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為萬物之母

by on Wednesday, 31 March 2010 Comments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到底希到什麼程度?一直是達爾文(Charles Darwin)《物種原始論》(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by Means of Natural Selection)出版後,科學界想解答的問題。

十九世紀中,西方學人多相信語言是區別人獸最顯著的特徵。可是我們使用「語言」這個詞的方式,並不嚴謹。即使在動物學的課堂上,我們都會聽說蜜蜂的語言、鳥兒的語言,哺乳動物各有各的語言,鯨豚甚至能以我們還搞不清楚的方式相互溝通。教授往往還會順便告誡我們:不要以人為中心衡量其他物種,貶抑其他動物的潛能。這麼一來,想以「語言」分辨人獸,就不可能了。

但是人的語言與其他動物的語言不同,又是明明可知,教人無可推諉的事實。舉其犖犖大者:人能說話,人能記錄話語,人能閱讀記錄下的話語。對我們來說,人能說話這個事實,甚至根本不值一提,因此我們從來沒想過「說話」是多麼方便的溝通方式。


運籌帷幄決勝負

以正常的速度,人每分鐘可說150字。《三國演義‧博望坡軍師初用兵》那一回,記載了孔明打第一場勝仗的軍事調度。且看他說了多少字:

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軍馬。雲長可引一千軍往豫山之前,先且埋伏,等彼軍至,放過休敵。其輜重糧草,必在後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縱兵出擊,就焚其糧草。翼德可引一千軍去安林背後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舊屯糧草處縱火燒之。關平、劉封可引兵五百軍,預備引火之物,於博望坡後兩邊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

合計146字!也就是說,約莫一分鐘光景的口語命令,就決定了一場戰事和許多人命的結局。


呼叫說話不同源

其他動物的例子也提醒我們:不會說話是多麼的不便。就拿人類的好朋友——狗來說好了。1973年得到諾貝爾獎的動物行為學家勞倫茲(Konrad Lorenz),描述過狗用以表示打敗認輸的特定姿勢:倒在地上,將身體要害(脆弱的喉部與腹部)暴露在對手的利齒下,一副任憑宰割的模樣。要是牠會說話,大叫「我輸了!我不打了!」不是更安全嗎?

另一個例子,是珍古德研究的野生黑猩猩。1970年代初,珍古德的研究團隊才發現黑猩猩社群也會分裂、相互仇殺。雄性領袖(alpha male)會率眾侵入敵對社群地盤,狙擊落單的黑猩猩。可是雄老大發動戰爭的過程非常複雜:牠必須以誇張的呼叫、動作引起同夥的注意,再以行動演示意圖,既費體力、也花時間。

事實上黑猩猩平時會以呼叫傳訊,那牠們為什麼沒有發展出特定的呼叫聲,以表達「咱們一起去幹掉那群混蛋」呢?難道黑猩猩呼叫與我們說話,根本不是一回事?


人類演化主旋律

WangDaoHuan_Civilization_and_Language02一點不錯。十九世紀六○年代,法國神經學者發現人類大腦新皮質上有控制說話的中樞,位於左腦額葉。1870年代,德國科學家發現人左腦顳葉新皮質上另有一個語言區,功能是理解別人說的話。時至今日,其他哺乳類的大腦新皮質上,還沒有發現涉及呼叫的控制中樞。

結論很清楚:人說話與其他哺乳類的呼叫,是兩回事,分別由不同的大腦中樞控制。人腦新皮質上演化出了語言中樞,所以人會說話。

這個結論的意義,必須從人類自然史談起。

話說人與非洲的兩種黑猩猩源自同一祖先,600萬年前分別走上不同的演化道路。一開始,人類始祖與黑猩猩最大的不同,是走路的體態。人是哺乳類中唯一直起身子、以兩腿走路的動物。其他方面,特別是行為,人的始祖與黑猩猩有什麼不同,我們還不清楚。一方面,人類始祖以及早期祖先的腦容量,與黑猩猩並沒有差異;另一方面,那時人還不會製作石器,我們缺乏能反映行為的直接證據。

400萬到300萬年前,人類祖先的走路姿勢與我們已沒有太大差異。直到250萬年前,冰河時代剛開始,人的腦容量才開始明顯地擴張,同時人也會製造石器了。

180萬年前,直立人出現。他們是第一個走出非洲,到歐、亞大陸生活的人。從此,人類遷徙到世界各地,成為人類演化史的主旋律。冰河時代結束前,現代智人從西伯利亞東進,進入北美。九千年後,南美洲南端的火地島,地球上最接近南極大陸的地方,都有人居住了。


文明曙光仍未現

換言之,六千年前,我們智人已是地球上唯一遍布全球的物種。在生物界,這個事實就足以讓人榮登「萬物之靈」寶座。因為地理分布範圍廣大,不只展現了物種的適應能力,也是物種度過不測災變的「保險」。全球性的大災變畢竟罕見。

然而非洲的大型哺乳類中,人並不是唯一擅長長途跋涉的物種。為什麼只有人類走出非洲,遍布全球?人類學者推測,人類因為會說話,能夠形成緊密的社群,克服遷徙的困難,適應風土、氣候極不相同的環境。既然直立人是第一個在非洲以外大洲生存的人類,他們必然已經能夠說話。人類說話的歷史,算來至少已有180萬年了。

可是,六千年前,我們自詡為萬物之靈的那些特質仍然沒有出現;以「文明」一詞收納的所有特質。


創制文字洩天機

WangDaoHuan_Civilization_and_Language03什麼是文明?中國古人對於文明的意義,有非常高明的見解:經緯天地曰文,光照四方曰明。「文」指對於天地萬物的觀察與研究,產品是知識與宇宙觀;「明」就是以知識改變環境、利用厚生的成就。

「文」的這個意思,源自文字。以文字記載經驗,才可能累積知識、提煉智慧。有了文字,經驗、歷史、知識、智慧才可能超越時空、傳之久遠,受惠者甚至不必是血親。人類創制了文字,得以建設人文世界,才配稱萬物之靈。

可是地球上只有極少數人類社群發明了文字、使用文字。而且,文字有歷史,可不妙手偶得、渾然天成。說話是演化而來的天賦,文明卻是少數社群的業績,絕非自然而然。人類的語言天賦必須以文字開發,才能利用蘊藏其中的巨大力量。原來文明是以文字揭露的光明。相傳倉頡造字,鬼神夜哭,因為天機盡洩,良有以也。

這個覺悟可以解答一個重要的問題:人類社群間的不平等。我們從小讀歷史,對於「四大文明古國」(中東兩河流域、埃及尼羅河流域、印度河谷、以及中國的黃河流域)早就耳熟能詳,卻忽略了更重要的史實:既然世界各地都有人住,為什麼只有少數幾個社群綻開了文明的花朵?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本文為節錄,完整內容請見2010年4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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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o-Huan Wang (王道還)

台灣大學人類學碩士,曾赴哈佛大學研習生物人類學,專長為神經解剖學、神經心理學、演化生物學。現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人類學門助理研究員。業餘從事科學寫作與翻譯,擔任國科會《科學發展月刊》常務編委、《科學人》(Scientific American)編譯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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