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靈年代的尾聲

by The Dung-luo River Culture Association on Wednesday, 26 November 2008 Comments
惡靈在每個枝頭埋伏著,等待著
直到不知多久以前某個濱海悶熱的夏天
趕趕樹的花都謝了,
然後結滿了不祥的果實

【孿生弟弟勒卡兒】當我企圖逃亡的時候,惡靈殺死了勒卡兒,然後從背後攫住了我,永久的奪去了我的靈魂。我在與我無關的世界裡沉沒下去,連氣泡都沒有的沉沒了。

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有誰能夠使我的靈魂完整,或者使我的靈魂破碎,那必定是我的孿生弟弟勒卡兒(Lkal)。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被取了這樣一個名字。就我所知,我們村子中不曾有人叫做勒卡兒,因此他的命名由來對我而言一直是個謎。
直到後來我才想到,或許是因為我們是雙生子吧。在加走灣我們的村子裡,雙生子是惡的象徵。就像雙生的趕趕沒有人敢吃,長著相似面容的雙生子也沒有人願意親近。或許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不曾有誰加意責怪過身為哥哥的我,但無意間成為弟弟的他卻被取了這樣的名字。
勒卡兒──吶喊。
儘管如此,我卻像愛著大洋那樣愛著我的弟弟勒卡兒。失去父母之後,我們的少年時代幾乎陷入完全的孤立當中。村子裡的耳語說,惡靈跟隨我們的腳蹤,在夜裡進入屋中殺死了我們的父母。在那充滿了禁忌惡靈肆虐的年代,每當我的眼角餘光注意到有人刻意繞過走在路中間的我們,我總是緊緊握住勒卡兒的手。我總是覺得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他們當中必定有人在說,雙生子中理當有一個人要死去。兩個人以雙生子的身份開始活的那一刻,就是噩運的開始。
「哥哥,好痛了我的手。」等我們走到無人的地方時,勒卡兒才會輕聲的提醒我。
我握得太用力了。
勒卡兒是我的影子,勒卡兒是我的靈魂。在彷彿永無止盡被孤立的歲月裡,勒卡兒是我寄託心的地方。我特別喜歡他的眼睛。勒卡兒的眼白非常白,即使在已經成為少年人以後,還是像小孩子一般帶著水藍色。勒卡兒的眼睛裡裝著海洋。我的眼睛裡沒有海洋,卻住著勒卡兒。
要到了這麼久之後我才明白過來,我的眼睛裡從來都只住著勒卡兒。可是當我終於能夠看清自己的時候,勒卡兒已經消失了。那很像我們少年時代一起看過的海面上的流星。沒有月亮的夜裡,非常燦爛的流星。流星滑過天空,照亮了我眼前的勒卡兒,當他落入遙遠的海面,我眼前的勒卡兒也隨之暗去,隱沒在大洋波濤的深夜裡。

長久以來,我以為自己再也沒有去回想那些事了。如果不是因為被通知了勒卡兒自殺的消息,我大概也不會記起吧。我不是很明白,為什麼會在雪夜強風過境的時候被通知了勒卡兒的死訊。突然間我有點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怎樣來到這個冬天會飄雪的地方。
走入深夜的雪地之後,我的耳朵和雙手很快就凍僵了。站在雪地裡超市的停車場前,望著被推到路邊比人還高的大雪堆,和雪堆背後的超市所透出的明亮燈光,突然間我覺得膝蓋無法支撐全部的體重,就這樣在路邊坐了下來。就在那一刻我彷彿看見當年的勒卡兒。雖然事隔這樣多年,當我忍不住再去回想,還是無法不記起他紅著雙眼朝我臉上揮拳打來的模樣。
勒卡兒重重打了我一拳,將我打倒在地,然後頭也不回的轉身從我眼前離去。我也想要張口呼喊,可是喉嚨是啞的,沒有辦法發出任何聲音。我只能一直這樣坐著,直到勒卡兒消失在路的另一端。
我只能這樣坐著。雪片飄進我的衣領,隨著我的體溫而融化,然後慢慢流過胸口。我的胸中是空洞的。我的孿生弟弟勒卡兒,他就是我的靈魂,而我使我的靈魂永遠的破碎了。

我是這樣背叛了勒卡兒。也許從我懷著焦躁的心情看待勒卡兒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背叛了他。在那之前,每一次勒卡兒回應我的叫聲而轉過頭來的時候,我看到他裝著海洋的眼睛,胸口都會感受到海潮的衝撞。我曾經多麼安心的看著勒卡兒,在他的凝視之下我從不曾感到恐懼,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惡靈的眼睛在我背後窺伺,每當我從勒卡兒身旁走過,惡靈就使我的膝蓋不由自主的發抖。
有一天晚餐過後,我和勒卡兒像往常一樣併肩在屋後清洗物件。我低頭洗著碗,並且偷偷的瞄向勒卡兒。
勒卡兒正在看我。這使我焦慮得將碗摔碎在地上。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失手將碗摔在地上,摔碎了碗之後也無法動彈。勒卡兒看了我一眼,然後蹲下去撿拾那些破碎的陶片。他用手把那些碎片聚集起來,將他們全部捧去扔在屋邊的石臼裡。一些碎碴割傷了他的手,細小的血珠從他的手上紛紛冒出來,形成某種詭異的會顫動的圖形。他轉過身來,站在門口望著我。我的嘴唇有些發抖。我想起當年他被溪邊的小石子割傷的事,那時我毫不猶豫的拉起他的手。
我跟勒卡兒對望著。最後我走去握住他的手,牽著他穿過趕趕樹和一整片長草地,來到沒有月亮的海邊。我把勒卡兒的手放在嘴邊,用我自己的嘴唇去確認沒有碎片遺留在他的手裡,然後在海水裡洗淨他的雙手。
我們在玉石灘上坐了許久,然後像童年時代一樣牽著手衝進海洋的深處,讓海浪撲上我們,洗淨我們因為他人的恐懼輕視而不幸贏得的所有傷口。非常燦爛的流星滑過暗色的天空,照亮了我眼前的勒卡兒,然後勒卡兒隨著流星隱沒在黑夜裡。我的眼睛看不見勒卡兒,但是我感覺得到他像大洋一樣情感波動的胸口。
那是我最後一次和勒卡兒在海中如童年那般追逐著彼此。

我還是像愛著大洋一樣愛著我的弟弟勒卡兒。我只是想要擺脫惡靈的追逐,卻被惡靈牢牢攫在手中。每當入睡之後,就有各種各樣的聲音來敲打我的頭顱。我們聽到了,我們看到了,就連你的心我們也不會放過。那些聲音不斷反覆的說著,直到恐懼把我打倒為止。有一天夜裡又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我終於伸手推開了急忙靠過來查看的勒卡兒。
我就這樣背叛了勒卡兒,試著將他從我眼底抹去。加走灣再也不是我和勒卡兒共度少年時光的故鄉,卻變成困苦和錯誤的同義詞。我拼命向無關的人群伸出手,幻想著有誰可以將我帶走。那長達近三十公里的玉石灣岸在我的記憶裡失去了明亮的日光,被惡靈一口吞噬了。

那一年我離開了加走灣,離開了勒卡兒,一個人來到花蓮港(Kalingko)。這裡沒有人會刻意繞過我,也沒有小孩子會朝我丟時間果。在花蓮的那幾年,我漸漸忘記了勒卡兒被鄰居的小孩用時間果和石頭砸中額頭的往事。
勒卡兒向前撲倒在我身上,鮮血從他柔軟的頭髮裡不斷流下,把他的臉孔染紅了。
「哥哥,衣服髒掉了。」勒卡兒睜大了眼睛望著我。
我緊緊的抱住勒卡兒。那些惡靈般的小孩在我們身後吵鬧著,但他們的呼喊聲似乎愈來愈遠。在大人跑過來之前,我始終緊緊的抱住勒卡兒,把他的額頭壓在我的胸口。
有人刺穿了我的心。當他變涼的時候,是勒卡兒溫熱的血流過我的胸口。

勒卡兒從加走灣來看我的時候,他看到的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會緊抱住他的哥哥。他看到的是我擁抱著的別人。
那一天,我追著勒卡兒到街上,我伸手去拉他,但是他回身重重打了我一拳,將我打倒在地。
正午的豔陽照著我。在街的那一端勒卡兒最後消失的地方,兩旁整齊排列的日式屋舍在我的視線裡彷彿即將蒸發一般扭曲著。我本來可以追上去,但是我沒有。勒卡兒走出視線之後,我就張開雙臂躺倒在炙熱的路面上,不再看他了。我閉上眼睛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白熱的光亮。我的背被烈火灼傷了,可是我的心是涼的。
那一天,沒有誰刺穿我的心。是我自己將心拋棄了。我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緊緊抱住勒卡兒。
我張開雙臂在烈日下迎接的不過是空無而已。

丟失了這一切之後,我再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有一個孿生弟弟勒卡兒,我曾經住在有趕趕樹生長的灣岸,在我和勒卡兒出生的那年夏天,村子裡有許多趕趕都結著雙生的果實。
我沒有再用我和勒卡兒共通的語言說過任何一句話,就這樣拋棄了一切,隨著海船去了比花蓮更遙遠的地方,最後落腳在另一個有港灣的城市。我好像隨著海潮從南國漂來的棋盤腳種子,在某個暗夜的港邊偷偷的生長,在深夜裡開著散漫的穗花,試圖用末端微弱的螢光照亮自己的靈魂,卻只是照亮了空無的深處。

我在與我無關的世界裡沉沒下去,連氣泡都沒有的沉沒了。

我抬頭望著高大的雪堆,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那後面的燈光已經熄滅,雪堆在深夜裡變成暗淡的顏色。我努力的爬進雪堆,拼命的往那深處擠進去。我在雪堆裡面。在誰都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任何東西的地方,將雪一把一把的往自己口中塞去,把所有的冰冷都一點也不遺漏的吞了下去,發出啊啊啊啊的悶喊。我在雪堆裡好像羞於見人一般用手遮住自己的臉。在沒有人會看到我的時刻,我遮住了自己的臉。我背叛了勒卡兒,在那之後,不管擁抱著誰,我都沒有擁抱到任何東西。也許我不是沒有想過要再像以前那樣緊緊的抱住勒卡兒,但是那些念頭被我一一肢解,埋進加走灣的玉石灘,拋進花蓮港的大浪,沉入大洋的最深處。
我想起了勒卡兒的臉,於是我在雪堆裡拼命的打著自己。這張扭曲的臉是我自己,我始終無能叫出聲來的吶喊是勒卡兒。我在雪堆裡摀住自己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永無止盡的凝視著我的勒卡兒。
我和勒卡兒出生的那一年夏天,加走灣的村子裡有許多趕趕樹都結著雙生的果實。雙生子是惡的象徵,注定要被惡靈尾隨。我和勒卡兒在惡靈之鄉彼此依靠,我把我的心寄託在他那裡。當我企圖逃亡的時候,惡靈殺死了勒卡兒,然後從背後攫住了我,永久的奪去了我的靈魂。我曾經非常誠實的愛著我的弟弟勒卡兒,但從我不再誠實的那一刻起,我只是活在刻意為自己編織的謊言裡。我終於開始了解,少年時代和勒卡兒一起站在溪邊的時候他說過的話。
「時光好像溪流中間的水。若是沒有特別留意,你看不到他在流動。」
失去了寄託心的地方,靈魂破碎之後的我,畢竟只能在一片黑暗裡看著時光從我眼前流過。我在無盡的寒冷中想著我就要這樣漸漸老去了。如果現在我被開來的車撞死了,解剖者會發現我的胸口是空洞的。我的心已經在那一年被我親手埋葬了。在那之後,不管還會活著多久,我都將繼續活在那個充滿禁忌惡靈肆虐的年代。我想,我再也不會回到加走灣去了。這個世界不管哪裡都已經沒有我可以安身的地方。惡靈抱住了我,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鬆開惡靈的手臂,帶我回到玉石遍布明亮的灣岸。
我用滅火器打破了超市的窗戶。警報器瘋狂響起的時候,我撿起玻璃片慢慢的切割自己,用鮮血在雪地上塗滿了吶喊。
我在自己手中一點一點破碎下去。這些黏稠的東西,裝載過我體內所有的沉默與背叛,我要無聲無息的把他們留在這個地方。我靠在角落裡望著滿地的勒卡兒,然後撲倒在雪地裡厚厚的玻璃碎片上。我掙扎著翻身,聽到身下的玻璃碎片在耳邊發出卡卡卡茲的呻吟。
超市的燈光重新亮起來,有人隨著警笛聲的靠近圍攏到我身邊。我望著那些失焦的臉孔,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反覆的訴說,我已經沒有靈魂了,再也不必懼怕惡靈而躲避著勒卡兒。
時光就像溪流裡的水。我躺在碎片上睜大了眼睛,就這樣看著時光慢慢流過眼前。流去吧,充滿禁忌惡靈肆虐的年代。在破碎的我和滿地的勒卡兒中間,除了不斷流動的時光以外,終於再也沒有任何別的東西。

附加的多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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