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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05 December 2012 15:46

取自然,譜心聲

─峨冷在大山與大海之間尋自我

大自然提供的創作素材,有姿態、具性格,提醒人自由揮灑亦勿忘謙卑。

魯凱族的峨冷,藉天地間最細緻的存在,傾訴內心最飽滿的情感。

峨冷大頭照 峨冷.魯魯安(Eleng·Luluan),漢名安聖惠,1968年生,屏東魯凱族好茶部落、霧台部落人。內埔農工家政科畢業,為台東藝術家群落「意識部落」的成員之一,擅長運用漂流木、植物纖維等自然媒材進行創作。

 

初秋。來到屏東的台灣原住民文化園區,一處大山與平原交會的所在。隘寮溪在腳下徐徐流過,帶來山林的氣息。若沿溪而上,不出十餘公里,就能到達魯凱族好茶部落「曾經」的生活領域。是的,曾經,一段先後被政策、天災引致流離,如今逐漸掩沒的曾經。

 

然而,我們來此不是為了上山。非長假的早晨,迎賓的傳統禮炮打得震響,園內遊客卻顯得稀疏。走過賣店,在準備中的展場裡,見到了正忙進忙出的魯凱族藝術家──峨冷.魯魯安(Eleng·Luluan)。

我問:「這是妳離部落最近的一次展覽吧?」

她想了想,說:「對......一直沒有勇氣去碰觸的,第一次。」

 

從花藝師到流浪藝術家

半個世紀前,「雲豹的故鄉」好茶部落還在北大武山中的雲霧繚繞之處。1978年,一紙政府命令,以「便利生活」之名,讓整個部落移居到鄰近的溪岸台地。當時峨冷九歲,國小三年級,也在遷徙之列。告別了記憶中的祖居地,峨冷回想起來,覺得人生似乎起了重大變化。她說:「繫念著模糊的環境記憶,好像就註定要不斷流浪。之後不管是在霧台或新好茶,我的心都沒辦法真正定下來。」

家,總有著複雜多面的意義。生命從最初的土地上被拔起,異地再植,卻難以生根。峨冷出身自部落的貴族血脈,在成長過程中,受到傳統階層、性別觀念對女性的許多期待與約束。她談到:「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我從小就是個被約制的小孩,可是越被約制,就越想抗拒,即使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抗拒什麼。」對「家」最深刻的愛與念,反而成為長大後心頭最難解的糾結。

踏入社會,峨冷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台北打拚;直到年近三十,經歷接連的家庭變故,才再度回到屏東。家政科畢業的她,以開設花藝工作室重新出發,卻沒料到這個轉折,引她走上了藝術創作之路。1998年,從沒做過需要命名作品的峨冷,竟獲邀參加台北市立美術館的「當代原住民藝術展」,並開始以複合自然媒材的特色,在藝術圈闖出名號。

不久之後,峨冷結束了花藝生意,全心投入創作。甚至因為創作,她再度踏上流浪的旅程。翻過山,去到台東金樽海岸,成為由跨族群藝術家組成的「意識部落」成員之一。

2008 如果不在這裡 應該在哪裡 01

 

2008 如果不在這裡 應該在哪裡 02漂流木繫起了人生軌跡

山裡長大的人,突然跑到了海邊生活,在那裡,峨冷邂逅了漂流木,也因此重新梳理了自己的生命脈絡。

她談到:「在台東,我曾夢到漂流木盤踞在舊好茶的水源地;甚至在海邊看著它們,也忍不住會想:『這是不是從舊好茶流下來的?』漂流木對我來說是活的意象,把我帶到前所未有的領域,意識到自己原來和自然、土地這麼緊密。」兒時記憶,也因此一一被重新釋放,她說:「從小,花花草草就是我的玩具,整天捏在手上把玩......現在重新整理自己走過的路,為什麼會接觸自然媒材,一下子脈絡變得好清楚,彷彿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花很「輕」,漂流木卻很「重」。決定採用漂流木創作,峨冷碰上了第一個挑戰便是「怎麼蒐集」。她笑說:「剛開始超級瘋狂,隨時都想去撿木頭,被欲望驅使,更被貪婪吃得死死的!」深怕被別人搶先,但自己一個女生又帶不走,峨冷只得與友人同行,但約法三章,比快、比狠、更比準。

「我們常比賽誰最快決定自己要的木頭,通常會先『尋』一遍,各自留下標記。」在既定的遊戲規則下,人人各有不同方法,峨冷說:「我通常都很直覺,剛好抓到,第一時間的觸感對了,那就是了。木頭在我腦子裡會自動連結、歸類,很快就組合出自己的語言。也許是從小在山上長大,我覺得自己很容易就可以進入它們的世界。」

不過,太容易進入也有缺點。峨冷笑說:「事實上,我快被材料淹沒了!這些木頭都跟我生活在一起,每天經過它們,看著它們,很難預期哪天會突然靈光一閃,覺得:『該你上場了!』」

 

 

取「材」自然,也取「道」自然

藝術家多半都會同意創作難以強求,需要時間醞釀、調整想法,因此每個人自覺還不到位的半成品,往往不少。類似情況也發生在峨冷身上,而且對使用自然媒材的創作者來說,「如何與材料相處」是個格外重要的課題。

峨冷認為:「每一根木頭都是獨立存在的生命。某種程度,妳應該可以解讀它們想跟妳說什麼。但是,妳真的到了那裡嗎?」累積了幾年經驗,峨冷曾經一度覺得自己非常能掌握使用漂流木的技法,然而,卻在某次創作高美館的戶外作品時陷入困局。回想起來,她說:「我以為自己可以駕馭,但卻反過來被它們狠狠修理一頓!妳以為自己可以不按照它的線條、硬是要改變它,它就會反過來卡死妳,所有感覺都不對了。」

木頭教會了峨冷,每一次創作都必須讓自己回到原點。她談到:「每一次都會覺得『就差一點點』,但是發表之後,再回頭看,它會帶妳自我提升。現在我使用木頭的技法,沒有像過去那麼繁複、堆疊了。過去的作品,現在可能做不出來,生命過程就是這樣,那就是我。」

另一方面,不論是漂流木堆疊組合,或是峨冷近期常使用的自然纖維(植物的根、莖、葉等)編織拼接,以自然媒材構成的作品,通常不易長期保存,隨著時間可能產生有機變化,到最後甚至崩壞、消失。峨冷提到:「一開始會很希望作品能持續得更久一點,但後來也釋懷了。自然素材讓我學會了謙卑,選擇用這些材料,就要尊重它自然生成的狀態。」

 

追求不同心靈的共通感動

卸除了對技法、成品的「執」,如今的峨冷,更專注在她一直以來想藉創作達成的事:與人交流共通的經驗、分享精神上的感動。

從過去到現在,圖騰也好,符號也罷,峨冷的作品始終很難直接看出「原住民」的痕跡。這當然來自她因生命經驗而形成的抗拒,誠如她在談到魯凱族文化中以百合花做為女性純潔和貞節的象徵時,激動地說:「我的生命一直在和這樣的東西拉扯,人怎麼會輕易被定型?不能勇敢地走出自己嗎?」

若說當代原住民藝文的書寫與創作,某種程度是藉由談「自我」形塑了一種「集體」的身分認同,峨冷對自己的最大期許,無疑是在超越這種狀態。她說:「我想打通人與人之間的不同心靈與距離,如果我說的話也被歸類成『只是原住民自己在說的話』,那正是我需要持續努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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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在這裡,應該在哪裡?〉,2008

家的羈絆是永遠的創作泉源

或許正因如此,峨冷強調她不喜歡詮釋作品,而希望觀者能直接被她所創造的畫面觸動。可惜,這對在實際場合中很難完全不介紹作品的藝術家來說,只怕是最難達成的奢想。

初秋,屏東,原住民文化園區。峨冷穿上了傳統禮袍,戴上了傳統花冠。成名多年,第一次將作品帶回到靠近生命源頭的地方,個展開幕在即,部落裡的女性長輩全都到了。我身旁有人竊竊地說:「峨冷最愛哭了,等會兒一定會哭慘了!」果不其然,作品導覽開始,走不出兩、三件,當長輩用族語開始聊起各種天馬行空的看法,她的淚水已止不住。

2009年八八風災之後,部落又逢巨變,峨冷也因此較過去常待在屏東一些。目睹災害帶來的衝擊,她說:「人生走一回,後來才發現一直在逃避的東西,帶給自己的養分最豐富。我開始會自問究竟要逃避到幾時?」但當我問:「會有一天結束放逐,回到自己的部落創作嗎?」她卻又說:「不是沒想過,有時候會想,但又真的不敢想......暫時沒有認真考慮要回來。」

事後想想,關於「家」的羈羈絆絆,不正是每一個人的經驗深處,最自然的生命共感嗎?想家的流浪者,峨冷,其實家一直在妳的作品中。

 

採訪、撰文|林佳禾
照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Thursday, 01 November 2012 21:35

失去‧重生‧索羅門群島 (一)

 

來自太平洋的召喚

我從1992年起就住在台灣,可是就像這座島上的大多居民,我西進的頻率遠大於東行。我的研究旅程大多深入中國西南方的偏遠山區,以宗教儀式與社會變遷為研究主題,彷彿盡可能離太平洋世界越遠越好……不過,在我抵達台灣幾個月之後,曾經在台東縣停留過一段時間,太平洋海岸線從此進入了我的視野與想像。

 

海洋,神祕的驅力

隨著一年年過去,我越來越常重返台灣東部,某種神祕的力量把我從原本的重力中心拉開。2008年,我在花蓮縣的阿美族太巴塱部落休息了四個月左右。那年夏天相當炎熱,當地的樹木又稀少。我常常躺下來,試著從熱氣與筋疲力竭的狀態(我來此地避居的原因)中恢復元氣。只要行有餘力,我就會四處遊蕩,大多選在清晨或近晚時分,然後就會拿起筆作畫──描繪田野、山巔與周遭的房舍,畫出有時難以招架的熱氣與氣力耗盡的感受,也畫下我耳聞的故事、誦歌與神話。我也聽了各種家族傳說與祖先系譜。

我們後來與《人籟》團隊共同製作的紀錄片名為《第五天,海水漲起來》,便是描述定居於這個村莊的頭一對男女成功逃離的那場大洪水。當時我一邊對抗著熱氣與疲勞,一邊聽到許多個人與集體的故事,到現在我仍記得對這些故事的反應,也記得東台灣這個位於兩座山脈之間、奇特又讓人陶醉的美麗區域,還有附近海洋的神祕吸引力……你從太巴塱那裡看不到海洋,可是太平洋就在幾公里之外守候著,有如一個帶來威脅又令人眩惑的巨大存在。那段時間我所創作的繪畫裡看不到海洋,但海洋就埋藏在其中──因為海洋就是那個原始力量,驅使我前來走訪星羅散布於未知之海上、恍如黑墨與顏料畫在宣紙上的小小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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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闊,創造靈性共鳴

這些年來,駐足東海岸的經驗讓我心中瀰漫著一種感覺:我不只把太平洋當成具體空間,也把它當成「神祕」空間。閱讀更多關於太平洋世界的資料之後,我深刻地領悟到:它本身的廣闊浩瀚以及橫越海域的經驗,都曾在人們身上激發出深層的靈性體驗,並且透過故事、神話、詩歌、音樂與史詩表達出來。它的邊界與島嶼都曾目睹全世界神祕傳統的來到與融合,有如浪潮般一波波沖刷它的岸邊。到最後,它成為人類精鍊與吟誦神聖(the Divine)體驗以及「感應」的特有空間之一。這種靈性體驗的共通性,有時會以「海洋的感覺」(oceanic feeling)這種用語來概括,雖然這種形容至今仍需面對挑戰與爭議。「深度」、「深淵」、「水」、「感應」、「合一」、「循環」這些暗喻,也可以透過太平洋世界獨有的具體經驗來找出特殊的共鳴。語言與音樂表達、神祕體驗、文學與藝術的隱喻,以及跨文化組合,都在此融為一體。

 

啟程,邂逅多元文化

而台灣是個啟程的地點,也是融合的所在,更是由海浪譜寫而成的故事的目的地。

可是台灣的青年,尤其是原住民青年,是否對太平洋世界懷有歸屬感?它跟這個開放世界之間的原始連結,是否激勵了它的創意、它對「感應」的認知?在這種海洋交流的過程當中,是否生發了相關的故事、音樂與藝術形式?

過去十年左右以來,台灣對於意義與靈性深度的追求越發強烈、逐步演化,越來越多人提出這類的疑問並加以辯論。對於太平洋連結的追求(常常處於萌芽狀態並且模稜兩可)成了轉變中的台灣認同的一部分。利氏學社與《人籟》團隊一直持續著這樣的努力:針對台灣的原住民、太平洋的藝術與故事蒐集了豐富的材料,透過錄影訪談、田野調查以及國際會議的實地記錄來逐步累積。利氏學社與《人籟》也推動了台灣太平洋研究學會的成立,亦曾帶領好幾隊原住民青少年前往加拿大與斐濟參訪。這就是以台灣的原住民青年與太平洋為題,拍攝紀錄片的形成經過,也是我2012年夏天前往索羅門群島的緣故。

我們踏上旅程的時間點,湊巧遇上第十一屆太平洋藝術節的舉行,這個節慶吸引了整個美拉尼西亞跟波里尼西亞世界的太平洋島民前來。因此,這份經驗是雙重的:與索羅門群島的真正相遇,並邂逅了構成整個太平洋大家族的多種文化與民族。我們造訪索羅門島的期間,經歷各種邂逅的時候,持續感受到多元化與共通性的纏結交錯。

 

瓜達卡納爾島:烽火與信仰

索羅門群島的首都霍尼亞拉(Honiara)位於瓜達卡納爾島(Guadalcanal),說真的,這裡並不會打動訪客的心。擺滿各種貨品的大型中國商店、水泥材質的行政大樓與房舍,遍布於跟海岸線平行的道路上,放眼可見「索羅門電信」跟「所釀」啤酒的廣告,這兩個品牌似乎壟斷了整個國家的廣告經費。沒有真的能引人矚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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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約瑟夫天主教高中校長約翰,是我們此行的嚮導,透過他的引介,我們認識了許多索羅門群島的真實面貌

戰爭遺跡如幽靈出沒

山丘上,以花崗岩匾額裝飾的紀念碑,回顧了二次大戰期間曾經蹂躪這座島嶼的海上戰役。樸素但為數眾多的基督復臨教會、天主教會與新教教會成了沿途上的地標。在港口與沙灘上,戰艦的殘骸依然倒臥原地,是恍如幽魂的巨大存在。可是氣氛當中也有某種柔軟,人們的舉止混雜了溫柔與克制,這點打從一開始就會讓初來乍到者為之著迷並受到誘惑。

 

我們在特那魯(Tenaru)的聖約瑟夫天主教高中下塌,地處霍尼亞拉近郊的村莊。那所學校位於農地上,由聖母昆仲會經營,其中三位修士來自巴布亞新幾內亞。在我們造訪的期間,該校校長約翰修士負責照應我們,開車載我們到瓜達卡納爾附近,並耐著性子將日常的現實景況介紹給我們:高生活消費與低薪資收入,宗教、語言與種族上的多元化,教育上面臨的挑戰(該校收有將近四百名的學生,男女皆有)。後來走訪鄰近的瑪蕾塔島(Malaita),那裡也有同樣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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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罩於落日下的瓜達卡納爾島,看起來一片平靜祥和,很難想像這裡曾歷經二戰的烽火摧殘

基督信仰已深入生活

這趟旅程讓我發現與台灣、中國大為不同的天主教會。此地的神職人員是相當年輕的原住民而且為數眾多,有五十位神學院學生正在受訓。當地居民的總人口有六十萬,天主教會就占了將近百分之二十。教會深入參與教育,並倡導人權的提升。這番努力的對象主要是青少年,他們似乎很急切地想要結伴學習與工作。但那不代表一切盡善盡美(我稍後會提出挑戰與問題),不過在這裡顯然可以看到一種活力幹勁與靈性健康,遠超過我原本的預期。那種單純(有時近乎窮困)的生活風格,讓我更能深切感受到信仰者自然散發出來的內在深度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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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羅門群島有高達百分之九十的人信仰基督宗教,生活中處處可感受到信仰者散發出的內在深度與決心

除了天主教會,基督復臨安息日教會也占了索羅門群島人口的百分之十左右,是基督復臨教會在世上任何國家的最高比例。復臨會的基本教義傾向(禁食豬肉與貝類,禁用咖啡、酒類與菸草等等)到了這裡似乎在日常生活的行止中有所緩和;此外,雖然復臨會宣稱其他宗教都是無可救藥的曲解,但是此地各信仰社群之間的關係似乎相當平和。聖公會與南洋福音教會可能是最重要的兩個群組。雖說基督教會全部加總起來,構成了索羅門群島整體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以上,但是基督教與傳統宗教或習俗之間的關係依然相當複雜。我們在索羅門群島佇留的期間,逐漸學習去感受兩件事:基督教的生命力越來越融入當地居民的生活與感受力,還有它從過去承繼下來的矛盾與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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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藝術節:獨特與共享

在霍尼亞拉,有一片寬闊的田野四周架著高聳的圍籬,裡面分成兩個村莊:一邊是傳統的房舍,村民來自索羅門群島不同省分與文化族群,另一邊是國外來的代表團,其中一團來自台灣。大批民眾(大半是當地人)出席了舞蹈與音樂表演,前來觀賞純展示或販售用的手工藝品,並且為了島嶼之間在語言與習俗上的相似與差異而驚嘆。

 

樂舞消融了人我界線

通常我對這類節慶與其他公共活動都提不起勁,可是這次我發現自己看得津津有味。我尤其喜歡待在索羅門群島的村莊,到巨樹蔭影之下的棚屋,觀看來自山區部落與海岸部落的展演。其中,伊莎貝爾島(Isabelle)的舞者是我最喜歡的。

在現場跟人互動很容易,氣氛一派輕鬆。舞蹈、排笛與鼓,刺青、武器、獨木舟……我像個孩子似的玩得不亦樂乎,我平日居住的上海大城似乎遙不可及。

節慶的主要場地附近有個叫做多馬(Doma)的小村莊,直接在海邊推出瓜達卡納爾島各個部落的表演。孩童在沙地上嬉戲玩耍,鼓聲的樂音與海浪的樂音交織為一體。太平洋開始施展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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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木舟的復甦,不只代表航海業的再起,更標誌太平洋世界對身分的認同

獨木舟復甦了新認同

獨木舟與船舶全都聚集在碼頭與岸邊。船舶按照往日的設計與技巧重建而成,或是源自原住民文化、或是來自早期歐洲航海探險家時代,一致見證了整個太平洋航海業的復甦。好幾個代表團都搭船一遊。

這樣的復甦反映了兩件事:一是對於身分認同的追求,摻雜了現代運動、冒險精神、對自然生活風格與傳統的迷戀。二是對於集體努力的飢渴,沐浴於海洋的「感覺」與「節拍」裡。有好幾艘船可供參與者順著海岸搭乘短遊。站在「太平洋旅行家」號的甲板上,我夢想自己能在無垠的藍天之下體驗更遠的旅程。

 

翻譯∣謝靜雯攝影∣笨篤

 

繼續閱讀:失去‧重生‧索羅門群島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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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從台灣到索羅門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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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1 November 2012 20:48

失去‧重生‧索羅門群島 (二)

 

瑪蕾塔島:傳統與變遷

 

過去,索羅門各島嶼之間的航運往來非常頻繁。為了躲避獵頭族,有些族群會沿著海岸航行,直到遇到安全的避風港,然後在隔開一點距離的地方,打造人造島嶼,以便享有更安全的避居地,或者索性移居到鄰近的島嶼。人們也會划船到可以潛水捕撈貝類、以貝珠錢進行交易、以及透過婚姻聯盟的地方。根據船程的遠近與目的,選擇使用大小不等的獨木舟。瑪蕾塔島的造船業相當活躍。那是朗加朗加(Langa Langa)人主要的活動之一,我們從霍尼亞拉搭乘三到四個鐘頭的船,一抵達瑪蕾塔島,就立即走訪他們的礁湖。

 

流動者,打造自己的土地

朗加朗加人以流動性與勤奮作風為人所知。有位傳教士曾經記錄某位耆老的證詞:「我們朗加朗加人就像棲息在樹枝上的小鳥。我們沒有屬於自己的土地,除了我們用雙手打造出來的小島。我們出門去捕魚,到陸地上的花園或市場,去以物易物、打聽娶老婆要多少聘金。然後又飛回原本築巢的樹枝,停棲在那裡,直到下一次有什麼需要為止。」

礁湖本身瀰漫著夢幻般的寂靜,水跟天空一樣清澈,青蔥蓊鬱的森林背後襯著大海。不過,人們居住的人造島嶼(最古老的應該是十五代以前建成的)提醒我們,那片風景畢竟是人造的而且滿載著歷史:那個礁湖最早的居民是乘船失事者以及想保護自己免受入侵的人。我們停留的布蘇(Busu)村,人口約有五百位,由源自不同地理位置的十一個家族所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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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朗加朗人來說,獨木舟除了是日常交通工具,更是主要的經濟產業。

貝珠錢,古早的貨幣形態

其中一個家族的祖先是來自布干維爾島(Bouganville)的女性,應該就是當初引進貝珠錢的人;朗加朗加人向來以製作貝珠錢聞名。我們在幾位女村民的陪同下,到了他們蒐集貝類的隔鄰島嶼。我們見識了貝珠錢的製作過程,將處理過後的貝殼穿成一長串,有白有黑有紅,可以作為娶妻聘金或是用在其他場合。

貝殼首先會被敲成小塊。打火石器具會接在穿孔器上,用來在貝殼碎塊上鑽洞。接著用線穿過這些小碎塊,再逐漸把這串東西磨平。有些島民發起一項活動,訴請將貝珠錢認定為另類的國內貨幣。以往,不同的民族社群之間都會使用傳統的貨幣,來交換獨木舟之類的貨品、支付娶親聘金、弭平爭議、議定和解等等。而瑪蕾塔島的貝珠錢事實上只是傳統貨幣的形態之一。鳥羽、狗牙與海豚牙也是。西索羅門群島也會用蛤蜊化石串圈來當貨幣。

 

耆老嘆,難挽傳統消逝

在這座礁石村落負責招待我們的是湯馬斯,他吟誦了一首頌揚過往習俗的讚詞。他向我們示範人們如何協商、公布與提出迎娶聘金(放在地上的一串串貝珠錢)。我忍不住覺得有些不安。他娓娓敘述著傳統並且哀嘆傳統的喪失,雖然我確實能感應那些傳統之美,卻也感受到過去加諸於女性身上的負擔──她們的功用、身價、貞節竟然用這種方式受到評估與對外公開。

但是片刻之後,我又真心受到感動,湯馬斯帶我到村落裡過往只准男人聚集的地帶,那裡有座棚屋的殘跡,一位已亡故的習俗祭司的頭骨還擱在石頭上。在古遠的時代,遺體會先用樹葉做好防腐處理,之後放在地上漸漸腐敗,前後為時七天,最後頭骨就會經由特殊的門(跟生者使用的門不同),被帶入棚屋。在某個時間點上,湯馬斯開始用一種熟悉的閒聊語氣對著頭骨說話,但語調中仍流露敬意,我在太巴塱部落聽過──就是對長輩與祖先講話的方式,柔聲通知他們有陌生人來了,跟他們說無須擔憂。生者世界與祖先世界之間關係的深度與熟悉感,都在我心中引起深刻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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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珠錢是索羅門群島的傳統貨幣之一,圖為正在製作貝珠錢的婦女。

外來者,助長文化疏離

湯馬斯坐在自己的獨木舟附近,進一步細說他對文化喪失的感受。就像他的其他家人跟整個村落,他將自己定義為天主教徒。可是當他談起古遠時代的傳教士時,卻難掩憎恨的情緒:「他們把我們的東西全部搶走了……他們非常高明……他們讓我們害怕,要是照著祖先的方式做事,就會害自己丟掉小命。他們還強調我們用豬來獻祭或是其他祭典都很花錢,結果我們就漸漸疏遠自己的習俗。他們把祖先的頭骨拿走,丟進樹叢裡……他們跟我們說,神只有一個,沒有祖先變成的神靈。沒辦法了,我們沒辦法回到過去,也不能恢復古老的獻祭方法,因為要做的話還是會害怕。要是他們當初只禁止不好的習俗就好了……可是他們卻把好的、壞的全部搶走了。」

湯馬斯告訴我們的事情,讓我心底一陣悲傷,因為我在其他地方也聽過類似的事情。我意識到,即使敘述出來的故事有所偏頗、多層面並且有所矛盾,但基督宣教(還有其他領域的代表)確實常常助長了文化疏離的現象。但不是只有傳教士才有責任;在台灣,棄置頭骨的不是教會,而是日本殖民勢力。不過,大多數的西方傳教士常常不恰當地將「文明」與「信仰」這兩種現實互相等同:長久以來,他們無法用不同於自己文化所提供的角度來解讀福音。但耶穌所帶來的,卻是形塑判斷與決定行動上的更大自由;祂的話語與行徑促成了龐大的解放力量、促成了過去與現在的和解。我體驗過福音的解放力量,但同時也意識到現代史上的西方擴張與思考模式在在扭曲了福音,而我常常在這兩者之間舉棋不定。

 

新生代,能重拾往日榮光?

回到瑪蕾塔島的行政中心奧基(Auki),克里斯主教慷慨地招待我們,讓我不禁想到,對於傳統習俗的態度,現今的天主教會一定是眾多教會裡最為包容也最為開放的。我知道確實是如此。不過,我在台灣的經驗告訴我,故事並未告一段落;教會往後還是必須更直接地面對自己的歷史,以及過去讓原住民覺得文化受到剝奪的行動與行徑。台灣已經開始有這種現象,原住民以「恢復傳統祭儀」(有時這麼稱呼)嘗試將原住民的榮耀與記憶,與展現虔誠的新形式結合起來。同時,我感覺聚集在主教住家附近的青少年的需求,目前尚未發展到那個階段。這裡正在舉行音樂工作坊,由紐約過來的兩位聖母昆仲會修士負責指導。我感覺得到青少年的興奮情緒,他們前來學習關於音樂的更多知識與演奏方式,有的身著傳統服飾、有的則做「全球化」的裝扮。幾個年輕人花了一整天步行越過山徑就是為了來此參加活動。克里斯主教跟我分享他對這點的喜悅:島上總共25位教士,全是索羅門島居民,而且年紀都比他年輕。他說瑪蕾塔島有250個村落信奉天主教,他在其中160個夜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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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殼敲成小塊所製作成的貝珠錢,可以作為娶親的聘金(左下圖)或是交換獨木舟等貨品,婦女也會將之穿戴於身上(右圖)。

小村落,熱情對待造訪者

奧基港口對面就是其中一座天主教村落利立西安納(Lilisiana),到目前為止是交通最便利的。有個家庭非常和善地招呼我們,我們後來會再來拜訪他們,只是為了閒聊跟放鬆。這次的太平洋藝術節有幾個代表團前來拜訪瑪蕾塔島,島上的男人們剛去迎接遠地賓客搭乘過來的船舶。男人們身上紋有戰士的刺青,彷彿從尚未遠去的往日現身;他們回來的時候,還假裝恐嚇我們。

來自利立西安納的帕翠西亞約四十出頭,划著獨木舟載我們到一座極小的島嶼,這是她母親出生,且至今依然於此撿拾貝殼的地方。她有個親戚向我們說明,他是怎麼照顧殘存的祖先頭骨以及頭骨帶有什麼魔力。

從利立西安納步行即可抵達節慶地點,當地居民聚集在海岸跟湖泊之間。場面相當樸素,但遙遠村落的居民成群遠道而來,有些來自山間叢林,其他來自海岸。來自勞族(the Lau tribe)的女性瑪蒂德告訴我,她獨自照顧一塊地,在那兒種植包心菜。她的英文程度不錯。她跟我說,她替天主教的非政府組織工作過五年,1997年甚至到巴黎參加了世界青年日。她負責指導自己村落的舞團,也帶著滿腔熱忱與幽默感來參與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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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為一:歡慶與哀悼

回到霍尼亞拉的聖約瑟高中,我把十年級的「宗教教育」課本整個讀過,內容的焦點放在「提升人類尊嚴」上。那本教科書由巴布亞新幾內亞與索羅門群島的基督教育委員會所出版。這些用來提升學童們的意識的故事很嚴肅:有個女性遭到寄養家庭的囚禁;有個患了小兒痲痺的孩子受到同校學生的嘲笑;有位太太常常受到丈夫與親戚鞭笞,當地治安官又不肯替她主持正義,先生過世之後孩子們又從她身邊被奪走。頓時,這片位處太平洋的天堂樂園似乎變得遙不可及……於此同時,我也欣賞課本為了這群青少年而對這些現實提供客觀的報導與分析,以便喚醒他們的尊嚴、慈悲心與社會參與感。

 

藝術創作成為凝聚力

最後一次的邂逅,幫助我理解自己在索羅門群島上所感受與發現的事情。我們離開的前一天,我與來自澳洲國立大學的卡特琳娜(Katerina Martina Teaiwa)碰面。她透過經驗得知並主張原住民確實有「透過創意確保自己存續」的能力。她的血統有一部分是巴納巴人(Banaba)。巴納巴島這座島嶼因為磷礦開採而人口銳減,居民現在大多定居於斐濟。不過,巴納巴人的認同感與藝術創意正在蓬勃發展──根據卡特琳娜的說法,即使語言遭到剝奪,還是不會讓人完全喪失世界觀,因為舞蹈、工藝以及其他文化表達也能傳遞記憶、意義與目的感。創作正是關鍵所在,它可以重新塑造我們的認同,使得我們能夠藉由回憶自己所失去的、藉由歡慶我們持續分享與滋養的人生,逐步建立起自己的社群。

卡特琳娜繼續說,甚至可以透過創意來歡慶我們所失去的東西,而我們哀悼與回憶的方式就會成為文化創發與群體團結的工具。聆聽她述說的時候,我一面覺得,造訪索羅門群島期間,無論是在多元文化得以彼此邂逅的這場節慶上,或是在利立西安納村與布蘇村落這類當地社群(村民掙扎著在變遷的環境中找出自己的生活方式)裡,我個人體驗的核心之處,正是介於失去與歡慶之間的這種創意張力。也許歡慶我們的失去,加上歡慶我們更新過的生命,正好定義了感恩祭──基督來到我們之間,聚合與調停原本分割與撕裂的東西。每次哀悼的經驗皆是漫長又痛苦的過程,不過大洋的岸邊可以是神祕的祭壇,哀悼與歡慶在此可以融合為一,恍如一波接一波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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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從台灣到索羅門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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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1 November 2012 20:05

南˙島˙靈˙動

─2012太平洋藝術節紀實

 

透過肢體律動來表達情緒和感情,是人類文化表現的重要形式之一,毋須透過文字和語言媒介,便能貼近生命本身。2012年於索羅門群島舉行的2012太平洋藝術節,我們看見有血有肉、與文化和生活緊緊相連的舞蹈;在舞者的一舉手一投足間,盡顯大洋州子民的獨特與自信。


Tuesday, 03 May 2011 13:57

太平洋首航.文化交流饗宴

太平洋首航.文化交流饗宴

——記「探索太平洋:台灣原住民與南島民族歷史、現況與未來」國際研討會


Tuesday, 03 May 2011 13:57

太平洋首航.文化交流饗宴

太平洋首航.文化交流饗宴

——記「探索太平洋:台灣原住民與南島民族歷史、現況與未來」國際研討會


Sunday, 27 March 2011 15:23

撒古流‧巴瓦瓦隆——用語言和藝術雕刻人生

我從傳統文化中所得到的東西,不僅是對排灣族有價值,而且還能被民族之外的民族所享用。



Sunday, 27 March 2011 00:00

達德拉凡‧伊苞——擊打生命之鼓

藝術讓人重新擁有肯定自己、面對自己的勇氣,而伊苞正是那股溫柔卻又堅定的推動力量。

 

 


Sunday, 27 March 2011 15:15

彭伯華——守候後山的一粒種子

給予來自感動,憐憫激發動機,盡心以至委身。

——彭伯華



Sunday, 27 March 2011 15:00

蔡政良——舞動都蘭的靈魂

拉千禧是我們階級的名字 豐年祭是我們期待的日子 追逐風追逐太陽追逐海浪

就這樣我們慢慢長大……

阿都蘭是我們生長的故鄉 海岸邊是我們嬉戲的地方 跟隨長輩唱著古老的歌曲

就這樣我們慢慢長大……

——拉千禧之歌/姜聖明(拉千禧組成員)改編自都蘭傳統牽手舞曲



Friday, 25 February 2011 11:22

黑色春天:高一生與《春之佐保姬》

若將一個人的生命想像成四季更迭的變化,鄒族音樂家高一生可以說是還來不及經歷夏天的豐收,就直接進入了蕭瑟的秋冬時節。

春天是一年之始,充滿了希望和可能,也瀰漫著不安和變化。鄒族音樂家高一生在青島東路看守所創作的《春之佐保姬》一曲的歌詞,點滴透露著這種不確定的氛圍。



Monday, 14 February 2011 16:43

擊打生命之鼓──達德拉凡‧伊苞(Dadelavan Ibau)

2011第三屆「生命永續獎」得獎者-達德拉凡‧伊苞(演員,撃鼓老師)Dadelavan Ibau 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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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灣族的伊苞來自屏東青山部落,早年從事田野調查及多年的研究經驗,成為她日後從事創作的重要養分。

1999年她投入劇場表演,於木柵老泉的優人神鼓山上劇場擊鼓習武、練拳修禪。

2004年與團員到西藏轉山,驚覺西藏和排灣故鄉擁有許多奇異的相似,開啟了她的心靈,使她重新面對自己的生命經驗與傳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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