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固著之我:《姊妹》

by on Thursday, 29 December 2011 Comments

她們書寫日常生活的瑣碎細節,一一反芻那些不堪、挫敗、或小小的歡愉。在原以為消逝的片段中,她們找回了詮釋自我的權力,同時也創造了另一個全新世界。

 

撰文∣黃以曦  劇照提供∣博偉

片名:《姊妹》(The Help
導演:泰德‧泰勒(Tate Taylor )

出品年份:2011年
上映時間:2011年11月(博偉)

《姊妹》改編自凱瑟琳‧史托基特(Kathryn Stockett)同名小說。故事描述1962年美國南方密西西比州,23歲白人女孩史基特剛從大學畢業返鄉,她夢想成為作家,但在保守家鄉的母親認為一樁好婚事才是女人的依歸。史基特從小由女傭帶大,但她發現為白人一手帶大孩子的黑傭,不論在生活或態度上,時常得到不平等的待遇。對此感到不平的史基特,決意著手一個大膽的寫作計畫:採訪黑傭在白人家庭工作的甘苦,並寫成一本書……

所謂尊嚴真的存在嗎?

電影中,一如過往,是很多白主人欺負黑傭的情節,但與其說欺負,不如更接近是漠視她們作為一個人的需要被尊重。即便家傭似乎是一種全天候且全場域的職業種類,這並不代表你擁有一個黑傭,就是有了一個「完全屬於你」的工具。電影提出一個耐人尋味的題目是,「尊嚴」或「靈魂」這樣的東西,真的「存在」嗎?當一個人全部的生活與幾乎可見的未來,都將服務另一個人,他還能是一個完整的人嗎?他還能夠確認自己的存在嗎?他是否還可能提醒給雇主,再全面、綿密的主僕關係,也無法取消任何一邊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權利?

電影中的主要爭端之一,是白主人不准黑傭使用家裡的洗手間,寧可另外花錢在房子旁邊新起一個空間讓黑傭專用。關於這樣的事,該怎麼講道理?這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理所當然地單面向之對錯。

事情是:那是雇主的房子,如果雇主本身有潔癖,不願意與他人或外人共用這麼私密的生活空間,其實並不真的那麼沒有正當性。但在電影中,白主人對黑傭所表現出來的態度,有點像是「不要以為我們有同樣的生理狀態,妳就以為我們是同一類的。」


文明的空洞面

再推進地說,我以為《姊妹》碰觸、挑戰的是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無論怎樣文明、優越、尊貴,我們究竟可能走得多遠?可能遠到成為新一層次的物種嗎?顯然不能?而這是否正是我們最懊惱的地方?

《姊妹》以這個事例,或者為了具體透露白主人之如何不把黑傭「當人看」,但對我來說,衝擊更大的是,當此事可被當成一個明確的議題來指控或抗議,本身已經是對白主人,或說對「(自以為可能高一等的)文明人」的極大挑釁。

白主人把生活中的瑣碎事項全給了黑傭,甚至包括了對孩子的陪伴與教養,這樣「乾淨/純粹」的生活,究竟還剩下什麼呢?交換八卦的牌局?珠光寶氣的募款餐會?裝模作樣的派對?對比於黑傭的生活,更為親密細膩的人際連帶、深邃的信仰、用整個精神去拉拔與對待(雇主的)孩子,哪一邊,才活得「更像個人」?


兩種權力圖式

類似的故事很多,《姊妹》還可能走出怎樣的新意?在白主人與黑傭的故事中,多半強調白主人的優越、不可一世vs.黑傭只能忍辱認命的卑微,關於故事的「接下來呢?」,也大抵只有令人同情的情勢比人強,又或者是幫傭這邊集體罷工、出走,終結整個主僕關係。而事實上,當我們在描述「主vs.僕」的關係時,所能夠有的想像也不出這種二元性的全有全無。但《姊妹》卻在一個通俗的架構裡,提示了一種新的關係內涵。

這裡是情節最主要的高潮設計:黑傭米妮無法忍受白主人的漠視人權,略略反抗竟就被開除,米妮一氣之下,擅長廚藝的她,佯裝親做甜點來對前雇主示好,但其實在裡面混入東西。當前雇主一吃大為讚嘆,但仍擺出架子說,可以讓她回來上班,只是必須減薪,米妮公布甜點配方謎底,前雇主近乎崩潰。

為什麼看似完全弱勢的一方,也可以令壓倒性強勢的一方挫敗、崩潰。在對故事情節會心一笑之餘,這是值得我們細究思考的地方。

當白主人作為黑傭的「擁有者」,其權限就可說是漫天蓋地,但只要一個小小的縫隙,就可以被打得狼狽不堪,為什麼呢?這個事例難道不正提醒了我們,表面上,白主人把生活最基本或「卑賤」的部分使喚由下人去做,自己則忙碌於更為「高尚」的事宜。但情況是,當由黑傭來布置日常的最底面,黑傭事實上就對白主人擁有相當的主導權。

這是微妙的兩種權力圖式,一個是由上而下(up-down)地指使配置、令定規則,一個是由下而上(bottom-up)的浮現、注入直到瀰漫。後者固然無法翻轉地取代前者,前者卻也沒辦法逕自取消後者;互相都不得不活在對方的魅影與壓力之中。


寫作創造新現實

《姊妹》中,帶來了一件之於這個保守社區的全新人生選項,即是寫作。恰恰不同於多數未曾真正投入寫作的人們的預設或認見,寫作並不關於將一件既成現實的記錄下來, 而是創造出一個新的現實。有些時候,我們便有了另一個世界,另些時候,我們有了對抗、改變這個世界的依據。

但即使是立志成為作家的,一開始也未意識到寫作更深刻的本質性意涵。電影中,針對此的篇幅不多,但其中的轉折卻意味無窮,我們在這裡多討論一下,或可挖掘以史基特之寫作路所展開的主軸,如何隱喻地埋下一個比所謂「解放黑奴」這樣的字詞更有企圖心的計畫。

和社區裡其他女孩不同,史基特與其說是因為不夠漂亮,不曾是眾家男孩追求對象,她才因此沒信心、無法順利如她的好姐妹淘那樣樂在養尊處優千金少婦生活,不如說,史基特本來就是一個對自己、他人、世界都有許多想法的人,而這份深思,使得一個遵循慣例的人生沒能容下她。但這女孩儘管特別,卻未能洞察這一點,從小的成長環境也沒讓她知道人生有一種以上的選項,她只是直覺也許自己可以以寫作作為人生職志。


通過他者識清自我

這時的史基特,如同一般人,對寫作的理解是幹練、獨立、記下腦中那近乎要滿溢出來的想法。即是,一些現成的、已經存在的東西。史基特剛注意到黑傭承受著歧視與粗魯對待時,善良的史基特當然是既同情又打抱不平的,但在「寫下這些故事,以讓更多人知道」此一官方說詞之外,或許且是(連她自己也不曾察覺的)某種關於找到題材的見獵心喜。

令史基特意外的,黑傭拒絕她的好意,而出版社雖然對這題目有興趣,但還是質疑從點子到成書之間,是否還需要更紮實、有厚度的什麼。那麼接下來該怎麼進行呢?

進入下一階段,史基特慢慢理解,寫作並非關於一個已經在那裡,只是還沒寫下的世界,她更為深入地靠近、感受黑傭的社群、日常;如此一來,她整個人的狀態與節奏也都有了變化。

在全心投入寫作的過程中,史基特慢慢認識自己是個怎樣的人、適合什麼、真心想要及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她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學會,沒辦法「很正常」地隸屬常規生涯模式,並不需為此自卑。

寫作作為一創造宇宙之舉,看似神奇但其實合理地催生這改變。我們目睹了在人群中老顯得不自在的醜小鴨,蛻變成自信、散發光熱、且有勇氣去爭取與追究的成熟女孩。而這如何隱喻到黑傭們呢?


捍衛主體的權柄

起初,米妮和愛比琳與其他黑傭,是因為實在太生氣白人僱主越來越誇張的行逕,才答應讓史基特寫她們的故事。但當真正說起那些原來已慢慢遺忘的、曾經未能仔細辨別的,後設地重新思索自己一路以來的感受與想法,黑傭們也慢慢變得完整;意思即是,更清晰、更勇敢……。無論人們在哪樣生活裡,當拿回自我意識,我們就能成為自己的主人,誰都再也無法用任何方式,去奪取或挑釁它。

《姊妹》中,表面上的情節走法,是黑傭的故事成書之後引起廣大討論與迴響,且欺負人的雇主的祕密被公開,算是間接地報復。但假如整個故事真的只能這樣被閱讀,事實上是很膚淺且非常個案性的,黑傭也不算是真的贏了任一回合,畢竟主僕關係沒有因此瓦解,階級間的反差還需要時間才能取消。

在等待時間帶來真正的革命之前,《姊妹》中其實是將寫作這個元素帶入,成為最基進的對抗。

人們常引用吳爾芙說的「每個女人都應有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房間,在這裡她可以自由地沉思、思考與創作。」,將之看為性別意識的重要里程碑。然而,這「自己的房間」作為隱喻來使用,力量是更大的。

那不是一個在某階級或任何現實餘裕中才可望成立的實體「房間」,而是手中握有一枝筆,在內心捍衛自己的感受、主體意識,在無論有無人傾聽的情況下,主動、積極且熱切地絕不繳出對生存後設觀察、思考與描述的權柄,如此,每個人都可以擁有這份奢侈,以及此一奢侈打開的豪華人生。

多層次人生的可能

無論是小說或電影,《姊妹》都創下亮眼的暢銷與票房成績。然而,故事架構其實是通俗的,大快人心的設計,或可同理心地體諒,卻依然令人感覺到不夠厚道。這份不夠厚道,及透過此一極端性博取讀者和觀眾最大樂趣,對我來說,此一作法不但不善良,也沒有檢討系統深層難題的潛力,它就單純是一個個案,一個某個哪裡的故事,累積再多,都不會改變現實的構成。

然而,在此之外,《姊妹》其實有許多別出心裁、耐人尋味的設定。它們沒有那麼直接、明確而討好,但正是這些地方刻畫出一個看來扁平的現實,原有著各式難以被簡化、難為外人道,卻又有其紮實與珍貴意義的縱深。

故事的時空背景離我們已經有點遠了,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圖式,只不過是換了種現實形貌來實現。在某些關係中,我們是那些白主人,在另些關係中,我們成了黑傭。

一個真正更圓滿的文明,並不只是表面上的,擁有自由,以至少在其中保有切換的空間;而是,我們能在兩種處境並存的任何單一個體的人生,洞察主體之具有層次,以及繼續、持續創造層次的可能性。這樣的「自由」,才是更深刻,且是沒有人可以奪走的。

 

Yi-Xi Huang (黃以曦)

資深影評人,從事電影相關工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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