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02 September 2010

影評:挑撥偽善世界的神經——《獵殺幽靈寫手》

2009年9月,正當美國不斷對瑞士銀行施壓,要求瑞銀交出數萬名可能逃漏稅的美國客戶資料之時,因獲蘇黎士電影節(Zurich Film Festival)頒發「終身成就獎」,而前來瑞士領獎的導演羅曼.波蘭斯基,遭到了瑞士政府逮捕。

顯然在瑞士政府眼中,波蘭斯基是個罪犯,而且是美國的罪犯。

然而對一個像我這樣的影迷而言,波蘭斯基乃是當代電影界的瑰寶、世界影史上不可或缺的一塊重要拼圖。他的最新電影《獵殺幽靈寫手》,後製作業是在他被軟禁於瑞士期間完成(須戴上電子手環限制行動範圍)。在懸疑驚悚的故事情節與氣氛之外,竟還對照反映了他過去的電影及人生,使其不同於一般的改編作品,難以等閒視之。


影壇名導 黑色傳奇

波蘭斯基的一生可說是個驚異傳奇:他1933年在波蘭出生,二戰期間母親死於納粹集中營,1962年以《水中之刀》(Knife in the Water)躋身國際影壇。1965、1966連續兩年,以《反撥》(Repulsion)及《死結》(Cul-de-sac)拿到柏林影展銀熊及金熊獎;1968年更以《失嬰記》(Rosemary's Baby)成為好萊塢大導演,電影生涯可謂一再攀上高峰。

不料1969年,他那懷有八個月身孕的妻子雪倫.泰特(Sharon Tate)與三名友人在家中慘遭歹徒謀殺。慘案發生後媒體大肆渲染雪倫等人的死,八成是因為《失嬰記》裡關於邪教的情節遭到的「報應」,並且影射受害者平日酗酒、吸毒、亂七八糟的性關係以及信仰邪教等等。彷彿死者這樣的死法還不夠慘,不能彌補他們的「罪惡」。

後來破案後,當媒體得知犯案者竟是「曼森家族」這個瘋狂組織的成員時,又一面倒地將砲口對準「曼森家族」,完全忘記自己當初對受害人的污衊與誹謗。「就像他們早就知道曼森家族是此案的罪魁禍首一樣」,波蘭斯基在回憶錄中如此諷刺地說道。

經過這件「匪夷所思」的悲慘事件與打擊之後,1974年波蘭斯基拍出了經典黑色電影《唐人街》(Chinatown)。

此片展現對政治與人性深沉的無望,毫無救贖的可能,加以一股黑到骨子裡的迷離氛圍,緊緊扣住觀眾心弦。特別是對於當時美國富豪階級之偽善生活及面貌,有著十分複雜的心理揭露――這當然也反映了之前他在媒體上所經受的種種非人待遇,以及對美國社會的深度觀察。


686_TheGhostWriter04從唐人街到幽靈寫手

《獵殺幽靈寫手》在最淺顯的層面上,無疑是《唐人街》的簡單再製:兩個苦苦追索真相的男主角伊旺.麥奎格(Ewan McGregor)與傑克.尼柯遜(Jack Nicholson)行動的出發點,都是為了自己在業界的名聲(reputation),追查過程當然也都險象環生。巧的是兩人還都差一點遭逢「水禍」,而最重要的則是都與女主角上了床。

作家詹宏志在《偵探研究》一書中曾提到,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與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這兩位冷硬派推理小說大師,由於反對福爾摩斯這種「智力超人神探」而創造一種新偵探類型。但這種新偵探卻是另一種「道德超人神探」。若福爾摩斯的超人智力是為了對付犯罪者的「巧思」,冷硬派偵探要對付的則是社會中不同層面的「利益網絡」,因之他必須有超人的道德堅持與職業倫理,不輕易被打動、說服、誘惑、收買──當然,這樣的「道德超人神探」是不會與女主角上床的。

波蘭斯基拍《唐人街》已是「後冷硬派」時期,他亦不可能再找尼柯遜來演一個「道德超人神探」。且尼柯遜與女主角費.唐娜薇(Faye Dunaway)之間除了僱傭關係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社會道德規範,感情上如此安排尚屬自然(也是為了對比女主角與其父之間的亂倫悲劇)。

但在《獵殺幽靈寫手》中,麥奎格的工作是為前英國首相(皮爾斯‧布洛斯南〔Pierce Brosnan〕飾演)捉刀立傳的寫手,並不是偵探。他卻能毫不猶豫與首夫人(奧莉薇亞.威廉斯〔Olivia Williams〕飾演)上床!縱然是女方主動,但此舉應該另有深意。


主客錯位

我認為這是麥奎格所飾角色性質開始扭轉的反曲點。麥奎格自此由「Ghost」(片名直譯為「幽靈」,但我認為譯為「影子」較適切)逐漸轉為主體;因為只有如此,才能真正碰觸事件真相,影子是什麼也碰不到的。且過程中他一再遭到首夫人及其他相關人士的阻止,就是希望他回歸自己影子寫手的定位。而其危險也就在於一旦成為主體,就必須承擔一切真相的後果,前任寫手的下場已經是個明顯的預告。

本片的妙處也在於此。主要的幾組人際關係上的兩個個體,都具有身分上的相互性,關鍵字正是「Ghost」。正如當寫手由前首相的「Ghost」反過來涉入他的生活與生命,替代他成為主體時,前首相也跟著轉化成為寫手的「Ghost」。

結尾那場戲證明了這一點。麥奎格手持著關鍵原稿走在馬路上,要招計程車招不到。待他走出鏡頭,傳來車體撞擊與煞車聲,原稿紙頁頃刻間隨風飛散,作為真相的唯一證據就此被湮滅。此時背景正是在大樓廣告看板上微笑著的前首相本人,彷彿這場車禍乃是已經成為「Ghost」的他的傑作(且他還是目擊者)。


686_TheGhostWriter03偽善現形

片中布洛斯南和他的元配威廉斯這組夫妻關係也是一樣。本來妻子是丈夫的「Ghost」,但是當她把他和祕書(金‧凱特羅〔Kim Cattrall〕飾演)偷腥的醜事在會議上公開道出時,她也就扭轉了兩人的位置;當麥奎格終於獲知關於首夫人的不法真相後,她的「Ghost」,也就是布洛斯南,又暗地裡幫她擺平,兩人關係反轉。

更有甚者,作為前英國首相,布洛斯南在任內,一直是美國的「Ghost」:美國在中東的政策,他都是頭號響應及首要的支持者(這當然是明顯地影射布萊爾〔Tony Blair〕)。但當他一旦卸任,角色立即轉換,美國反而成了他的「Ghost」,幫他擺平一切麻煩。

波蘭斯基由此揭露一切人間偽善。從個人的性道德層次到國際政治,可以說是一以貫之且穿透力十足。麥奎格與首夫人上床的姿態是那麼樣正大光明理所當然,固然有其隱喻,從另一面來解讀,也可以說他是片子裡唯一一個不做作、不偽善的人。


導演和他的影子們

從這點看來,《獵殺幽靈寫手》在精神層面上反而與波蘭斯基1988年的《驚狂記》(Frantic)有較深切的對照與連結。該片男主角哈里遜.福特(Harrison Ford)與其說在《驚狂記》裡是波蘭斯基的化身(Ghost),目的是對自己過往的懺悔,尤其是對無辜少女。但其實從某個層面看來,他才是最偽善的人:一個美國醫生偕妻子到法國開會,妻子不見了,卻出現一個性感美女,結果他歷經千辛萬苦把太太找回來,卻讓那性感美女死了!

《獵殺幽靈寫手》則是一個影子寫手到美國幫英國首相寫傳,首相走了,卻出現首夫人,結果他歷經千辛萬苦把傳記寫好,自己卻死了。

這兩部片都是波蘭斯基導演。如果說前者福特是波蘭斯基的「Ghost」,那麼在後者波蘭斯基就是麥奎格的「Ghost」!


686_TheGhostWriter05漫畫印象四十年

1977年,波蘭斯基應倫敦時尚雜誌Vogue Hommes邀請擔任主編。他在洛杉磯工作時順便拍攝一些時尚照片,友人介紹一個女孩給他當模特兒。他為她拍了一些照片,覺得不錯,第二天還臨時起意到傑尼柯遜家裡去拍。尼柯遜當時不在家,但鄰居也是圈內認識的朋友,便幫他開了門,後來拍照過程兩人便發生關係。女孩回家後打電話給男友告知此事,她姊姊無意間聽到後告訴媽媽,於是媽媽就報了警。

這樁事件一開始讓波蘭斯基被控包括強姦在內的六項罪名,但後來他只認了「非法性交」一項。過程中他和法官不斷發生齟齬,加上媒體的推波助瀾,在正式判決前,波蘭斯基認為這項審判將斷送他的藝術生涯,於是選擇逃離美國,至今已32年。

1979年他拍的《黛絲姑娘》(Tess)獲得三項奧斯卡金像獎,2002年奧斯卡金像獎又頒給他的《戰地琴人》(The Pianist)最佳導演獎,但他都沒有去領獎,而是由福特代領(果然是他的Ghost!)。

從1969年妻子被殺至今,已過41年。波蘭斯基在1984年的回憶錄中坦承那是他一生的分界線。他的生命糾結了太多扭曲的死結,在很多人眼裡,他是放蕩不羈、無行無德的矮人侏儒,只從媒體認識他的人必定對他產生極惡劣的印象。波蘭斯基在回憶錄裡最後說:「人們對我有太多不準確的評價、太多的誤會、太多的中傷和誹謗,以至於那些不認識我的人對我的人格產生了一種完全錯誤的印象……這種印象實際上是一幅漫畫,但它卻被當成現實。」


辯解、挑釁與調侃

雖然現今瑞士政府已經拒絕美國的引渡要求,但我想很少有人比波蘭斯基更痛恨媒體與政客這些偽善者(還有數不清的追隨者)。他拍《驚狂記》若是自我懺悔,拍《獵殺幽靈寫手》則是要讓他們感到驚狂。雖然結局悲觀,但是真相不會隨風而逝,因為每個觀眾其實也都是暗中見證的「Ghost」!

波蘭斯基不再以複雜的編劇在角色心理上給觀眾層層牽纏,僅以表面上看似平常無異狀實際上卻別有蹊蹺的手法,來推動敘事並營造張力。雖然這部電影整體看來稍嫌薄弱,但至少比其劇情更為複雜卻拖沓滯礙的前作《鬼上門》(The Ninth Gate)要來得簡潔有力。

至於如片中象徵良知始終不熄的燈塔微光,早在波蘭斯基1994年的《死亡與處女》(Death and the Maiden)裡便已是重要的隱喻手法。而麥奎格在破壞保密協定私自使用隨身碟複製原稿時,突然整座首相宅邸警鈴大作,後來證實只是導演故意調侃麥奎格作賊心虛。這則又重現了導演在1967年《天師捉妖》(The Fearless Vampire Killers)裡三不五時展現的頑童心態。

諸如此類機關重重,乃是看電影的重要樂趣之一,難以窮盡。就留待熱情的影迷自行發掘指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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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名:《獵殺幽靈寫手》(The Ghost Writer
導演: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
出品年份:2010年
台灣上映時間:2010年7月(CatchPlay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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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照提供/Catch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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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10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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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2 September 2010

影評:純粹,方能永恆——從《K-20》內在核心看金城武銀幕形象

明智小五郎,是由家喻戶曉的日本小說家江戶川亂步創造的名偵探。他與黑暗英雄「怪人二十面相」之間的鬥法,向來是許多推理粉絲心中最經典的題材之一。

由走在時代尖端的日本製片公司Robot(株式会社ロボット,ROBOT COMMUNICATIONS, INC.),與曾經創造《死亡筆記本》(Death Note)熱潮的日本電視台NTV攜手合作的電影《K-20怪人二十面相》,從劇情設定到核心概念,皆隱約得見好萊塢超能英雄動作冒險公式陰影。

不過,即便如此,這部改編自小說《怪人二十面相傳》的娛樂強檔,對我來說,反倒更像是一部充滿少女漫畫色彩的熱血言志之作。


脈絡:一切並非無跡可循

本片是女性導演佐藤嗣麻子自編自導的首部劇情長片。在此之前,這位曾留學英國多年的女性導演,除了曾為推理日劇「非關正義」(アンフェア)電影版編寫劇本,也曾數度編導橫溝正史、江戶川亂步等推理名家的代表作品。

佐藤女士有位名號相當響亮的丈夫――山崎貴。他不但是金城武初次與ROBOT公司合作的影片《回歸者》(リターナー)導演,後來更憑藉與ROBOT公司連續合作的《Always幸福的三丁目》(ALWAYS 三丁目の夕日)、《Always再續幸福的三丁目》(ALWAYS 続・三丁目の夕日)兩部叫好叫座的昭和時代史詩,奠定自己在當今日本影壇的地位。

從這樣的脈絡看來,佐藤嗣麻子會選定金城武為本片男主角,並將本片故事背景設定在1949年,卻未曾發生過戰爭的日本架空都市「帝都」這個與東京平行的虛構都市,還真與擔任本片「劇本協力」的夫婿山崎貴之前作品特色遙相呼應。


ZhengBingHong_K20_01幸福:不自外日影核心價值

恰如山崎貴自《回歸者》以來苦心鑽研CG技術(computer graphics),終於在兩部三丁目電影中修成正果,佐藤嗣麻子也在《K-20怪人二十面相》影片開場,即給了觀眾由空中俯瞰的帝都街景――銀幕上呈現古典機械主義美學般的視覺風格,不僅無比光彩奪目,氣勢也恢宏得奪人心魄。

儘管如此,佐藤嗣麻子明白極力經營視覺,畢竟只是為了營造《K-20怪人二十面相》的外在與表象,也只是為了跳脫傳統江戶川亂步式的推理格局,同時豐盈昭和舊時代美好骨血思維的手段之一。這部電影在追求令人如沐春風般的愉悅,以及讓人熱血沸騰的官能性滿足(特別感謝佐藤直紀激昂的配樂)之餘,它的終極目標,仍是企圖透過劇情內在肌理的飽滿充實,達成其「核心價值」。

如果說好萊塢從《阿甘正傳》(Forrest Gump)到《2012》,皆不厭煩地透過電影闡揚以人為本、自由平等的美國立國精神與核心價值,那麼日本電影包括《Always幸福的三丁目》、《扶桑花女孩》(フラガール)等,無疑也積極表述大和民族追求極「大」幸福之偉大。這部電影也不例外。


反擊:身為女性的編導策略

《K-20怪人二十面相》主人翁遠藤平吉(金城武飾)的「小偷修業之道」,以及他無端介入聞名遐邇的明智小五郎與怪人二十面相之鬥等一連串奇遇,表面上是本片故事主軸所在。然而耐人尋味的是,佐藤嗣麻子在成就遠藤平吉「從看輕小偷到決心當義賊,再到『改版延續』怪人二十面相精神」這段成長歷程的同時,卻又有意無意讓本片女主角羽柴葉子(松隆子飾),逐漸搶走故事的主觀詮釋角度。

作為明智小五郎的未婚妻,羽柴葉子在影片中段,才逐漸顯現分量。這位大家閨秀的角色看似樣板、花瓶,先是搞笑般以一貫好傻好天真的直接性格,決意留在貧民區幫那群流浪兒張羅早餐;而後開著螺旋槳小飛機,兩度營救遠藤平吉,卻笑稱這只是「良家婦女的嗜好」;甚至進入劇情尾聲,我們才知道所謂「真相的揭露」,亦緣起於這位大小姐細微敏感的觀察……。於是,當佐藤嗣麻子最後以特寫鏡頭,捕捉羽柴葉子臉上那抹瞭然於心的微笑,無疑意味深長,也讓這部電影層次豐富許多。

更精確地說,羽柴葉子在片中,擁有易於接受新事物,而且積極、主動又願意接受指正的開放進步性格。由此觀之,想必這是本片導演佐藤嗣麻子前往西方求學,再回歸大男人主義的日本之後,身為女性的一次策略性反擊。


ZhengBingHong_K20_03曖昧:從談情說愛到絕緣姿態

不過,在種種只能意會卻無法言傳的心照不宣背後,這部電影當中最為有趣的,仍是金城武那俊美到不似人間所有的臉龐背後,作為象徵性的ICON與其曖昧意義。

如果說,觀察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從早期在安培林製片機構(Amblin Entertainment),到其近年在夢工廠(DreamWorks)推出的作品內容與規格,略可管窺美國精神與核心價值的微妙起伏,我以為觀察金城武在ROBOT公司作品中的英雄形象論述,也有著類似的趣味訊息。

金城武以往在台港電影創作、投資者眼中,大多必須肩負談情說愛的神聖使命。由其代表作如《天涯海角》、《安娜瑪德蓮娜》、《心動》、《向左走向右走》、《十面埋伏》等,略可建構出他在大銀幕上及觀眾心中深情執著的癡情形象。

其中比較不一樣的,則是金城武飾演落入凡間天使的港片《薰衣草》。他在此片中,與陳慧琳談了一場淡淡的戀愛,隨後因為身分重返天界,永遠在某個角落癡癡守候陳慧琳。這樣絕緣卻又款款深情的溫柔姿態,似乎也定義了日本人「欣賞」金城武的角度。事實上,金城武在2000年拍完《薰衣草》後,事業重心也由台港兩地逐漸轉往國際,這才開啟了他與ROBOT公司的不解之緣。


結局:弦外之音意有所指

遠藤平吉於《K-20怪人二十面相》片末洗刷了冤屈,同時還得以剷除情敵明智小五郎。但他在此快樂結局之際,卻決定化小愛為大愛,永遠地守護整個帝都(也包括守護羽柴葉子)。這樣的結局,並非單純翻抄美國漫畫《蜘蛛人》(Spider-Man)之類的老套英雄論述,即所謂「能力越強,責任越大」。

我以為這種結局的弦外之音(重點)在於,它再次了確認金城武作為一名銀幕ICON的「無性(性別、性傾向)」特質。而這個部分,無疑與本片幕後製作公司ROBOT(以及他們所代表的日本人觀點)看待金城武的角度,有極大關係。

ROBOT公司顯然有意修改金城武在《迷霧》中遭刻意物化、標本化的耽美路線,同時也不希望他再如日劇《神啊,請多給我一點時間》(神様、もう少しだけ)、《二千年之戀》(二千年の恋)那般,重複略帶反派邪氣的激情形象。所以他們費盡心思雕琢,甚至神化金城武的俊美銀幕ICON。只是,即使經此修正,金城武的形象其實仍飄著某種架空、無國界的耽美特質。


ZhengBingHong_K20_04奧義:純粹之美不容獨占

金城武與Robot公司合作的《太空遊俠》(スペーストラベラーズ)、《回歸者》、《死神的精準度》(Sweet Rain 死神の精度),以及《K-20怪人二十面相》這四部影片,都有著一股濃厚的少年冒險特質。

在一段接一段的旅程中,這個憨厚純真、孩子氣十足的大男生,偶而與異性相濡以沫(例如《回歸者》與《K-20怪人二十面相》),偶而與夥伴結為無堅不摧的男性同盟(例如《太空遊俠》),偶而與對手發酵出一股惺惺相惜的BL(註)曖昧(例如《K-20怪人二十面相》)……。然而大多時候,他總是超然物上的、情感漂泊神祕傾向中性的。最典型的例子,自然就是《死神的精準度》。

很顯然地,金城武的半日本血緣,加上略帶異國風味的口音與外貌身型,讓他成為銀幕上無國界架空設定的絕佳代言人。我私自揣測,ROBOT公司或許認為透過這樣充滿距離的絕緣配置,金城武的銀幕形象將更得以趨近永恆。而銀幕前無論同性還是異性的觀眾,也更容易在這樣似近又遠的模稜安排之下,巧妙接受ROBOT公司透過金城武所傳輸的一股不容侵犯、近乎著魔的本質性純粹美學。

換言之,金城武的美,讓人不用再擔心他會遭到獨占,因為他永遠可以是屬於大家的。這既是演員、製作公司與觀眾三方認可下,文化的在地調適與終極默契,同時,這也多少透露出日本少女漫畫(甚至BL文化)千千萬萬分之一的奧義。

 

【註釋】

BL即「Boys' Love」的縮寫,用以代指男性間的戀愛(並不完全等同於男同性戀)。此類同性之間的愛與欲,有點像是希臘羅馬時期,對於同性愛與美的事物的執迷與追求。BL相關創作範圍,橫跨漫畫、小說和電子遊戲等。BL漫畫(由少女漫畫中的另類一支所發展)和小說,有時也被稱為耽美漫畫和小說。「耽美」的日文原意,則是「唯美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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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名:《K-20怪人二十面相》(K-20怪人二十面相・伝)
導演:佐藤嗣麻子
出品年份:2008年
台灣上映時間:2009年2月(Catchplay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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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照提供/CatchPlay、開眼電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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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2 September 2010

書寫希望微光—小說家菲立普.克婁代專訪

以推理警探小說形式寫成的《波戴克報告》(Le rapport de Brodeck),很容易吸引讀者一探究竟。不過小說主角波戴克的人生,卻經歷了太多痛苦與悲慘,非但讓人閱讀時激起情緒波瀾,也令人難以承受。儘管「要讓故事發生,便得把角色放在極端的環境中」,然而本書作者菲立普.克婁代(Philippe Claudel)究竟為何讓全世界所有悲慘的事,都發生在波戴克身上呢?

Thursday, 02 September 2010

公民行動再進化——從法律層面來看未來社會運動的模式

由於時空環境的演變,除政治運動外,單純社會運動,要動員大規模人潮上街頭抗爭(尤其長期抗爭),已經非常不容易。加上媒體八卦嗜血與偏愛各自立場而不尊重專業的亂象,若僅僅召開記者會、發新聞稿或投稿民意論壇,均難獲青睞。

 

如何讓社會運動所提的議題,獲得更深入的討論與更廣泛的關注?是目前社會運動普遍遇到的瓶頸。以下謹就個人從法律層面協助處理環保議題的經驗提出分享,並嚐試歸納出未來社會運動可以嚐試的模式。


案例:吉貝

澎湖吉貝沙尾,一個寬約150公尺長約400公尺的美麗沙灘,但它曾經長期被占用,並面臨BOT的開發壓力。

此案分為二部份。一是澎湖縣前議長陳西南以海上樂園為名,承租沙尾外圍1.2公頃國有土地,卻竊占近18公頃國有地。他將沙灘私有化收費營運,同時違法興建大批小木屋,非法營利數十年,相關機關均予坐視放任。二是促進民間參與公共建設法引進台灣後,BOT的手,也想染指這塊美麗沙灘。

92年9月1日澎湖國家風景管理處(下稱澎管處)第一次提出「吉貝休閒渡假旅館BOT計畫招標案」,雖因靜宜大學生態所陳玉峰教授與環保團體發起反對運動而流標,但澎管處《吉貝休閒渡假旅館暨遊憩區促進民間投資開發計畫書》的環評,仍在93年11月8日環保署第124次會議通過。94年8月19日一家「澎湖之美」公司以民間自提方式,申請澎管處單就吉貝休閒渡假旅館部份為BOT。


保衛菊島沙灘

此時,吉貝居民組成「吉貝嶼大公沙尾自救會」開始陳情抗議,但聲音都被侷限在澎湖地方新聞。所幸網路發達,一封求助信寄到台灣蠻野心足生態協會,該協會祕書長林子淩與筆者於同年10月25日第一次拜訪吉貝並到沙尾現勘。回台後子淩與筆者即開始擬定策略,並分頭進行,步驟如下:

  1. 子淩遊說立委林淑芬提案凍結為因為BOT所編列的新台幣3800萬元違建拆遷補償金。

  2. 子淩遊說立委林淑芬、田秋菫與賴幸媛(當時仍是立委)以立法院永續會名義共同召開永續論壇公聽會,筆者與其他會專家負責徹底揭露其違法、資料不實與其他欠 缺社會正義相關的事項。
  3. 協助動員吉貝自救會成員參加觀光局BOT甄審會議(此在觀光局為首例),提供分析與論述予自救會成員並協助說明此BOT案的不當。

  4. 針對過去長期縱容業者陳西南非法占用沙尾國有地部份,對澎管處陳阿賓處長的長期不作為部份,向澎湖地檢署告發涉嫌圖利罪。


由於以上的策略運用,連帶新聞也上了主要媒體的全國版,引起更多的關注。迄今的結果是:澎管陳阿賓處長快速申請退休,長期非法占用的小木屋違建被拆除,政府省下數千萬元的補償金。BOT案目前也不了了之,吉貝沙尾終於得以最美麗恬靜的全貌與原貌呈現給到訪的遊客。雖然不能排除未來BOT案隨時可能死灰復燃,但至少經此一役,反對此開發案的吉貝居民信心大增,他們已經很清楚知道一旦再有BOT案出現,如何結合都會型環保團體,遊說立委,出席負責審查的相關行政程序;如何從正當性與合法性,提出主張與論述。


ZhanShunGui_CivilAction02匯聚決心 長期抗爭

其他相似的環保案件,諸如阿里山三合一BOT案、最近沸沸揚揚的中科三、四期開發案、苗栗竹南大埔徵地案等,大致所依循的模式,也不外是在地社區、居民自主意識覺醒後,充份地展現出悍衛家園、環境、或自己所選擇的生活方式的決心。遇到「外來侵略」時,便透過網路蒐尋,找到關心或適合的都會型社運團體及個人,兩方結合或協助。當然都會型社運團體,也必須有代表親到當地實際瞭解各種情況並與當地居民、社區發展協會或自救會等,建立互信與連繫溝通管道,最後再分工合擊。

而當訴諸輿論或參加審查的行政程序都無效時,也要展現反抗到底的決心,訴諸司法。因為在憲政體制下,司法是制衡行政的最後一道防線,而且行政官員普遍害怕所經管的案件進入司法,因為擔心有後續行政責任的問題接踵而來。

歷經八年的努力,以目前從關於環評行政訴訟的判決結果來看,至少司法展現了令人敬佩的獨立性與環境保護思維。


行動指南

以上案例雖然都屬於環境議題,但其運動策略模式應該可以適用於所有公民行動議題,因此筆者試著將之簡單歸納如下:

1. 在地覺醒:需先有在地意識的覺醒與組織,否則只靠都會型社運團體唱獨角戲,正當性與成效,都將大打折扣。所謂的的在地組織,是除了像開發案等有明確指涉空間及居民所組成的團體外,其他的社會議題,也可以是利害關係人。如智障者、愛滋病帶原者等,都可為組織或合作的對象。

2. 分工合擊:在地組織與都會型社運團體相互結合分工,並分進合擊。尤其運動初始,在地組織可能需要都會型社運團體提供較多的專業知識。此時,應由都會型社運團體先行前往當地現勘訪談,以建立互信與連繫溝通管道。

3. 深入論述:對該議題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做完整深入的分析與論述,並進行各方遊說與發聲。其中「合法性」部分,是筆者過去參與的方式,未來需要更多的法律專業人士參與。

4. 善用網路:利用網路媒體的特性,加速傳播、動員民間力量,促使電子、平面媒體不得不跟進報導。

5. 最後防線:最後不得已,訴諸司法來制衡行政的專擅!


足為典範的凱道一役

以上模式,也可以從苗栗大埔事件再印證到被主流媒體譽為社運新典範的「717凱道守夜活動」。

苗栗大埔的徵收案,在今年3月間已陸續提起行政救濟,6月9日輾稻事件第一時間,由自救會自備錄影機蒐證,隔日公民記者大暴龍隨即前往補拍並完整訪談受驚嚇居民,完成後即開始在網路流傳,且有高度點閱率。

6月下旬自救會居民二次北上陳情,媒體開始大幅報導,但苗栗縣政府變本加厲的剷田行為,卻未曾稍有停歇。包含筆者在內的台灣農村陣線主要成員與各地自救會代表,於7月6日晚上在新竹二重埔的「傳經第」聚會,決定717凱道守夜。同時並針對圈地與徵收的時弊,提出立論精準的三大訴求。

很快地,這次活動全面發酵,當晚參與人數,警方預估最高時約在3500-4000人之間,遠超出我們的預期。其中農民自救會願意挺身站出來、學生提供各種精采的創意活動、農業、地政專家精準且深入淺出的論述,提供各界引用或投書,並歸納出核心三大訴求。加以網路、媒體的爭相傳播報導,終於引發燎原大火,政府遍體灼傷,迄今無法撲滅!此例實可做為其他公民運動的借鏡。


攝影/林子凌

本文亦見於2010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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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2 September 2010

公民行動再進化——從法律層面來看未來社會運動的模式

由於時空環境的演變,除政治運動外,單純社會運動,要動員大規模人潮上街頭抗爭(尤其長期抗爭),已經非常不容易。加上媒體八卦嗜血與偏愛各自立場而不尊重專業的亂象,若僅僅召開記者會、發新聞稿或投稿民意論壇,均難獲青睞。

Thursday, 02 September 2010

藝術,從行動開始!——印尼Perfurbance國際行為藝術節

寬容的風氣在印尼中部的大城日惹(Yogyakarta)非常興盛。譬如以宗教而言,從當地皇宮的柱子便可看出端倪。這些柱子共有黑、金、紅三種顏色,代表的是影響日惹與爪哇文化甚鉅的三大宗教——伊斯蘭教、佛教與印度教——在當地的和平共處與相互融合。此外,日惹也有許多伊斯蘭教、基督宗教與無黨無派的大學,其中有些還設立獨立的宗教對話研究機構。

 

 

寬容之城、藝術之都

 

基於這種寬容友善的傳統,加上當地在印尼前總統蘇哈托(Suharto)的獨裁政權時期(1965-98)曾被賦予某種程度的自治,相較於印尼其他地方,日惹便成為一種自由開放的象徵。這種寬容不只限於宗教自由,還包括去擁抱各種不同的文化影響與當代藝術,為原本的傳統增添深度、個性和多元性。事實上,當地最不受歡迎的便是基本教義派份子,因為他們總是強制要求公民,逼迫他們遵守那些限制日常宗教與藝術創作自由的規定。這裡的人歡迎差異性,更對此充滿興趣。

 

因此,日惹同時也是藝術家的城市,擁有風格繁複多變的建築、繪畫、塗鴉、刺青、舞蹈、偶戲與宗教遺產,吸引許多藝術家與社運工作者在此活動。只要去日惹看看當地的圍牆或橋樑,不用花上多少時間,就可以發現許多政治壁畫,和這座城市創意盎然的充沛能量。從印尼國民詩人仁達(W.S. Rendra)的時代開始,經歷蘇哈托主政時期再到今日,社運份子和藝術行動者(Artivist,註1)透過日惹及其周遭地區的藝文活動,將教育與公民反抗的思想,散播到印尼其他較為保守的村落或小鎮。

 

2006年5月27日,一場大地震為日惹帶來極大損傷,不僅造成居民相當沈重的心理衝擊,還逐步改變了當地國際行為藝術節的活動方向——這個藝術祭典的獨特性可謂享譽全球。地震後一年,有群表演藝術工作者進入災區,將自身的藝術與熱情,奉獻於當地的硬體與精神重建。

 

 

 

NickCoulson_PerfurbanceKlub02從每週小品到年度盛事

 

這群藝術工作者中,帶頭的是日惹知名畫家伊萬.威悠諾(Iwan Wijino)。他在2003年創辦「表演俱樂部」(Performance Klub),主張以藝術作為社會改革的手段。創團初始,成員每週固定舉辦「星期三行動」(Wednesday Action),邀請印尼國內外的行為藝術家共襄盛舉,推出由數個小品組成的表演。到了2005年3月,表演俱樂部依靠「星期三行動」所建立的基礎,推出每年一度的重頭戲:「Perfurbance(註2)」國際行為藝術節,分別聚焦於不同的社會、政治或人文主題,並向當地傳統藝術家致意,強調傳統藝術的重要。第一屆的Perfurbance藝術節探討激烈都市化造成的影響,第二屆側重教育商品化的討論,第三屆以心靈重建為活動重點,第四屆則關注全球暖化與環保議題。

 

在這些活動裡,表演俱樂部與其他行為藝術家一起嘗試即興團體表演,探索藝術工作者與空間和觀眾互動的可能性。此外,他們也設法讓社區參與他們討論的議題。雖然不見得每次都能成功,但仍希望這樣做能留下持續性的影響,讓自己的藝術能真正有所貢獻。

 

 

 

繼承前人精神的藝術饗宴

 

隨著環保危機逐步逼近,表演俱樂部並不乏新的創作題材。例如成員們正在進行「食物森林文化中心」(FFCC)這樣一個巨大複雜的提案,意在以各種自然方式,創造足以提供廉價有機食品的永續能源,並且讓窮苦的農業社區也能享有免費提供的種子。最終當地會建立一所免費的學校,教導並訓練民眾,讓他們以後也可以創造出與FFCC互相媲美的計畫。

 

頗富深義的是,作為計畫實施的場地,是仁達的家。他除了是偉大的詩人,也是印尼戲劇界的重要人物,更是將爪哇傳統文化引入劇場的先驅。這位因反抗蘇哈托政權而被囚禁,集社會運動者和激進藝術家於一身的勇者,曾經如此主張:「我想引進些新的東西,像是因果律……我希望大眾——尤其是日趨僵化的政客——能做分析性的思考。」而仁達的女兒瑞秋.薩拉絲瓦蒂(Rachel Saraswati)現在則在表演俱樂部擔任計畫聯絡人和藝術節祕書。對自由開放、積極投身社會議題的藝術家團體來說,仁達成了他們的守護者;像表演俱樂部這類的團體則延續了仁達以來的創作傳統,致力維護近來相對開放的自由風氣,希望能使其繼續發展。

 

 

 

NickCoulson_PerfurbanceKlub04結合當地生活的行為藝術

 

震災過後,表演俱樂部於2007年4月舉辦第三屆Perfurbance藝術節,地點在日惹班圖爾(Bantul)地區的甘布浪岡村(Gemblangan)。甘布浪岡村是前一年5月27日大地震的震央,受創也最為慘重。村中九成的建築皆毀於一旦,並造成數千人的傷亡,許多寶貴的生命就此消失。表演俱樂部從地震當天後,便開始便積極投入救援行動。在這次主題訂為「心靈重建」的藝術節中,表演俱樂部的成員也致力提升自己對村民文化的覺醒,彼此交換藝術上的意見。

 

這些藝術家不僅忙著構思表演活動,也在村中主持專題研究、討論會和工作坊。他們討論的主題十分廣泛,從急難救濟、有機農業、食品製造和另類教育,一直到政治意識型態、社會習俗、社區自助、互助和精神價值等,而且在舉辦的過程中不忘尊重和發展傳統文化。舉例來說,當這些藝術家在教導村民關於健康和營養的議題,也藉機引薦印尼傳統醫生蘇吉楊托(Sugiyanto)和他作為另類當地療法的草藥飲料。

 

 

 

賓主盡歡的難忘經驗

 

在吸引許多其他國籍的藝術家前來的同時,表演俱樂部還動員當地的農民團體,取得他們的信任和支援。在藝術節舉辦的五天期間,藝術家的演出空間包括舞台、農場、十字路口、村中的房屋以及河邊等地,其表演形式也是五花八門,用來傳達不同的意見。

 

薩拉絲瓦蒂以諷刺的手法,突顯印尼在全球化世界下的認同困境。她穿上垃圾袋,坐在浴缸中唱著印尼的國歌《偉大的印度尼西亞》(Indonesia Raya),她的同伴則在旁邊升起美國國旗。從法國來的布魯諾.梅賽(Bruno Mercet)用柔軟材質製成小型雕像,並與其互動,顯示人類如何受到小型物件的奴役。至於甘布浪岡村的村民也不甘示弱地展開許多演出,像是他們用來召喚神靈、極為色彩斑斕的傳統舞蹈,以及其他音樂表演和傳統祭典。

 

對於參與並策畫第三屆「Perfurbance」藝術節的成員來說,這活動確實彌補了表演研究上理論與實際演練的鴻溝,同時也結合藝術和現實生活的議題。從美國來的表演者揚.康納爾(Jan Cornall)如此評論這次的藝術節:「當地村落和國際性的藝術社群發現他們用的是同一種語言——精神上、心靈上的語言。這實在太美妙了!」而第一次來此表演的雷扎(Reza)也說:「村落本身就是一項行為藝術創作,觀眾和表演者之間沒有分界。」

 

在這個位於印尼心臟地帶的村落裡,有人因為心中的惡靈袪除而求去,有人則帶著新的配偶離開,但似乎所有告別此地的人都感到精神煥然一新。

 

 

 

【註釋】

 

1. 藝術行動者(Artivist)是「藝術」(art)和「行動主義者」(activist)的合成語。近來隨著反全球化和反戰運動日趨興盛,開始發展出所謂的「藝術行動主義」(Artivism),主張以藝術為手段來進行社會運動。不同於之前以政治諷刺或宣傳為目的而創作的藝術工作者,藝術行動者比較偏好參與實際行動,例如街頭塗鴉或行為藝術,來彰顯自己的理念。

 

2.「Perfurbance」一詞為performance art(表演藝術)和urban(都市)的合成語,而藝術節中許多探討的主題也確實和都市化問題密切相關。

 

 

 

想得知「表演俱樂部」與「Perfurbance」行為藝術節更多的資訊,請至下列網址:

 

http://performanceklub.blogspot.com

 

http://www.facebook.com/performanceklub

 

 

 

編譯/吳思薇

攝影/MES 56〔www.mes56.com

 

相關文章,請參閱〈印尼行為藝術節中的台灣經驗

 

本文亦見於2010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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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01 September 2010

釐清廢死爭議,從慎刑再出發

爭議不休的死刑存廢問題,從法務部長換人、槍斃四名死囚後,似乎熱潮暫退。然而爭論沒有因此獲得任何解決,後續新聞報導也仍呈現激烈對立之勢。兩造沒有彼此理解,甚至演變成彼此憎恨,這實在是公共議題討論失焦的悲哀。

Wednesday, 01 September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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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是否能在最後一刻逼出犯人的人性,迫使他認錯,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Wednesday, 01 September 2010

罪與罰之外的人性告白

死刑犯」。這三個字往往勾出一般人對罪惡的諸多極端想像。

 

Wednesday, 01 September 2010

刑前一刻眾生相

如果國家一定要把一個罪犯從人世間消滅掉,什麼是最人道無痛的處決法?

Wednesday, 01 September 2010

站在不被信任的天平上:張娟芬、許家馨對談

 

敏感的死刑議題一起,社會上總有很響亮的「殺人償命」呼聲,這和廢死人士的主張是不是永遠不可能有交集?

Wednesday, 01 September 2010

藍孩子的故事

太平洋西界。島國台灣。

 

北海岸。日落時分的海灘。或許因為緯度偏低的關係,即便是在深秋之時,黑夜降臨得並不太早。然而雖說是日落時分,其實陽光早已隱沒至海平線之後了;只留下那大片尚且透著一點乳白色微光的寶藍色夜幕垂掛在天際。

 

K正獨自步行,離開碼頭邊燈光明亮的魚市場,沿著無人的沙灘漫步,享受入夜後冰涼海風的吹拂。遠處黑暗的濱海公路上方偶爾不規律地經過幾艘飛行船,但次數並不密集;要相隔許久,才能看見一次探照的光圈經過。

 

而在沒有飛行船經過的時候,在視野的邊緣,那遠處的蕩闊空間便是一片黑暗了。近處,霓虹閃爍,一座濱海的遊樂場裡,有著彩色拱頂的旋轉木馬猶兀自在黑沉沉的背景中亮著橙黃色的光。那顯然是個吸引人的景點,在遊人眾多的白天裡想必是相當熱鬧的。但現在,原先流連駐足的那些,多數都散去了。在K所站立的這片海灘上,距離遊樂場已是很遠了。無法聽見任何人聲或音樂的曲調。也或者是行走的海風把聲音都拂去了。然而在視覺裡,在突出於整片黑暗背景的、光的工筆輪廓上,隨著那拱頂軸心的旋轉而緩慢流動中的眾多人影物件,此刻看來卻如此美麗而虛幻,就像是一場集合了所有光之殘影的幽靈聚會一般。……

 

(上圖攝影/PetteriO

 

此時的海灘上一個人影也沒有。螢光藍的月牙已在稀薄的雲翳間遲疑地露了臉。透過月光,K可以看見海這一側的黑暗中,一道道白色的浪花規律地舔舐著沙灘。

 

便是在此刻,K突然看見了Eurydice。

 

而Eurydice也同時看見了K。

 

 

 

那是在一整片彷彿月光無法穿透的,佔據著不明確空間的黝暗裡。像是在夢境中從黑暗的意識深處浮現的人影。K突然看見,僅僅是在前方數公尺處,算是極近的距離,一名女子獨自站立著,面向海的方向。

 

女子便在這時轉過頭來。月光照在她的臉上。K立刻認出她來。而根據女子臉上的表情判斷,她應當也認出K來了。

 

 

 

那是Eurydice。黑髮的Eurydice。他們初識在兩年前的國家情報總署新進人員訓練課程裡。地點在香港。那是個假想案例的小組課程。原先以K的層級,是不可能會親自來主持這樣的小型課程的。但由於這次新進人員講習的規模相當小(總共只有12位新進人員參加),原先負責的講師又被臨時派往伊斯坦堡去了,是以K便暫時瓜代他的教學任務,出席了這次的小組課程。

 

 

 

Eurydice看來十分安靜。她有一種優雅的氣質。K記得她認真的深褐色眼瞳、她鼻樑的弧度、她彼時光澤閃亮的短髮。K記得她在甜甜地笑起來的時候,原先小動物般的眼睛會閃過一絲狡黠的神情。而那笑容又像是春天裡綠色小池塘的漣漪一般。像是有著幾片很輕很輕的什麼突然掉進了池塘裡。

 

或者可以這麼說:在許久之後,K才發現,他幾乎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所有模樣與舉止的細節……

 

當然Eurydice算是相當美麗了。但這樣的美麗也並不至於太不常見。K那時已35歲,見過的美麗女人也不在少數了。K自己難免感覺納悶:是什麼引導著他,讓他記得了那麼多與她相關的事?

 

 

 

EgoyanZheng_StoryofBlueKids01然而除此之外,似乎也不再有些什麼別的了。儘管那些關於Eurydice的細節印象偶然會閃現在K的腦海中,然而K也並不認為自己時常想起她。K甚至一度以為,那或許是Eurydice擁有某種引人注目的、天生的特殊性,而K自己又在不知不覺中發揮了情報人員所應有的效率與記性的緣故。

 

淡藍色的月光下,他們彼此招手打了招呼。而後立刻便笑了出來。大約是為了原先彼此表情上的驚愕而笑的吧。

 

「局長怎麼會到這裡來?……來度假的嗎?」Eurydice問。

(右圖攝影/Johnny Myreng Henriksen

 

 

「啊……是的,是度假啊。……先別叫我局長了。」K笑著說:「風景很美的地方。你呢?也是來度假的嗎?」

 

「可以算是。」Eurydice停頓了一下:「嗯……其實,我是在這附近長大的。這次算是回鄉了……」

 

「真的嗎?」K揚起眉毛,開了個玩笑:「我想你可以直接說實話;據我所知,我們單位確實是正好有個這附近的案子必須處理……」

 

「不是的,不是的,」Eurydice又笑了起來:「……我來這裡,真的是回鄉了。只是回家鄉看看。……」

 


有一瞬間,即便是在如此晦暗的光度下,K覺得自己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微笑。某種十分輕盈的物事悄悄墜落進池塘裡的,寂靜漣漪的感覺。但這回的墜落顯然是在一種比黑暗更黑的陰影中發生的。那使得此刻面對Eurydice的距離感覺起來並不像實際上那樣靠近。

 

「原來你是在台灣出生的啊。……」K說。

 

「是啊,……」Erydice停了下來。K察覺她像是有些話想說,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那,……或許你知道其他一些觀光客不常去的好地方?」K體貼地換了話題。

 

Eurydice想了一下。「有的。」她又微笑起來。這次是較為明亮的那種了。「不過,很難說明是在哪裡哦。……」

 

「什麼意思?」K感到好奇了。

 

「嗯……跟我走吧。就在這附近,很快就到了。」Eurydice作了個手勢:「但是要靠點運氣。並不是常常可以看到的。……」

 

 

(下圖攝影 /oneillkza

 

EgoyanZheng_StoryofBlueKids05他們開始沿著海岸線慢慢向前走去。他們談論了天氣、談論了堆滿了新鮮海產的魚市場、談論了月光,也談論了像是在夜的布幕下鏤刻出光的輪廓的,華麗如夢的濱海遊樂場。而後Eurydice向他解釋,就在他們將要前去的某處海岸,在外海,或許是由於海底暗礁地形的緣故,常會有某些固定的渦流產生。在某些特定的季節時分,因為潮汐與洋流的變化,那固定之渦流將會特別強勁;而其結果,便是造成某些近海軟體動物的災難了。

 

「它們的祖先是葡萄牙戰艦水母。」Eurydice說。

 

「最毒的那種?」

 

「是的,就是古典時代裡那種毒性最強的水母。現在已經絕跡了……」Eurydice解釋:「我們在這裡──如果運氣夠好的話──會看到的,是葡萄牙戰艦水母的變異種。有個很美很可愛的名字,叫藍孩子。Blue Child。」

 

「藍孩子。……它還有毒性嗎?」

 

「有的,但只剩下一點點輕微的毒性了。」Eurydice笑了起來:「只要不把它們炒熟了吞下肚子裡去,大概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K也笑了:「我很確定我沒有嘴饞到那種程度……」K稍作停頓。「但至於你,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藍孩子幾乎就是一種『台灣海域特有種』了……」兩人的笑聲散落在黑夜裡的海風中。Eurydice繼續向K說明:「特有種,也就是說,全世界其他地方都沒有。它只在台灣和沖繩出現。而且更罕見的是,整座台灣島,也只有在北海岸近海這一帶才有。……它的體內含有某種特定結構的氮化合物。當這種化合物暴露在空氣中時,會立刻氧化……看,那就是了。」

 

 

 

Eurydice指向右前方不遠處的地面。K看見兩三片約略指甲大小的藍色瑩光靜靜棲息在潮濕的深色沙地上。像是發亮的玻璃碎片一般。

 

「沒想到這麼快就遇見它了。我們運氣還不錯呢……」Eurydice說:「那就是藍孩子的……『破片』了……當海底地形配合潮汐所產生的渦流奪去它們的生命、撕碎它們的軀體之後,那暴露在空氣中,氧化後的氮化合物,便會發出這樣的藍色瑩光……」

 

 

 

K走近了些,低下身去,摸了摸那兩三片安靜蟄伏著的藍色瑩光。看來像是美麗的玻璃碎片一般的東西,倒是如預期一般帶著膠質的冰涼軟滑。有些還可辨認出是屬於觸手或傘狀本體的某一部分。它們的亮度比起早在100年前便已絕種的螢火蟲還高上許多。K隨即察覺,自己的手指上也沾染了些粉末般的藍光破片。

 

(氧化之後的藍光?意思是說,那等於是某種程度的「燃燒」了。K想。……也就是說,那是一種當軀體無可挽回地碎裂之時,會允許自己在靜默中自燃的軟體生物?……)

 

 

 

「感覺如何?」Eurydice問他:「涼涼軟軟的是嗎?」

 

「是啊,是啊……」K將指掌浸入腳邊的小潮池中,以海水洗去瑩光藍的粉末:「很新奇,也很美麗……」K抬起頭,客套地道謝:「謝謝你帶我來看這些。……」

 

「先別忙著謝我,」Eurydice笑得十分開心。翠綠色的池塘裡現在是完全光亮著的、春天午後的漣漪了。她的一雙眼睛瞇成了兩道彎彎的弧線:「再走下去,或許會有更多哦。……」

 

 

 

EgoyanZheng_StoryofBlueKids08他們繼續往前走。沿路果然見到愈來愈多的藍色瑩光破片。它們顯然都是隨著那規律湧來的海潮來到岸上的。月光明亮,K可以在沙灘上隱約分辨出一道乾與濕的界線。而在那界線四周,藍光破片的分佈就像是沿路灑下的瑩光花瓣一般。

 

然而沒過多久,破片更是愈來愈密集了。它們在沙灘上隱約形成一條平行於海浪的印痕。彷彿曾經於此行走的什麼所遺留下的軌跡。

 

藉由月光的指引,他們繞過一處沙壁,來到一個小小的海灣。近處靜靜平躺著幾座大小不一的潮池。而海灘上,幾節巨大的漂流木半埋在沙中,高聳的部分在沙地上投下龐大的陰影。像是某種史前巨獸斷裂的骨骼一般。

 

(右圖攝影/Isaac Wedin

 

 

海潮仍規律地舔舐著沙灘,發出某種空洞而細索的迴響。放眼望去,此處海灣裡的海已然亮滿了大片水母的藍色瑩光。那藍孩子水母軀體之破片,有些正漂浮在水面上,有些正隨著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起伏著,還有些顯然是落在了那些清淺潮池的水底。彷彿在夜空中沉靜而燦爛地釋放著暈光的星群。不知為何,K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幻象:一隻巨型的藍孩子水母在黑暗的海水中游動著。那是一處極黑暗的海水。除了這隻單獨存在的,巨大的藍孩子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事物的存在。藍孩子寂靜地游動著。牠的身軀像是一顆搏動著的、透明的心臟。牠的觸手在水中妖異地款擺著,像是美杜莎的蛇髮……

 

而此刻,或許是雲翳遮掩的緣故,月光已經沒那麼亮了。兩人並行的長長陰影隱沒入那漂流木巨骨更為巨大的陰影之中。他們都靜默了下來。K看見月亮表面薄薄的霧氣快速地流動著。海風變強了。像是某座密閉腔室的巨大回音,風的質量灌飽了耳殼內部,毫不倦怠地撞擊在耳膜上。

 

K突然想到,這其實是一場死亡的盛宴。死亡之屍骸的華麗表演。對水母來說,也唯有在死亡驟然臨至的當下,藉由渦流,將自己的體軀粉碎裂解之後,才得以看見這樣的景象了。

 

 

 

「上次看到藍孩子,」Eurydice打破了沉默:「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很久了。……」

 

「……所以,已經那麼久沒有回鄉了?」

 

「嗯,是的……」Eurydice又靜默了一會兒,而後轉換了話題:「那時候很喜歡一位古典時代的中國詩人。回來時看到這種景致,就想到了他的幾首詩……」

 

「什麼樣的詩?」K問。

 

「要考我背不背得出來嗎?」Eurydice笑了。

 

「……說說看嘛!」K也跟著笑了:「說了一半又不說,你有故意吊人胃口的嫌疑哦……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詩。……」

 

「那是顧城的詩。大概是早就記不完全了呢……」Eurydice偏著頭想了想:「好吧,那麼我就試試看好了……」

 

(下圖攝影/redjar

 

 

EgoyanZheng_StoryofBlueKids06Eurydice停了一下,而後開始輕輕地唸誦:

 

 

 

「……永恒的天幕後

 

會有一對白鴿子

 

睡了,鬆開了翅膀

 

剛剛遺忘的吻

 

還溫暖著西南風的家鄉……」

 

「……開始,開始很凉

 

飄浮的手帕

 

停住了

 

停住,又漂向遠方

 

在棕色的薩摩亞岸邊

 

新娘正走向海洋……」

 

 

 

「還有另一首。……」Eurydice微笑著,臉上似乎泛著看不見的紅暈。

 

 

 

「……門上有鐵,海上

 

有生鏽的雨 ……

 

「一些人睡在床上

 

一些人飄在海上

 

一些人沉在海底

 

彗星是一種食具

 

月亮是銀杯子

 

始終飄著,裝著那片

 

美麗的檸檬,美麗……」她稍稍停頓了一下,而後繼續:

 

「別說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

 

 

 

Eurydice的聲音很專注、很沉靜。儘管海風強大,那聲音卻像是某種不受影響的、材質堅韌的細微纖維一般,清楚地穿透了風,以及風所穿透的那些巨大的,層次相異繁複的黑暗。

 

便是在那時,K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突然有了某種奇異的不適。像是有什麼無形無色之物,充盈地、鈍重而流動地侵入了自己的胸腔。那無形無色之物似乎具備有某種活體生命的特質,而那樣的特質又隨著Eurydice靜定的嗓音以某種流體的形式滲入了胸腔之外的體內間隙。那像是自己精神上的一個缺陷、一個破口。K感覺自己的心跳與呼吸的頻率都加快了,然而並不變得輕淺,反而變得溫熱、鈍重而深沉……

 

一種陌生的不適感。或者說,那感覺確實如此陌生,以至於K並不真正知道該不該用「不適」來形容它……

 

 

 

因為在當下,K的精神其實是愉快的。K看見月光照在Eurydice的側臉上。她偏過頭來看了K一眼,而後又像是有些羞赧一般,將目光轉開了去。如此晦暗的光度下,原本無法看清人的表情;然而黑暗中,K卻似乎又看見了那漣漪一般清淺的笑。像是原先那座春天的小水塘,在無風的下午,在平靜如鏡的水面上,忽然有某種細小而美麗的,長著一對透明薄翅的昆蟲,在極貼近水面的飛行中蹎躓了。而那一個又一個小小的蹎躓與傾斜,卻又像是灰塵或某種輕盈的羽絮,繞著湖心打了一圈水漂一般……

 

 

(右圖攝影/Ka13

 

EgoyanZheng_StoryofBlueKids02此刻回想,那便是他們戀情的開始了。在回程的路上,他們沿著地上逐漸黯淡的藍色瑩光離開那月光、沙崖與灰白色漂流木巨骨所構成的陰影。失去了瑩光的「藍孩子」看起來更像是某種髒舊的玻璃破片。兩人都比來時的路上沈默了許多。……

 

事後臆測,那沈默毋寧是理所當然的。彼時,K正對自己的當下的反應感到迷惑。在回程的路上,K感覺那彷彿侵入胸腔之中的無形無色之物慢慢地離開了。然而此刻,抽去了那充盈、鈍重而溫熱的什麼,卻令K感到有些寒冷。一種輕微的,自頭頂蔓延至胸口、腰際、上肢與手掌的寒冷。像是原先並不介意那海風的涼意,而此刻全身之髮膚,卻因那海風穿透黑暗的吹拂而極細微地顫抖了起來……

 

 

 

(那與他們第二日的相約是多麼不同啊。K至今猶清楚記得,第二日,台灣北海岸的豔陽下,細碎的貝殼沙停留在Eurydice白色肌膚上的畫面。……)

 

(……背景是純淨無瑕的藍天。一絲雲的痕跡也沒有。很奇怪地,那感覺並不熾熱,而竟只是一種純粹的明亮。K發現,乍看之下彷彿一片米白的貝殼沙,在細看之時,其實並不全是米白色的,而是一些多紋彩而多稜角的細小破片。當貝殼沙在Eurydice的肌膚上薄薄敷上一層半透明的沙膜時,那日光便似乎能持續在沙的質地上折射出各種角度的,碎裂的光。而那碎裂的光彷彿又會在某個時刻曝白漫淹了整個畫面。在那些時刻裡,它們帶來一次雪盲,稍作暫留,隨後卻又像是搖晃的水波一般盪開了去……)

 

 

 

然而K的精神依舊是舒緩而愉快的。他與Eurydice之間的沉默也並非令人感覺尷尬或緊張的沉默,反而是另一種像是原先繃緊著的什麼,突然被放鬆了的感覺。

 

這同樣是令K感到困惑的部分。或許也可以說,更困惑的部分……

 

 

 

暗夜的月光下,他們走回打烊的魚市場和遊樂場。沙粒細密的質地在他們的腳步之下摩挲出細柔的、彼此愛撫的音響。魚市場原本燦亮的燈火已然全數暗下;遠遠看去,只剩下幾盞隱約搖曳的小燈。而遊樂場裡已是全然的黑暗了,只有入口處的霓虹招牌還像是捨不得離開一般,依照那明滅設定的規律無聲地眨動著光的眼睛。

 

彷彿一隻溫馴地蹲踞著的,無形體的獸。

 

 

本文亦見於2010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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