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難在日常 ─ Simona Pampallona與她親愛的弟弟

by on Tuesday, 30 July 2013 Comments

按下了快門,但鏡中不只是素昧平生的精神病人,更是至親至愛的家人,
那貼近的距離,溫潤的互動,訴說了什麼話語?

採訪、整理|林佳禾
攝影|Simona Pampallona



Google鍵入「精神病」和「攝影」這兩個關鍵字,很容易找到好幾個「女攝影師拍精神病弟弟的世界」這樣內容大同小異的華文網頁連結──這就是我最初認識Simona的方式。

精神病人在現代攝影並不算是一個很罕見的題材,但近距離拍攝自己患病家人的系列作品,倒是特別。Simona15歲時第一次拿起父親的老相機拍照,後來也靠著同一台相機開啟了創作生涯。閱讀她的照片和自述文字,任何人都不難解讀到她對大千世界充滿熱情;而Due persone chiamate 'mio fratello”(英譯:Two people called my brother)這個系列,透過了再現患有精神分裂的弟弟Lorenzo的日常生活,更格外凸顯出Simona對家人深刻的愛。 

在通信聯繫的過程中,她曾對我說:「從小我就認為攝影是自己想追求的道路,但家裡的情況總使得我必須分心去做其他事。我覺得自己需要把那些失去的時間找回來,但又不想太著急,我只期許自己能把那些想說的故事,挖掘得更深一些。」一位深愛攝影的人,在面對人生現實時能如此有耐心地調適自己的腳步,其鏡中影像的溫厚程度,自然也是可預期的了。

Simona最近剛成為一位媽媽,相機,或許得更常擱著了,但持續磨練的「愛」,相信最終仍能成為滋養她影像作品的重要養分。

 

佳禾(以下簡稱J:我們知道Due persone chiamate 'mio fratello”是關於你弟弟的故事,能不能說說他的情況?

Simona(以下簡稱S:我跟弟弟從小感情就很好。我念大學時還曾經獨自跟他一起生活了四年。直到畢業時,我覺得是時候該分離了,才分開住。在那之後,有時候我們會很常互相打電話或拜訪對方,但有時候也會幾乎沒有什麼聯繫。Lorenzo17歲時曾經一度有藥癮,當時我父親也正好開始生病;18歲他開始出現幻聽的癥狀,後來被診斷為「精神分裂」,從此就長期接受藥物和心理治療。

因為這個病,Lorenzo曾經在機構裡住了一段時間,但他紀錄不良,經常在該就診時開小差。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從來沒喜歡過那個精神健康中心。它位在一條長廊的尾端,在老人之家的後面,我常常想起那些年耗費在小小等候室的時間──醫生老是遲到,有時候甚至根本不怎麼注意他的狀況。我每次回家總會帶著怒氣和酸楚,但卻無力改變那情況。

然而,Lorenzo的狀況是一個不斷變化的故事。他以前是個大菸槍,但現在已經戒菸了,而且還會主動打掃房子;當他來拜訪我的時候,甚至會幫我做家事、洗碗盤。要是早幾年,我絕對想不到他能改變得這麼多。他現在甚至已經停止服藥了,雖然,老實說,我無法斷言這樣是好或壞──不管吃不吃藥,實際上都無法掃除他眼底的悲傷。

除了他的改變,我自己跟他的關係與互動也改變了很多。這麼多年來,除了透過書本幫助我去暸解他,直接的經驗更是教了我非常多,那些學習甚至對我其他的人際關係幫助也非常大。因為他,我培養出了一種不同的知覺,能試著去暸解肢體動作、眼神,而當別人跟我說話時,我也更能夠聆聽。

現在我不再試著去「暸解」了。當Lorenzo想表達他自己時,我就聆聽;而他也知道,老姊是可以給他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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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所以他現在一個人住?生活沒問題嗎?

S:我很想說他現在已經完全能自立自足了,但其實還不能。他目前雖然獨居(有三隻貓咪陪伴),但我媽還是常去照顧他。Lorenzo的住處離我媽上班的地方很近,她時不時過去看看,也給他帶上一些生活雜貨。現在,我只在發生嚴重問題或必須解決某些事的時候才介入。簡單但不太精確地講,我現在必須替代「父親」的位置(雖然我的老爸還在)。Lorenzo知道有老姊可以依靠;但該當面訓誡他的時候,我也不會遲疑,即使有大吵的風險也再所不惜。

 

J:那麼這個攝影計畫是怎麼開始的?

S:某次我去參加一個攝影節,在回家途中就突然有了這個念頭:「為什麼我從沒說過自己弟弟的故事呢?」那些在攝影節中看到的照片究竟如何觸動了我,也說不上來。但總之,很多年前的某個831日,我意識到自己應該要把Lorenzo的故事說出來。

拍攝Lorenzo是讓我能陪伴在他身旁最自然的一種方式。開始的時候,我們倆都覺得很好玩。他很高興有我陪伴;我也非常開心能用這種方式,誠實地訴說他的故事。先前他因為一個可能影響腿部功能的良性腫瘤而住院治療,我也跟著在病房裡拍起照來。當時醫生和護士一度誤認他是個有名的演員,所以我索性也把他當個明星來對待。Lorenzo有種能吸引身旁人的特質。他是唯一被允許在房裡抽菸的病人,護士們也總是很勤快地關照他。他不但是病房裡少數的年輕病人,肯定也是少數能待比較久的。為了不讓他覺得孤單,我每天還帶一位不同的朋友去探視他。(題外話,這些可是我私下社交吃飯請了不少酒錢才換來的陪伴!)

總之,攝影就是我在他艱苦奮戰期間陪伴他的方式。最近我當媽媽了,新生活階段正要展開,我希望Lorenzo也能得到更多勇氣,繼續待在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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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但拍攝自己的弟弟跟拍攝一個陌生的精神分裂患者,總是不一樣的,對於把這些照片公開,妳有沒有曾經感到遲疑,甚至掙扎?
 

S在這個過程中,攝影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家庭治療」。我曾經把相機留給Lorenzo幾天,在這一系列照片另一個比較長的版本裡,有一些是那段時間他和我媽所拍下的照片。我從來沒想過做任何違背他意願的事,攝影是為了更靠近他。我相信攝影倫理的必要性,但如果是我在觀看其他人的照片,我相信自己也能分辨其中的話語是否流於嘩眾取寵,或者那敘事終究是一個值得被說的故事──即便它乍看之下非常有戲劇性。

闡述一個在你我所見之外,更包容了我弟弟的感悟與恐懼的世界,一直以來都是個非常艱難的任務。但我相信,任何對這世界的複雜有所暸解的人,都能感受到我在照片中想要營造的氛圍。


J
:我喜歡「家庭治療」這個概念。所以躺在醫院病床上的這張照片裡有妳,就不是妳自己拍的吧?另外,那張桌上有相框的照片是你和Lorenzo嗎?

S:對,那是我在醫院的頭一個晚上,很累,所以就在床上跟Lorenzo一起睡著了!拍下照片的是我媽。其實我媽對於拍照總是感到很害羞,反而是Lorenzo很喜歡被拍。桌上相框裡那張照片是我們倆小時候沒錯。他到現在還留著,而且把它擺在自己家裡,所以我就拍了下來。

說實在的,從小我就喜歡幫家人拍照,所以Lorenzo也很習慣被我拍,對他來說,這個計畫跟我已經做了好多年的事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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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這個故事其實有兩個角色,除了Lorenzo,還有他的朋友Raffaele。不過,在影像中Raffaele似乎沒有那麼常出現?

S:最開始的時候,我想說的確實是一個關於他們倆友誼的故事。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試著聚焦在這個面向上,但後來故事自己走出了一條不同的路。

Lorenzo因為那個腿部腫瘤整整住院近兩年之久,我既是攝影師,又是他老姊,沒辦法把自己拆成兩半。此外,LorenzoRaffaele的友誼在不同時期也都有很大的落差。我在他們倆狀況都還ok的時候開始這個計畫,當時那個時間點是美妙的;然而,當他們之中有人不ok的時候,通常就會盡量不見面,免得被彼此惹怒。

Raffaele在飲食方面有一些問題,因此他的體態控制也有一些狀況;另一方面,Lorenzo則是經常對年輕異性太過著迷。在這兩方面,他們常常會互相給對方意見,如何繼續正常地生活、如何不要困在自己的沉弱之中等等;但大多數時候,他們倆談的是家庭關係。我想這一部分原因源自於他們是曾接受過相同心理治療的病友。當初他們是在那個精神健康中心相遇的,那時侯兩個人有一位共同的心理醫生。不過,他們現在都好些年沒有接受過任何心理治療了──因為經費短缺,那裡已不再是一個能提供病人照顧和保護感的地方。

這些原因,都造成Raffaele在我的照片中時常缺席。

 

J:這次妳給了我們一張沒有發表過的新照片,是Lorenzo看著妳的小寶寶Valerie,表示這個計畫還在進行中嗎?通常要發表時,妳會怎麼選擇照片的組合?

S:選擇照片總是一件複雜的事。有時候Annalisa──我一位擔任圖片編輯的朋友──會幫我。但總之,不同階段這個故事都有新的變化。

我有好幾度「卡住」了,但這個計畫確實還在進行中。現在只要一有機會,我還是持續拍照。我希望有一天能回復到全職的狀態,繼續攝影師的生涯,但現在(有了孩子)實在很難評估究竟還可不可能。另外,我想也得看LorenzoRaffaele的狀況,而且最大的障礙還來自於那些機構。我曾經為了得到在療養社區拍照的許可,等了超過一年半之久。即便現在並沒有要去拍,我還是對管理委員會的無能以及他們對待我的方式充滿了憤怒。

不過儘管如此,我仍然相信用一種前所未見的影像敘事來闡述「精神分裂」是大有可為的。每每提到精神分裂,所有人直覺想到的就是黑白條紋衣和瘋人院,但卻很少暸解到:每天,而且得設法持續下去的日常生活,才是精神分裂的最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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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妳的興趣很廣泛,也拍攝過很多題材,Lorenzo生病這件事是不是也激起了妳對精神健康議題的關注?

S:沒錯,這件事對我的生命影響很深。

Lorenzo的狀況,擺在義大利目前的狀態之下,恰恰是從來沒有聲音的「那種故事」之一。就像我前面所提到的,其實有許多家庭都活在跟我們家非常相似的處境中;但精神分裂的影像再現,卻總是仍然與瘋人院、病患制服甚至暴力畫面連結在一起。身為一個攝影師,我的直覺是想去呈現日復一日生活中的困難,這是許多家庭都正在面對的。

在義大利,瘋人院從1978年起就全面關閉了,但自此之後,有精神健康問題的人們也彷彿不再存在了似的。雖然我本人並不相信關於「精神分裂」的學理定義,但在現實中,受心理問題所困擾的人們確實很多。我曾遇見非常多跟Lorenzo一樣年輕的男孩女孩被診斷出有相同的精神疾病。Lorenzo是在18歲的時候開始出現癥狀,在那之後,隨著接觸所謂的「精神健康中心」和住在裡面的人們越來越多,我越來越覺得這些人的差異實在非常巨大──精神分裂可以是任何事,或者什麼都不是。

Lorenzo已不再幻聽很久了,但他還是有應付人際互動的困難,所以很難找到工作。不過想想,義大利現在根本什麼人都很難找到工作,青年失業率已經高達40%。如果根據統計數據,Lorenzo也是其中也一,就歸類在「30歲以下」的人口裡!但這種角度就會完全抹除了他們的差異。

藉著訴說Lorenzo的故事,我其實試圖想為所有受精神問題煎熬的年輕人們發聲。他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命故事,但都透過巨大的痛苦和多愁善感而連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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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特別感謝Francesco SponzaCaterina Pavese協助義大利文與英文的對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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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月 ─ 攝影「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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