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出內在的真實:《羅馬浴場》

by on Friday, 28 September 2012 Comments

「現實」向來不是中性詞,它意味著妥協與限制;

人人都想逃離,但始終沒有勇氣。

遁入另一時空,你就能擺脫身上的種種束縛,獲得全然的自由與真實?

或者,你所以為的現實,原來不過是自己難以正視的怯懦與不足?

 

 

片名∣《羅馬浴場》(Thermae Romae)
導演∣武內英樹
出品年份∣2012
上映時間∣2012年08月(傳影互動)

 

 

今夏日本電影票房奇蹟,改編自同名暢銷漫畫的《羅馬浴場》在台灣也勇奪票房冠軍,這部描述古羅馬浴池建築師穿越時空來到日本澡堂,將澡堂文物器制帶回羅馬發揚光大的奇幻喜劇,可說大受歡迎。雖然說偷看鄰居洗澡已是人類敗德史上一犯再犯的錯誤,但這部電影並沒有賣弄胴體,除了阿部寬如神鬼戰士般的好身材外,只有外國男人與老男人獻出肉體,女體全面封殺。顯見電影成績不是靠肉體得分,大部分的觀眾應該都是想到澡堂就舒暢,抱持對泡湯的好感而想要一兼二顧,眼睛享受泡湯之餘,兼學習古羅馬帝國史吧。(泡湯寫稿就是會這樣昏頭啊!)

 

回到羅馬帝國泡澡去

因為有感於羅馬人雄偉壯觀的公共浴池,原著漫畫家將羅馬浴池與日本澡堂連結,創造出跨越時空兩千年來到日本的古羅馬建築師。其實放眼世界,公共澡堂所在多有,相中羅馬也許是因為帝國威名顯赫,它是第一個建立的西方帝國,並完成第一部西方通史。當然,也許只是羅馬雕塑讚頌男體之美,大家都覺得棒透了。

 

《羅馬浴場》電影開場如《亞瑟王》等浪漫派英雄小說,就像漫畫前言、天橋說書將時空拉至第14位皇帝哈德良在位的西元135年。這位皇帝既有雄才大略又有藝術視野,就像秦始皇一般,哈德良反抗元老院,希望擁有絕對王權,因此被指為暴君。

 

哀愁靈魂跑錯場景

片中阿部寬飾演的路修斯,就是受哈德良器用的御用浴池建築師。這位有著雕塑般外貌及發明家頭腦的男人,憑著想像完成抽象空間,以雙手打造盛世工藝,但在崇高歷史價值的背後,他竟也是個失敗的男人——妻子跟好友通姦、工作屢遇創造瓶頸。而且伴君如伴虎,雖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日月精忠,但君王年事已高,恐怕無法幹到退休。鋼鐵般的身軀下,是哀愁的靈魂。

 

阿部寬確實是電影《羅馬浴場》的靈魂與精魄。除了如洋人般的深邃輪廓與高壯體格外,他幾近赤裸不計形象,加上冷面笑匠的演出方式,將錯置時空的突梯與格格不入的動作表情,拿捏精準,令人捧腹大笑。尤其是鋼鐵般的羅馬戰士來到身心舒暢的澡堂,面對眼前齒危髮禿、笑容詭異、扁臉矮小、衣不蔽體的異族人士圍繞指使,一來感到身在奴隸間的紆尊降貴,卻又為這些族人先進的文化發明感到衝擊與震撼。阿部寬很到位地將購物頻道或旅遊美食節目才會展露的表情和口條,發揮得淋漓盡致。令觀眾幾乎忘了盯緊他的肌膚,我是說「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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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帝國的御用浴池建築師闖入了現代日本,精緻、高科技的澡堂文化,為他帶來莫大的衝擊與啟發。

 

掉入時光旅行的老梗

就在苦思創作的出神狀態中,路修斯發現了「蟲洞」,因而來到2012年的日本,並從各種浴池及水池中,像尼斯湖水怪般現身——或者我應該比喻為龐德女郎。電影藉時空旅行打破真實,構築不可能的弔詭。所有時光旅行電影如同《羅馬浴場》,都是「逃離現實」的荒謬劇場,時光旅行從沒被經驗過,只是理論,就像數學悖論裡的阿基里斯與龜。理論與經驗產生衝突,表現成戲劇作為對現實經驗的狂歡嘲弄,通常是反面的嘲弄,如先進與蠻荒、文明與粗魯,擦出火花與笑料。當年紅透一時的《上帝也瘋狂》(The Gods Must Be Crazy, 1980),不就是為了一瓶可口可樂嘛。

 

如前所述,《羅馬浴場》運用時光旅行,在文學或電影概念上並非新奇,最經典當屬《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 1985),在該系列電影中,怪博士利用閃電能量驅動時空旅行車;改編H.G.威爾斯小說電影《時光機器》(Time Machine, 2002)是以加速度超越光速原理來甩脫時間限制並展開旅行,這大體上與《MIB星際戰警》(Men in Black, 1997)系出同門;電影《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 1984)則是把未來天網用teleport傳送過來,也可讓人接受。至於兩年前好萊塢的《扭轉時光機》(Hot Tub Time Machine, 2010)利用泡泡浴缸穿梭時空,就是很瞎的例子。

 

其他瞎掰來的,諸如法國賣座大片《時空急轉彎》(Just Visiting, 2001)是喝了中世紀藥水來到現代;熱門的中國清宮穿越劇《步步驚心》是靈魂轉世來到清朝;休傑克曼和梅格萊恩飾演的《穿越時空愛上你》(Kate & Leopold, 2001)則是把布魯克林大橋當百慕達三角洲,眼睛一跳就穿越完成。《羅馬浴場》的時空旅行便如此種,簡單如《愛麗絲夢遊仙境》那樣掉進兔子洞就跨越兩千年。至於有沒有參考《不能說的祕密》,來個神曲大奇航,只能說音樂無國界,美酒加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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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鬱不得志的現代漫畫家跑到了古羅馬帝國,在一個與現實全然無涉的時空中,她不僅看清屬於內在的真實,也逐漸獲得了滿足。

 

真實慾望投射出「幻見」

《羅馬浴場》作為電影吸引觀眾,首當其衝的問題便是:「觀眾為何想看到古羅馬浴池建築師?」多半是衝著人氣大明星阿部寬會全裸入鏡飾演主角羅馬人路修斯,但片中真正看到/凝視路修斯的是想成為漫畫家的女主角真實,由上戶彩主演,一名被視為沒有天分的漫畫家。

 

「只會畫畫是不能當漫畫家的哦。」結果少女漫畫家遇上穿梭時空來到日本,而為日本澡堂文化大受打擊與啟發的路修斯。兩個失意靈魂跨越兩千年相遇,互相告慰。觀眾大嘆,原來羅馬人就有創造力瓶頸和職業倦怠症了啊。至於戴綠帽和嫁不對人是情節純屬虛構,大家不必太認真。

 

總之,羅馬建築師和日本漫畫家都有壯志未酬,工作尚未完成。電影不讓路修斯直接動用金錢與人力完成浴池,也不讓真實焚膏繼晷完成大作,卻讓兩個在命運中受挫的主角,透過這樣無中生有的穿越時空來相會,一來為了完成使命,二來是製造樂趣。以拉岡(Jacques-Marie-Émile Lacan, 1901-1981)的理論來說,重現於電影銀幕上壯觀的古羅馬場景就是「幻見」,它是實現主體慾望的場景。片中一次次交差的羅馬浴池就是幻見的場景,而最後當路修斯和真實與她的家鄉耆老,一起同心協力完成戰場浴池時,終於集幻見於大成。

 

啟動快樂的無限迴圈

也就是說,羅馬軍隊有沒有打贏戰爭、歷史有沒有被改變路徑,不是很重要;甚至說路修斯有沒有一次次交差浴池倒也還好,重要的是日本女孩真實的慾望。片中的真實漸漸滿足,她逃開了家庭、她能以過來人身分勸別人忍受工作、她老家無用的長輩也為她來到羅馬建造暖炕完成偉業,她彷彿看見了愛情的紅線,無需與飯店小開相親結婚,最重要的是完成一套漫畫,並像《雷神索爾》(Thor, 2011)裡的天文學家娜塔莉波曼一般,滿心期待與路修斯再見一面。

 

其實從羅馬回到日本是片中大部分主角的終點,但回家是一個目標,卻不是目的,整部電影的目的是「享受」從日本到羅馬再到日本,這個反覆不斷的路程,及路程中的體驗與見聞。這就是拉岡所言的驅力(drive),驅力最終是希望再製造繼續循環的動力,讓快樂回到它的循環軌道。因為真正的快樂就是穿梭在羅馬與日本間來來回回的運動。所以當阿部寬片末再次從公園水池裡現身,這可不單純是預告續集那樣無聊的伏筆哦。而是必要的結局,讓迴圈再度啟動。

 

此外,一般觀眾也千萬別誤以為羅馬最偉大建築是哈德良君王的澡堂。應該是羅馬競技場,但羅馬圓形競技場當然也不是路修斯蓋的,就說他的歷史文獻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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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麼能夠帶領我們超越時間與語言的藩籬?不過就是至為單純的人性情意。

 

 

大亂鬥拼貼出興味

回到《羅馬浴場》的電影執行,它將兩個時空場景用兩種不同影像調光來處理,古羅馬時代具有飽和濃郁的歷史感,現代日本則明亮清新。導演武田英樹前作《交響情人夢》就上演過語言多聲道,反正好萊塢電影在日本上映時多有日語配音,片中拉丁語和日語夾雜,加上特效化妝,連老外都分不清阿部寬是日本人了,我想一般台灣觀眾也沒空去追蹤唇語。

 

此外,武田英樹不愧是執導過《交響情人夢》的導演,片中使用大量的歌劇樂曲,多有跟緊劇情內容,使用了普契尼《托斯卡》、《蝴蝶夫人》、《杜蘭朵公主》,以及威爾第的《阿依達》。這種多語言聲道大亂鬥,加上古羅馬用歌劇當背景音樂的混種,充滿了「穿越劇」的戲謔味道,就像《羅馬浴場》原著漫畫封面KUSO一樣,這些都是後現代諧仿取用的典型趣味,荒誕而解構。中文字幕翻譯也酷,阿部寬飾演的古羅馬浴池建築師第一場台詞就說:「那我是被炒魷魚了嗎?」翻譯您是誰啊,入戲很深哦。

 

超越的原是人性情意

最後還是要回到結局。不管是因為漫畫還沒連載完畢,或者導演的巧思,電影並沒有在古羅馬和當代日本做一個選擇,而只是讓穿越時空反覆啟動。由此可知《羅馬浴場》既不歌頌羅馬古代浴池雄偉,也不強調日本泡湯文化親切宜人,它不做優劣判斷,不在「沐浴」這件事上提出嚮往,歷史也沒有任何改變或偏差。古羅馬與日本、路修斯與真實、電影裡的主角與漫畫上的主角,互為追逐的主體與客體,當不可能實現的幻見場景,就呈現在路修斯和真實同在的場景裡,無論他們短暫共浴相擁或營火談心,都讓觀眾暫時把浴帽和歷史放在一邊,專心聆聽跨越時間和語言隔閡的金童玉女說話,那兒存在的就是毫不弔詭的人性情意了。

 

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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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世強

台北人,台北藝術大學電影所肄業。長期投入電影發行及評論寫作,歷任春暉電影、美商環球派拉蒙影片、美商二十世紀福斯影片公司,2008年轉任金馬影展總監,現任職時報出版文學主編。部落格「185電影人」,持續發表影評。

Website: pm185.pixnet.net/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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