,許多交易通常並不是建立於國家或公司之間,而是個人對個人。

在改變中認識差異

面對重新校準的世界秩序,澳大利亞不是唯一正在適應的國家。幾乎地圖上的每個國家,都在努力瞭解這幅新的全球樣貌。無論是政治、經濟、軍事、語言或文化,全世界都在拿捏如何搭上亞洲這班高速的「發展」列車。

如今澳大利亞與亞洲的密切關係,已讓澳洲人無法繼續視而不見。2010年11月中,我們的足球隊在曼谷擊敗泰國隊,繼續向2014年的世界盃挺進;同一時間,韓國的流行巨星旋風造訪雪梨並舉辦大型演唱會。經過長期醞釀而於近年發酵的外交與文化變革,這些十年前根本想不到的活動,如今都真實上演了。足球賽和演唱會,正如同咖哩和通往熱帶島嶼的廉價航班,都是澳洲人用來暸解亞洲的所謂「有限物質符號」;也許狹隘,但仍是某種融合和體悟正在發生的跡象。

事實上,要將「亞洲世紀」概念化,必須對細節有相當程度的理解。像在印度和中國,不同地區的語言、文化和發展的內部差異,幾乎和將兩國區隔的原因一樣重要。此外,要同時瞭解緬甸、北韓這樣的獨裁專制國家與日本、台灣等民主蓬勃的國家,也不容易。將亞洲各國混為一談將帶來真正的風險;「澳大利亞的亞洲世紀」所需要的是更精闢敏銳的見解。

asiaweb3

亞裔學生應該是推廣亞洲語言的助力,如何突破競爭造成的學習藩籬,對澳洲制式教育是一大挑戰。(攝影/DIAC Images)

 

深度交流比新舊重要

吉拉德宣示「亞洲世紀」啟動的演講中,不斷地重複使用了「新」這個字眼──「新」的勢力、「新」的投資、「新」的力量、「新」的亞洲中產階級、「新」的關係、「新」的世紀。

沒錯,「澳大利亞的亞洲世紀」內涵大致算「新」,有些甚至是「前衛」了。但如果你去問一位澳洲老兵:「什麼是亞洲世紀?」身為一個二戰時曾在馬來半島對抗日軍、曾待過新加坡樟宜戰俘營,戰後又為了幫助祖國經濟而和宿敵日本做生意的老傢伙,他可能會有不同的看法。因為他的世紀,二十世紀,早已是一個非常亞洲的世紀,而且不只對他,對澳洲也是。

澳大利亞如何因應「亞洲世紀」非常有趣,而亞洲如何看待「亞洲世紀」也同樣耐人尋味!擬定白皮書的團隊無疑地會在重大的經濟議題上費盡巧思;不過,複雜的文化和語言課題也應被同等重視。經營與亞洲鄰居之間的「深層文化交流」,肯定將對澳洲帶來全面的好處。

 

註釋

Down Under是澳洲常見的別稱,在一般英語對話和寫作中使用廣泛。

 

參考文獻

Siu, Helen F. 2011. ‘A Provincialized Middle Class in Hong Kong’ In Worlding Cities: Asian Experiments and the Art of Being Global, edited by Ananya Roy and Aihwa Ong. Oxford: Blackwell.

‘A national identity crisis’, The Economist, 14 December 1996.

http://ciw.anu.edu.au/lectures_seminars/inaugural_lecture.php

 

作者簡介

Paul Farrenlly

澳洲國立大學亞太學院文化、歷史及語言研究所博士候選人,主要研究興趣為中國與台灣的新宗教運動和宗教創新。

Paul Farrelly (范寶文)

Paul is a PhD candidate at the 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 in Canberra. His primary research interests are new religious movements and religious innovation in China and Taiwan.

Website: twitter.com/paul_farrelly

Help us!

Help us keep the content of eRenlai free: take five minutes to make a donation

AMOUNT: 

Join our FB Group

Browse by Date

« December 2018 »
Mon Tue Wed Thu Fri Sat Sun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We have 4105 guests and no members on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