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妙遇奇缘

by on Wednesday, 31 March 2010 Comments

植物园是一处奇妙的所在,是城市里的荒林。在城市的快速变迁里无法再容身的那些事物:传奇、古老的秘密、逝去的身影,还有消失了的话语……,都沈淀在植物园的深处。

上个春天,我在这里遇见了帕特。

 

巧相逢

他几岁呢?六十?很难说。可能比这年轻很多、也说不定他已经六百岁。帕特高大、有银白色卷曲发亮的长须,像古希腊人一样线条深刻的面孔,和美丽的湖水色眼睛,里面溢着宇宙的秘密。帕特令人想起奇域魔境里走出来的古精灵。

天热天寒,他身上永远是同一套衣服,西式外衣、灯心绒长裤、衬衫、羊毛衫,整齐不茍。材料跟配色都很讲究,然而上面都沾满了岁月的乌脏和尘埃。他手中拿着一只神奇木杖,据说可以探测地表下的能量;头上总戴一顶磨烂了边的褐色绒帽。

帕特彷佛来自另一度时空。另一度古老而庄严的时空。那里的人们更敬畏自然,明白天地间存有太多不可语的事物,并且愿意屈身向满是腐叶与虫蚁的土地求教。帕特懂得树语、鸟语,还有云跟风的语言。

某个春日,我正在观察新花。帕特突然从那株开满春花的梅树后头冒出来。我们一起拜访了老樟树、无患子、乳香树与春桃木。有些是经常出现在普罗旺斯乡野传奇里的草木,另些是遥远异洲来的花木,跟我所生长的亚热带土地紧紧相连,原本我却不认识它们,见了只有惊奇连连。


享交谊

我们在种满银杏的散步道上谈天、在塞满秘密的老榕树下小坐。帕特说的事都很特异。比方,园里那株接骨木具有奇异的能量,在它周围绽放的紫罗兰,因此都有着与其它紫罗兰不同的蓝色;比方,天上某一片乌云的飘然抵达,原来预告着地上某位不速之客的来到;比方树梢的小鸟,会响应人们在心中默默的叫唤牠。

他还说了其它更怪异的事,旁人听了一定当他作疯子。可是我从来没有轻视他的任何一句话。我知道他不是凡人。

我们闪避管理员的巡逻,跑到荆棘乱生的灌木丛间,去采早春冒出的野芦笋、品尝初夏的浆果。天气好的午后游人多,我们在园中漫步,帕特庄严美丽的容貌经常吸引各路摄影爱好者,握着犀利的相机,上前来向他请求一张人像照。

他究竟来自何方?上一个世纪?另一个国度?我没有深想。春光漫烂,我正全心全力的学习生命的学问:树木、花草、泥土间的菌类与微生物……,种种饱满而精采的事物填满了我的好奇心。帕特的友谊令我愉快,我明白这是一份很奇特的情谊,并不很想强把奇特不可解的际遇拆解。


初深谈

然后有一天,在寂静的树林里,帕特的声音忽然间转了调,变作了一长串异乡的语言。我惊异极了。那是来自北方高纬地区的英语,古老、带着美丽而铿锵的音韵……,然后他哭了。

因为乡愁、贫病、逝去的爱、失落的回忆?因为只身在宇宙里孤苦无依?我静静的听,周围的时空彷佛消失、停滞,彷佛一直以来我们就是用这种语言交流。光阴流逝。他对我说,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的倾听他。他说他感觉自己彷佛又青春了,像一个小男孩。

太阳落到树林后方,空气变凉了,我得离去了。帕特吻了我的手,举帽挥别,然后说:「不要太用力的观看。只要与植物一起呼吸、感觉,作它们的朋友就好。轻轻使用妳的能量。太用力会适得其反哦。」我知道,他这说的是我拿树木图鉴对照认树的行为,还有我那拼了命记录所有植物名字的小本子。他从来就不认同,害我在他面前总要藏起指南书。

他不明白为什么我得要掌握所有人的名字与来历。他说,妳若认识他们的灵魂、认识自己与他们的关系,这样还不够吗?我惭愧的解释说考试不考灵魂。我对于自己有着学位考试这样俗气的目的感到很心虚,然而我要怎么向他说明,花园外的世界,讲求的总是功利跟目的,获取学位不过是我所能找到的借口,让我可以花上大把光阴在我所喜欢追求的学问上,不受外界的干扰。

我以为还会再看见帕特。


QiaWei_MontpellierJardin02植物灵

秋天来了,我成了植物园的实习生。

暑热已经褪得差不多,该来的秋雨却还迟迟未到,草木们都口干舌燥。当第一道晨光射在树林间,我拖着水管,为口渴的鼠尾草跟曼陀罗浇水。这里还有好多奇异的植物:据说拥有大麻功效的马雅人烟草、芬芳如椰子却含有剧毒的茄科小花、百香果、鲜艳的灯笼花跟刺桐……。

我听着土壤与根吸收水分的声音,彷佛是花草们畅快呼噜的在牛饮。在初秋清晨的曦光微照里,这些花卉跟灌木,每一株都显出独一的神韵;静静处在它们中间,久了,就感到每株植物的周围空气里,彷佛有某种浓稠、半透明的光在流动。

这种感觉很强烈,是纯然的想象吗?很久以前,我曾经在某处读过人们锻炼自己,以能看见动植物生命灵魂的事。据说树木的灵魂像一圈流动的彩光,包围着它们有形的形体,与它们的枝干一同漫延伸展……。当时我还偷偷练习了很久,始终也没看见过什么。也许我的练习是太「用力」了?就像帕特所说的?


游戏心

晨早的植物园,时光清澈而透明,毫无人间的干扰。园门深锁,要到正午才会打开。园丁们忙着清理草本植物在夏暑之后枯干的枝条,从干硬的果实里采集各形各样的种子。

翻土、除草,然后,一趟又一趟,拉着拖车,哼着歌儿,穿越那些森天古木下透着神秘光线的小道,到树林最隐密处,载回来一车车的有机腐质土。那是以园里的落叶、枝条、青草和时光所调制。他们拿这土去调混园土,在上面又种下新的灌木幼苗。

园丁的工作像是一种孩童的游戏。而这些园丁,也好像一个神秘的孩童集团,每人各自有着顽傲不凡的心性。有像粗硬的树皮,有像带刺的荆木,有像含蓄不彰显的花:他们彼此亲密却又疏离,每个人掌管着不同的区域。最奇妙的是,每一区恰恰正反映出那位长期照料的人的性情。


摄影/恰唯

本文为节录,完整内容请见2010年4月号《人籁论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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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a-Wei (恰唯)

本名王嘉慧。生於台北,現居於法國南部蒙貝里耶市附近。出生時是城市小孩,在人生旅途中慢慢變為喜歡沉思的鄉下人。當過報人、廣播人,曾入圍廣播金鐘獎。著有散文集《拉荷歇爾》、童話《踏入哲學的花園》等書。2008年,選擇了以植物生命作為理解大生命的鑰匙,開始研修園藝苗圃學。目前身分大致可歸納為:園藝學生、家庭主婦、中文教師以及自由寫作者。

Website: blog.sina.com.tw/monuniv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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