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自我的漁人

by on Thursday, 05 October 2006 Comments
【尉遲秀 譯】

在海邊捕魚有很多種不同的方式:有人捕魚蝦,有人捕話語,
有人捕到大海最珍貴的寶藏……

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他走出家門。他要去擺放捕魚用的柳條籠子。他總是讓籠子沈到非常深的地方,沈到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水底斷層,或者放在峭壁底下的水底岩台。每一次,他都把他的話放在那裡當餌。這句話還是活跳跳的,他每次從自己心底深處掏出來,他和這句話分開,望著這句話在手心抽動著,然後把它勾在這些柳條編成的陷阱裡。這句話,他放在身體裡搖了一整天,就像別人在整理房間的窗簾,耙平花園裡的小徑,紮一束白棉草或歐石南花,磨光一塊木頭,或是一塊石頭,或者修飾一段音樂、一段文字 為了某一個人。

捕捉言語如珍珠

然後,慢慢地,他輕搖著槳,在暮色之中划回岸邊。
第二天,一大清早,在破曉前,在晨曦之中,他出門去收他的柳條籠子。他希望裡頭會有一些別的話語回應他那句話:一段友好的訊息、一封信、一個回音、一個問題。但他捕到的永遠都是一些海葵、一些海星,而且一隻比一隻還要安靜。有幾次他還捕到一些奇形怪狀的貝殼。這時,他會把貝殼放在耳邊,渴望聽到這些貝殼和他說話。他只聽到似乎是大海在那兒隱隱作響。可是他從心底深處掏出來做餌的話語,卻在每個早上被海鹽腐蝕(是誰靠近過它呢?)、沖淡(是誰讀了這句話呢?)、扯碎(是誰拿它來當食物呢?)。有時候柳條籠子甚至是空的:那句話不見了(是誰把它拿走了?拿到哪兒去了呢?)。
於是,他從心底更私密的地方拿出另一句話來做餌。他想,這個餌應該有更強的吸引力,有更強的友好能力吧。他把餌放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深,他放餌的地方總是越來越神祕。那是一些過渡的地方,他覺得水底的這些地方應該會有一些思想的流水,一些孤獨的流水,一些在尋找去處的流水,一些在尋找水道、想要和其他流水混合的流水,他覺得他可以捕捉到吧。他選來做餌的,有時是一句喊叫的話,一句抱怨的話,一句提問的話。或者是一句歌唱的話,一句吟詩的話,一句音樂的話。而他把這些話沈入水底之前,總是有一點猶豫,好像怕他的詩歌會被大海的詩歌淹沒,好像害怕他的吼叫會被大海的大嗓門給蓋過。有幾次他則是用一句脆弱的話語做餌,或是一句細語呢喃,一聲歎息,這要掛在陷阱裡就比較難了,這種餌在水裡變得像一顆沈靜的泡泡。他擔心地望著泡泡往陰暗無比的水底下沈,久久地,那顆泡泡卻還是看得見,閃閃發亮,像顆珍珠似的。他只得把幾顆重一點的石頭裝進柳條籠子裡。
可是一如往昔,在灰撲撲的清晨,他的柳條籠子還是沒有任何回應的動靜。

以心捕心


一天晚上,他心想,他不該只是把話放進去就算了。於是他冒險把他的心放了進去。這一次,他在港邊待了三天三夜,才下水去把柳條籠子收起來,他非常害怕他的心會不會一無所獲。他終於來到他的捕魚地,他在那兒找到他的心,跟他當初放下去的時候一個樣,一直是那麼光裸裸,那麼孤伶伶,待在一只柳條籠子的底部。可他的心卻從來沒被水、鹽、海草,或是任何海底的動物破壞過。他輕巧地用手指端起他的心,把它重新放回胸口。他感到他的心跳是一種新的節奏,漸漸化為他的節奏。彷彿這顆心學著大海的節奏在跳動,隨著大海的潮來與潮往,遼闊無邊;隨著大海潮浪的律動,始終如一;隨著大海洶湧澎湃的長浪,寧靜而強大;帶著大海的碎浪,比雷聲更低沈。他彷彿終於找到了解答,可以回應那延宕如此長久的問題,回應他沈下每一個柳條籠子的時候提出的問題。
捕捉自我的漁人,他最後給自己捕到了另一顆心,即便在最令人暈眩的靜默裡,這顆心也能夠體會世間的一切。

【人籟論辨月刊第3期,2004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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