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時代風暴或天才宿命?---《風暴佳人》

by on Thursday, 20 January 2011 Comments

身負巨大創造使命的傑出學者,有無可能與自己的時代和平共處?海芭夏(Hypatia)之死既是宗教衝突下的憾事,或許也是天才過分忠於自我的悲劇。


片名:《風暴佳人》(Agora)
導演:亞歷山卓‧阿曼納巴(Alejandro Amenabar)
出品年份:2009年
台灣上映時間:2010年12月(CatchPlay發行)
電影《風暴佳人》(Agora)是關於海芭夏(Hypatia)的故事,她是西元四世紀羅馬帝國統治下埃及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的一位女性數學家、天文學家與哲學家。關於她的生平,著作甚至容貌,留下的直接記錄並不多。《風暴佳人》是在這樣一個特殊脈絡下的故事:古羅馬時期的女性,面對基督教文明興起的動亂之際,如何潛心於學術思想與教育,最後因為理念抵觸了當時的宗教信仰,而不見容於那個時代。

宗教衝突頻仍之所

歷史上,埃及的亞歷山大城是亞歷山大大帝的部將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於西元前306年所建,並設立希臘神祇西拉匹斯(Serapis)的信仰。城市裡的博學院(Museum)有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館,是亞歷山大帝國分裂後延續希臘化(Hellenistic)文化的重鎮。西元前30年托勒密王朝覆亡,亞歷山大城成為羅馬帝國的一部分。

在海芭夏的年代,基督徒與托勒密王朝的異教貴族間產生激烈的對立。西元393年,亞歷山大城的主教席歐菲勒斯(Theophilus)挾皇帝席歐多斯一世(Theodosius I)之名,徹底摧毀了西拉匹斯神廟及它附屬的圖書館。後來學者認為,希臘/埃及神廟的摧毀,象徵了基督教對其他宗教的勝利。經歷短暫的和平時期後,在西元412年後一任主教區利羅(Cyril)的帶領下,基督徒與猶太人發生一系列衝突,區利羅甚至關閉猶太人的會堂,驅逐亞歷山大城中的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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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芭夏的父親席昂(Theon)是亞歷山大博物館的最後一位研究員,也是希臘神祇的信徒。海芭夏因為父親的地位保護,在羅馬時代後期仍可以女性身分公開授教。約在西元400年時,海芭夏成為亞歷山大城中柏拉圖學派的領導者,講授數學與哲學,學生中亦有許多知名的基督徒。

電影中,她的學生包括一位後來成為亞歷山大城提督的歐瑞斯提斯(Orestes)。他在學生時期曾公開追求海芭夏,雖遭拒絕但後來仍保護著她,一直是她的好朋友;以及另一位,後來成為托珞麥斯地方主教(Bishop of Ptolomais)的辛奈西斯(Synesius),在亞歷山大城的主教區利羅與提督歐瑞斯提斯起衝突時,曾出面緩頰,並試圖保護他所敬愛的海芭夏。

在這個動亂時代,海芭夏並沒有表態支持任何一方。她宣稱自己信仰的是哲學,只是對因信仰基督教而受罰的奴隸表示同情,或是不願自己的學生被捲入鬥爭中。在宗教衝突的情境裡,海芭夏在提督的保護下仍專心致力於學術工作。電影內有好幾個場景,都可看到海芭夏討論學術時興致勃勃的樣子——相較於她在情感上的疏離。

最後她被殺害,不是因為質疑古希臘著名科學家托勒密(Claudius Ptolemy)的地心說,而是因為她以女性身分參與公共事務,且與提督產生曖昧關係。有學者認為海芭夏的死,是亞歷山大城最後一個「偶像」的殞落。

執著於真理的靈魂

《風暴佳人》是西班牙導演亞歷山卓‧阿曼納巴(Alejandro Amenabar)的作品。他之前的作品包括《點燃生命之海》(Mar adentro,2004)、《神鬼第六感》(The Others,2001)、《睜開你的雙眼》(Abre los ojos,1997,後被好萊塢改編為《香草天空》(Vanilla Sky,2001)。阿曼納巴對人生命的特殊或神秘情狀感到傾心和著迷,他的作品乍看是從抽離或疏淡的角度出發,但其實是耐心、開放且寬大地讓故事人物隨著情節推展,使生命或靈魂中難以被理解\和寬待的種種,翻轉地瀰漫開來。

《風暴佳人》儘管是在特定的時空背景,以歷史上傳奇人物的生平為故事梗概,但讓阿曼納巴無法移開目光的,還是海芭夏這個極特別的人──她的美麗、她的善良、她的堅定以及她對追求真理的執著。但這裡所說的執著,和許多談論科學或藝術天才的電影中所看到的熱情與瘋狂,卻又不太一樣。在阿曼納巴的執導下,海芭夏的旅程顯得有點謎樣、古怪,而其中那種類似「靈魂的傾斜」的東西,卻又切實回應著我們在人生中曾經經歷的許多時刻。

不同於一般將天才描繪成格格不入於世俗社會的呈現方式,阿曼納巴突顯海芭夏積極教學與參與公眾事務的特質;這一方面是由於她的特殊家世,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確實看重自己作為一個老師的角色。海芭夏重視教學、重視與弟子的互動激盪思考,希望在教學相長的過程中,一起走向學術的更高成就。然而,在既成的學術脈絡下更精深一點、更細緻一點,與揭開學術的全新一頁、創造認識上的革命,則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agora,影像與想像, 古羅馬,宗教, 科學, 基督宗教,Hypatia 過度自我中心的悲劇

若從這個角度來思考,假如海芭夏就像過往那些具有邊緣性格的科學家與藝術家,是否就能逃過慘死於私刑的命運?是否那種異於常人的例外狀態——難以參與世俗或與他人相處——其實是老天給予天才的保護色,保護他們在革命完成前,可以因為被旁人視為純粹的瘋子與狂人,而被一笑置之的免除干預,最後反而讓他們可以慢慢完成事情,隨緣地等待革命的條件逐一備齊,然後一舉取代原先的普遍理念?

海芭夏不僅心中掛念著科學根本上的巨大進展,她對學問的投入與著魔程度,也是完全到了不食人間煙火的超然和疏離。這樣的人卻還處在公眾事務的核心,而且仍持續評論眼前發生的一切、並對之採取行動,其礙眼(或「白目」)的程度,乃至被公眾群起攻之的情境,或許就不難理解了。

《風暴佳人》呈現的不只是一個科學家的人生,更展現了身負巨大創造使命的科學家與藝術家,如何可能(或不可能)與他的時空和社會相處。海芭夏的悲劇並非單純因為這些群眾的顢頇可惡,或許她自己也該負更多責任──應更準確地認識自己的工作與任務、更合理地認識他人與社會、更有效且實際地經營她對知識的追求,從而將之注入世界的深層。

海芭夏莫名其妙地以卵擊石,除了犯下這種過度自我中心的錯誤、認為全世界都該重視自己重視的事之外,她更不該如此不愛惜自己,導致如此重要的科學進展被橫生截斷,湮沒在歷史中,讓這個天文學進展竟因此延遲了幾百年。

有能者需珍重生命

這樣說並非是苛責海芭夏。因為大眾就是大眾,大眾的無知、粗魯、平庸幾乎可說是一種自然的結果。但個人卻是有選擇的,因此得負起責任。以為人我間的關係是各自負責,是錯誤的想法。作為個人——尤其是有能力的、身負使命的個人,必須做更周延的預設,在盡可能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達成理念的和平轉型。

假如這樣的任務過分艱辛,也許這就是何以絕大多數的天才科學家與藝術家,乾脆成為旁觀的局外者、社會邊緣人或瘋子,與大眾相安無事地相處,讓時間來成就他的革命。

確實,海芭夏的際遇令人鼻酸,那畢竟是一個太早的年代,她畢竟是一個還太年輕的科學家,但我們不得不更狠心地藉由這個冷漠的角度來看待這段歷史。人類的文明絕非偶然,那是一場接棒、傳遞著火炬的長途賽事,而我們的對手太強——那就是隨時等著吞噬我們、使一切終歸虛無和混沌的自然。

文明的一頁寫過一頁,一章寫過一章,靠的總是那些「能將自我從等式中移除」的人。我們固然可以對這類人物的遭遇感到不忍,卻也不該忘記,他們因為不夠珍惜自己而導致延遲文明的進程,也是人類共同的缺憾。



劇照提供│CatchPlay、開眼電影網


本文亦見於2011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帝國之暮,神國之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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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Xi Huang (黃以曦)

資深影評人,從事電影相關工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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